參考資料的運用策略

在 「 文 中 有 文 」 的 互 文 並 置 的 形 式 中 ， 除 卷 首 語 外 ， 另 一 易 於 辨 識 出 的 ， 即 為 明 確 說 明 出 處（ 作 者 或 書 名 ）的 直 白 的 引 用 。 為 了 區 分 直 白 的 引 用 在 互 文 類 型 中 是 否 被 獨 立 出 來 或 融 入 於 當 前 文 本 的 行 文 中 ， 在 此 將 被 獨 立 出 來 、 以 不 同 字 體 呈 現 出 特 殊 性 ⁶¹的 引 用 ， 以 參 考 資 料 稱 之。在《 來 》書 中，主 要 有 十 三 則 描 述 第 二 次 大 戰 的 安 恆 戰 役 、 奧 斯 比 克 戰 役 回 憶 錄 的 片 段、二 首 班 強 生 的 詩 及 一 首 荷 蘭 詩 人 的 詩 。 有 關 其 運 用 的 技 巧 及 對 文 本 所 生 的 作 用 ， 以 下 列 觀 點 分 析 之 。

一 . 虛 構 與 真 實 的 相 互 建 構

《 來 》書 的 本 文 架 構 為 雙 線 並 進 結 構，主 架 構 為 少 年 賈 克 為 代 替 祖 母 在 二 次 大 戰 死 於 荷 蘭 的 祖 父 墳 前 獻 花 而 前 往 荷 蘭；而 另 一 故 事 則 為 荷 蘭 少 女 潔 楚 二 次 大 戰 期 間 的 回 憶。 這雙 線 主 軸 是 環 繞 二 次 大 戰 相 關 主 題 的 兩 個 時 空，是 以 文 本 的 時 代 性 及 時 代 氛 圍 相 當 依 賴 二 次 大 戰 相 關 敘 述 來 加 以 鋪 陳 。

在《 來 》中 ， 有 關 二 次 大 戰 回 紀 錄 的 引 用 雖 有 十 三 則 ， 然 而 其 引 用 二 次 大 戰 史 料 的 章 節 卻 是 集 中 於 一 章 而 非 散 自 各 章，資 料 彷 彿 只 為 單 一 章 節 而 服 務 。 一 般 而 言 ， 使 用 現 實 存 在 的 歷 史 資 料 ， 目 的 往 往 在 以 資 料 的 真 實 性 作 為 文 本 真 實 性 的 輔 助 。 可 是《 來 》書 作 者 只 在 主 角 前 往 紀 念 公 園 的 章 節 使 用 文 獻， 目的 似 乎 就 不 在 於 以 大 量 的 史 實 來 建 立 全 書 仿 歷 史 小 說 般 的 真 實 場 景，而 只 是 借 由 十 數 則 歷 史 資 料，協 助 讀 者 想 像 當 前 文 本 的「 具 有 可 靠 性 」及 建 構 歷 史 氛 圍 與 歷 史 情 境 而 已。

61 中文譯版中，安恆戰役、奧斯比克戰役回憶錄片段及班強生的詩與一首荷蘭詩人的詩皆以間 隔隔開並以不同文字呈現；但英文版中，強生的詩與一首荷蘭詩人的詩以斜體書寫，但安恆戰 役、奧斯比克戰役回憶錄片段則未另以斜體文字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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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Sims, Arnhem Spearhead:A Private Soldier´s Story,1989；Hendrika van der Vlist, Oosterbeek 1944,1992；Bram Vermeulen,“Mijn hele leaven zocht ik jou,”from Drie stenen op elkaar, p.70, 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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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 像 中 的 現 實 」； 況 且 對 現 實 世 界 而 言 ，「 客 觀 歷 史 事 實 」只 在 想 像 中 存 在 。

羅 蘭 ˙ 巴 特 曾 在 《 文 之 悅 》 中 宣 稱 ：「 實 踐 － 由 話 語 承 載 ， 就 產 生 虛 構 。 」⁶³真 實 世 界 不 過 是 建 立 在 語 言 的 主 觀 、 流 動 與 幻 象 中 的 想 像 世 界。今 若 將 真 實 的 幻 象 與 幻 想 的 真 實 並 立，則 虛 構 文 本 反 而 逆 勢 被 削 減 了 虛 構 性，增 加 了 可 揣 測 的 真 實 性。如 果 說 能 夠 代 表 真 實 世 界 的 歷 史 資 料 是 一 幅 眾 人 生 活 片 斷 的 拼 貼 ，我 們 是 否 有 理 由 相 信 當 前 文 本 可 能 亦 是 拼 圖 中 被 遺 失 的 一 角 呢 ？ 換 言 之 ， 如 果《 來 》書 中 引 用 的 互 文 是 二 次 大 戰 期 間 生 存 者 席 姆、是 亥 林 果 上 尉、是 荷 蘭 的 克 來 姆 太 太 的 記 憶 及 感 受 ， 那《 來 》書 主 角 潔 楚 的 記 憶 ， 就 可 能 被 包 含 在 真 實 歷 史 之 中，而 成 為 未 被 看 見、聽 見 的 真 實 的 一 環 ！ 況 且 作 者 選 擇 在 前 往 墓 園 獻 花 的 章 節 使 用 文 獻，正 是 以 真 實 存 在 的 墓 園 加 強 主 觀 真 實 的 真 實 性；當 主 觀 真 實 的 真 實 性 一 再 被 認 定 時，潔 楚 的 主 觀 陳 述 又 何 嘗 不 可 能 是 歷 史 中 芸 芸 眾 生 中 的 一 個 真 實 存 在 呢 ？

