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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的俠士形象與民族意識

一、 唐代之前俠的「小說化」

金庸小說如此受歡迎,使一般人一聽到「武俠小說」的時候,就很容易聯想 到金庸。毫無疑問,金庸的作品就是現代武俠小說的泰斗,但是,鑑於中國俠義 小說悠久的傳統與現代武俠小說眾多作者的崛起,我們必須承認俠義文學事實上 是一個龐大的領域,其範圍遠超越現代的「金庸現象」。

現代讀者所喜愛的武俠小說,是在歷史中漫長發展的結果,因為名為「俠」

的人物早已出現於春秋、戰國時代的文獻中;司馬遷於《史記》中特地撰寫了〈游 俠列傳〉的一篇;唐代文人敘述相關俠士事蹟的傳奇小說。

如在前文所說,本文的研究目的,是要探討愛國主義與民族意識如何表達於

32 舒國治:《讀金庸偶得》(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1984),頁 4。

金庸的武俠小說裡,同時要探究愛國主義與民族意識為何會在武俠小說中出現,

並且兩者為何會與俠士形象產生關係。「俠」是否本來就是一個愛國主義者與民 族的保護者?在此,我們將著眼於武俠小說的歷史發展,並且特別注意愛國情 操、民族意識在什麼時代變成武俠小說情節的一部分。

在論「俠」的原本含意之時,我們了解了「俠」的使命,首先在於「以力輔 人」;俠士喜愛幫助、保護他人。

根據上述文獻的描摹,俠客還具有另外一個特色,即是他們的人格相當自 由、獨立,在法律規範的範圍之外,他們也不屬於正統的士兵。司馬遷表明,俠 客最講義氣,不顧自身安危幫助朋友,但是他們不從軍,也不當官,保持某程度 的獨立身份。一般而言,他們也不問國家大事。現代人陳穎對「俠」的定義也突 顯這一點:

他們不依附於任何政治集團的勢力,人格獨立,行動自主,只為人類伸張 正義、除暴安良、代表人類的普遍道德和良心。對這些民間英雄,我們的 先人給了他們一個特有的名稱——俠。33

《史記》中的俠士,有的也會為了政治人物出力,不過他們所擁護與侍從的 對象,只不過是那個主人或友人而已,而不是該人所代表的國家或政治理想,更 不是什麼受苦的民眾百姓或者任何懷有遠大人生理想的人。《史記.刺客列傳》

中去行刺敵國霸王的刺客行為,雖含有「俠」的因素,可是他們行刺的動機並非 出於愛國或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的精神,而是為了報答友人、主人對自己的知遇和 供養之恩。正如晉國刺客豫讓所感嘆:「士為知己者死,女為說己者容」34,即男 人為自己的好友犧牲,就好比女人為自己喜愛的人化妝。

所以,司馬遷筆下的俠士和刺客當中,並沒有像現代金庸筆下郭靖宣揚「為 國為民」這樣的愛國英雄。愛國情操與俠義,在古代尚未產生聯結。

33 陳穎:《中國英雄俠義小說通史˙引言》,頁 3。

34 司馬遷原著,裴駰集解、司馬貞索隱、張守節正義,楊家駱編:《史記》,(台北:鼎文書局,

1979),第一冊,頁 677。

如果說,俠士本來是春秋、戰國時代的實際社會階層,那麼,過了兩漢時代,

他們逐步開始新的生涯,也就是小說角色的生涯。

俠士何時失去了他們的社會作用,今日已難以探究,不過看來,大約在漢代,

俠士的意義就開始轉化了。班固《漢書˙游俠列傳》之後,再沒有其他史書單一 撰寫介紹俠客的篇章。俠客做為達官貴人私屬的武力的重要性,顯然式微了。可 是,俠客雖然開始消逝於正史上,但是在民間傳說與文人的想像中,繼續維持一 席之地。

因為,像司馬遷所記載的俠客和他們的生活方式、作風與品德,無疑很適合 引起人們的仰慕及激發人們的想像力。日積月累,有關俠士的事蹟和故事逐漸也 變成小說家的撰寫的題材。經過這個過程,俠士這些實際的人物,越來越轉變成 虛構的文學角色。換句話說,俠開始走向一條從「實」到「虛」的途徑:

「俠」的觀念越來越脫離其初創階段的歷史具體性,而演變成一種精神、

氣質,比如「俠骨」、「俠情」、「俠節」、「俠氣」、「俠烈」、「俠行」等等。

只有到那時候,才能說「俠」與人的社會或家庭背景無關,不屬於任何特 殊階層,而只是一種富有魅力的精神風度及行為方式。35

在中國小說史上,最早作為藝術形象的俠客之一出現於晉代《搜神記》第十 一卷〈三王墓〉(也作〈干將莫邪〉)一篇中36。他是一個無名俠客,幫助與自己 不曾相識的少年赤比報殺父之仇,殺了楚王,同時犧牲自己的性命。

這個極短的故事,可以說為後來敘述俠客事蹟的故事起了個頭。某個無名 的、來歷不明而舉止神秘的豪傑幫助與自己本來毫無關係的好人,懲罰虐待好人 的惡霸,這個情節模式在唐代的傳奇故事中也曾浮現。

二、 唐代傳奇小說中的俠客形象

因為唐代一般被視為中國有意識的小說創作之發展與成熟時代(魯迅:唐人

35 陳平原:《千古文人俠客夢──武俠小說類型研究》,頁 25。

36 黃鈞:《新譯搜神記》(台北:三民書局,2000),頁 375-378。

「始有意為小說」),所以不少人亦斷定唐代為俠義、武俠小說之開端時期。

唐代傳奇小說中的俠客,多半是獨來獨往的角色,來歷不明,武藝超群,喜 好幫助他人。例如〈霍小玉傳〉37中的黃衫豪客、〈柳氏傳〉38中幫助戀愛中遇到 挫折青年男女的許俊、〈紅線〉39中的紅線、〈崑崙奴〉40中為主人排憂解難的磨勒,