就 此 觀 之 ， 我 們 或 可 解 釋《 來 》書 此 處 的 互 文 書 寫 所 期 待 的 互 文 效 果：作 者 選 擇 小 部 份 地 引 用 二 次 大 戰 倖 存 者 回 憶 與 當 前 文 本 並 置 ， 目 地 只 在 建 立 一 個 背 景 或 氛 圍，並 非 要 以 綿 密 的 史 料 史 實 引 用，導 引 讀 者 辨 識 出 當 前 文 本 的 虛 構 性 或 塑 造 出 當 前 文 本 的 歷 史 真 實 性； 同時 作 者 在 引 用 資 料 的 選 擇 上，捨 棄 宏 大 的 歷 史 事 件 陳 述 而 撿 取 了 參 與 者 記 憶 的 片 斷 或 感 觸 的 片 刻，其 所 期 待 的 效 果 並 非 截 然 劃 分 真 實 事 件 和 虛 構 文 本， 反而 以 其 引 文 暗 示 了 真 實 世 界 乃 是 眾 人 主 觀 認 識 的 總 體 呈 現 ， 進 而 給 了 讀 者 當 前 文 本 可 能 來 自 歷 史 真 實 的 想 像 空 間 。

二 . 重 複 ： 從 量 變 走 向 質 變

63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著，屠友祥譯，《文之悅》（Le Plaisir du texte）（上海；上海人 民出版社，2002 年 6 月），頁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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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同 的 結 果 。

雖 說 上 述 理 論 所 指 稱 的 對 象 多 為 代 代 改 寫 的 神 話、傳 說，但 仍 可 說 明 《 來 》 書 中 相 同 的 引 用 出 現 兩 次 的 現 象 。《 來 》 書 中 「 重 複 」 或

「 反 覆 」出 現 詩 文 的 現 象 本 身，即 賦 予 參 考 資 料 較 之 出 現 一 次 更 強 大 的 力 量 ； 而 該 詩 文 也 能 在 「 重 複 」 或 「 反 覆 」 中 豐 富 、 變 化 本 身 的 內 涵 。 因 此 ， 當 我 們 觀 察 《 來 》書 重 複 引 用 的 參 考 資 料 時 ， 該 互 文 的 多 次 出 現 對 當 前 文 本 的 影 響 已 非 單 純 的 一 加 一 等 於 二 的 量 變 ；相 反 的 ， 其 所 產 生 的 是 「 重 複 多 次 」 後 而 生 的 質 變 。

就 班 強 生 的 詩 為 例，它 第 一 次 出 現 於 賈 克 拜 訪 潔 楚 的 章 節。此 時 參 考 資 料 雖 被 獨 立 出 來，但 其 只 是 中 性 的 資 料，其 與 當 前 文 本 的 對 話 性 不 強，頂 多 與 之 後 將 死 老 婦 潔 楚 的 生 命 片 段 產 生 呼 應。可 是 當 該 詩 第 二 次 出 現 時 ， 其 意 義 產 生 質 的 變 化 ， 一 首 潔 楚 死 前 吟 詠 再 三 的 詩 ， 不 再 只 是 一 首 可 替 代 的 詩；其 第 二 次 的 出 現 不 但 說 明 了 第 一 次 出 現 的 緣 由，更 以 作 為 潔 楚 愛 情 象 徵 的 地 位 而 確 立 其 地 位。它 所 對 話 的 對 象 從 一 個 短 暫 朗 讀 的 片 刻，擴 大 到 潔 楚 的 愛 情 及 生 命 意 義；甚 而 對 之 後 少 年 賈 克 與 席 莉 的 相 遇 或 貫 穿 全 文 的 安 妮 法 蘭 克 的 境 遇， 都建 立 起 能 與 之 平 起 平 坐 的 對 話 能 量 。 因 此 ， 若 忽 略「 重 複 引 用 」 所 生 的 效 果 ， 我 們 就 可 能 輕 看 了 引 文 所 承 載 的 意 義； 同時 再 次 的 引 用 除 了 加 深 印 象 此 種 量 化 的 效 果 外，它 也 可 能 改 變 引 用 與 受 文 之 間 的 關 係：將 其 從 隨 意 的 參 考 資 料 ， 提 昇 為 具 有 象 徵 意 涵 、 主 導 當 前 文 本 的 重 要 地 位 ， 進 而 豐 富 了 文 本 意 義 的 詮 釋 。

再 者 ， 我 們 可 以 進 一 步 從 參 考 資 料 在 當 前 文 本 中 「 前 」「 後 」 出 現 的 狀 況 來 觀 察 其 意 義。 引用 固 然 是 擷 取 他 人 的 言 語 放 置 在 自 己 的 言 語 中，不 過 被 引 用 的 文 本 是 帶 了 原 文 本 的 意 義 前 來，在 與 受 文 對 話 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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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 之 後 ， 或 多 或 少 改 變 了 自 身 的 意 義 而 成 為 受 文 欲 傳 達 意 義 的 一 部 份。所 以 當 我 們 理 解 當 前 文 本 時，是 將 引 用 的 資 料 與 受 文 作 為 一 個 整 體 來 探 究 認 識 的。是 以 當 文 本 中 的 參 考 資 料 出 現 兩 次 時，先 出 現 的 參 考 資 料 再 與 受 文 並 置 時，已 成 為 當 前 文 本 風 景 的 一 部 份；當 文 本 二 次 出 現 參 考 資 料 時，我 們 不 僅 可 將 參 考 資 料 視 為 他 文 的 引 用，更 應 將 它 當 作 文 本 內 容 的 再 提 。

換 言 之 ， 再 次 引 用 的 文 本 ， 已 失 卻 當 初 的 詮 釋 的 單 一 色 彩 ； 再 引 用 一 次 已 融 入 受 文 中 的 資 料，等 於 提 出 文 本 內 之 前 出 現 的 內 容，觀 察 它 在 後 續 隨 文 本 進 行 而 轉 變 其 意 義 的 過 程。此 時 我 們 不 再 探 討 參 考 資 料 所 具 備 的 原 始 意 涵，而 把 它 完 全 視 作 當 前 文 本 的 內 容；第 二 次 的 引 用 不 再 是 其 他 文 本 的 引 用，而 是 文 本 引 用 自 己 之 前 所 陳 述 的 內 容，也 就 是 說，被 引 用 話 語 已 以 沾 染 當 今 文 本 色 彩 的 方 式 出 現。這 二 則 相 同 的 參 考 資 料 不 可 等 同 視 之，其 一 前 一 後 出 現 的 次 序，使 它 們 的 意 義 隨 著 文 本 的 敘 述 而 產 生 了 改 變 。

舉 荷 蘭 詩 人 Bram Ver meulen 的 詩 為 例（「 我 用 盡 一 生 尋 找 你，但 只 發 現 ， 我 終 於 找 到 你 後 ， 孤 寂 的 真 意 。 」）， 詩 人 的 詩 第 一 次 出 現 是 在 丹 恆 帶 賈 克 去 看 戴 多 畫 像 之 時。詩 人 的 詩 與 前 後 文 激 盪 出 的 意 義 ， 暗 示 了 丹 恆 對「 凝 視 作 為 愛 的 追 尋 和 表 達 形 式 」的 詮 釋 ； 可 是 當 詩 人 的 詩 第 二 次 出 現 時，它 已 不 是 以 詩 所 承 載 的 原 始 意 義 出 現，而 是 以「 丹 恆 為 詮 釋 戴 多 畫 像 及 愛 與 藝 術 的 意 義 所 引 用、翻 譯 的 詩 」 此種 身 份 出 現 。 換 句 話 說 ， 丹 恆 對 詩 的 詮 釋（ 凝 視 作 為 愛 的 追 尋 與 表 達 形 式 ）才 是 此 時 與 文 本 進 行 對 話 交 流 的 聲 音，而 非 最 初 詩 呈 現 時 的 原 始 意 義 與 文 本 進 行 對 話。這 是 文 本 前 後 兩 個 情 境 所 產 生 的 對 話，而 這 前 後 的 對 話 ， 透 過 故 事 情 節 的 安 排 ， 才 終 於 使 得 賈 克 體 會 出「 孤 寂 就 是 獨 立 、 長 大 的 真 意 」。 因 此 ， 若 忽 視 重 複 引 用 所 形 成 的 意 義 的 改 變 ， 將 可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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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 法 碰 盪 出 第 二 次 引 用 的 火 花 。

綜 上 可 知 ， 當 文 本 中 互 文 的 書 寫 呈 現 為 參 考 資 料 的 重 複 出 現 時 ， 我 們 不 僅 要 檢 視 參 考 資 料 引 用 的 來 源 或 原 始 的 意 涵，亦 需 關 注 於 資 料 重 複 出 現 於 當 前 文 本 的 形 式 安 排，如 何 使 得 引 用 在 受 文 中 的 地 位 及 意 義 加 深 加 廣 。 再 者 ， 重 複 引 用 相 同 的 參 考 資 料 ， 可 視 為 文 本 對 自 身 的 引 用，是 以 第 二 次 的 引 用 不 宜 單 純 探 究 文 本 與 引 用 之 原 始 意 義 間 的 交 流，而 應 把 第 一 次 的 引 用 融 入 文 本 而 當 作 一 個 整 體 來 考 量，以 便 細 究 文 本 的 內 容 如 何 改 變 及 如 何 產 生 新 的 意 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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