皆是為了報恩、報仇或者保護有德之士而行俠。他們卻不見得與自己所援助的人 相識,只要是有難的好人,俠士就適時出現並主動伸出援手,表現出俠士英雄「路 見不平,拔刀相助」之精神。

唐人傳奇中撰寫俠客事蹟的文章中,〈聶隱娘〉41為最具特色的故事之一。

聶隱娘在小時候被一個尼姑擄掠搶走,跟著這個尼姑學習各種道術、武術。聶隱 娘運用她一身本領,為老百姓刺殺一些為非作歹的貪官污吏。隱娘回到父親身邊 之後,父親的長官魏博節度使知道了聶隱娘有卓異的本事,任命她為侍衛,並且 有一日命令她去刺殺自己的敵人劉昌裔。誰知劉昌裔精通算命,事先知道危險;

隱娘十分佩服,從此投靠了劉氏,願意為他應付魏博節度使所派的其他的刺客。

隱娘先後打退兩個名叫精精兒與空空兒的高手,救了劉昌裔的性命,但是不肯接 受任何賞賜。過了一段時間之後,隱娘終於和丈夫騎著驢子遠走,從此,再也沒 有人見到她。

此外,還有〈義俠〉42、〈馮燕〉43、〈謝小娥傳〉44等小說中的俠士,以及〈虬 髯客傳〉45中希望以武力成為一國之君的虬髯客,都為唐代傳奇小說中描寫俠客 的篇章之例子。我們又發現,唐人小說中俠士的行俠動機,大都仍然在保護某一 個好人,或在於幫助某個人報仇,可是並不在於保衛國家或民眾。就算是剛提到 的虬髯客,他渴望當一國之君,不過那是為了自己,而不是為了國家福利或者救

37 束忱、張宏生注譯:《新譯唐傳奇選》(台北:三民書局,1998),頁 265-288。

38 同前註,頁 91-102。

39 同前註,頁 397-409。

40 同前註,頁 417-426。

41 同前註,頁 427-438。

42 王世貞原編、王國良導讀:《劍俠傳》(台北:金楓出版有限公司,革新一版 1999),頁 71-72。

43 汪辟疆原編、龔鵬程導讀:《唐人傳奇(下)》(台北:金楓出版有限公司,1987),頁 43-45。

44 束忱、張宏生注譯:《新譯唐傳奇選》,頁 159-169。

45 同前註,頁 481-496。

民眾百姓於難。「為國為民」不屬於唐人筆下俠客的行動範圍。

三、 擬話本小說的「俠皇帝」宋太祖

到了宋、元代,「話本」小說出現於中國小說發展史上。所謂「話本」,是指

「說書人」所敘說的故事,經由一些文人記錄與整理,而編纂成書,即「擬話本 小說」。 今日所見的擬話本小說,是明代文人之創作,以馮夢龍《古今小說》(《喻 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恆言》及凌濛初《一刻拍案驚奇》、《二刻拍案驚 奇》為代表作品。這些小說集也不缺乏關於俠客的故事,不過依舊找不到任何保 護國家、為民眾獻身的俠士。

例如,《警世通言》中〈趙太祖千里送京娘〉46一篇,講述宋朝開國皇帝趙匡 胤(宋太祖)的青年時代。據這個故事的描寫,趙匡胤在未做皇帝之前,是個喜 歡結交天下英雄好漢、同時習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少年,甚相符「俠」的理 想形象。一日,趙氏在清油觀發現一個美貌的女人,趙京娘。原來,這個美女是 被兩個強盜擄來窩藏在此地的。趙匡胤見義勇為,救出京娘,並且答應護送她回 家鄉。趙匡胤也殺死了擄藏京娘的那兩個強盜,一路上甘心忍受著所有的危險與 困難,而在所不辭。京娘在感激趙匡胤之餘,也起了嫁他為妻之意,主動向他提 出婚配之事,盡量在途中安排兩人親近的機會。不過,趙匡胤是一個真正的俠士,

為幫助別人,不肯接受回報,因此堅持拒絕,遵守禮節。到了京娘的家鄉,京娘 的父親也試圖將京娘嫁給匡胤。少年英雄極為生氣,即拂袖而去,京娘卻傷心而 上吊自殺。

〈趙太祖千里送京娘〉歌頌「施恩不望報」的俠義精神,表揚趙匡胤不貪圖 女色的個性,而不強調這個未來皇帝的軍事功勞、開國事業或者與抵禦外敵的一 面。一般而言,〈趙太祖千里送京娘〉和其他的有俠義主題的擬話本小說,與過 去幾個朝代的文學作品類似,不將國家大事看作俠士的任務。

46 馮夢龍:《警世通言》(台北:里仁書局,1991),卷二十一,頁 289-307。

綜觀古代對「俠」的闡述與文學藝術形象,「俠」在古代的文獻中還沒發展 到「救世主」或保國安民的「救星」地步;原因是「俠」的活動範圍那時還相當 窄小,俠客所救的對象,是數個偶然有緣與他們相見的好人或弱勢者,而不是某 族群、民族或者國家。同時,早期文學作品中的俠士也沒有任何完整的世界觀,

綜觀古代對「俠」的闡述與文學藝術形象,「俠」在古代的文獻中還沒發展 到「救世主」或保國安民的「救星」地步;原因是「俠」的活動範圍那時還相當 窄小,俠客所救的對象,是數個偶然有緣與他們相見的好人或弱勢者,而不是某 族群、民族或者國家。同時,早期文學作品中的俠士也沒有任何完整的世界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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