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著重於俠義、武俠小說的傳統與歷史發展，以說明金庸武俠小說的產生 基礎。儘管金庸的創造力匪夷所思，其作品有迷住萬千讀者的魅力，他仍然以傳 統為根基，因此，追溯俠義文類的發展史，可以幫助我們更加了解金庸小說中的 某些重要元素。
在分析金庸著作時，我們將以他的小說故事為脈絡，探討金庸在故事中如何 塑造、敘述以及表達愛國主題和中國民族意識。本文針對的不是金庸的全部作 品，而是將重點放在那些以國家安危、俠客之愛國心與民族意識為主軸的小說 上。而選擇一部小說為分析對象的準則是：一、該作品主要人物，是否以愛國精 神為主要的行俠動機；二、情節的歷史背景，是否為祖國中國受到威脅或壓迫，
有待俠客伸出援手？
比方說，雖然金庸的《笑傲江湖》被視為耐人尋味的政治權力鬥爭的寓言1， 並且是諷刺中國文化大革命的傑作，值得深入研究。但是愛國情操、國家安危等 元素並未在《笑傲江湖》中出現，故不在本文討論範圍。同樣的，金庸的短篇小 說《白馬嘯西風》，亦不是本文探究的焦點，因為該作品雖然偶爾描述一些漢人 與哈薩克人之間的摩擦與愛恨情仇，但是祖國中國的時局不是小說的主題，而女 主角李文秀也不是挽救國家與人民的英雄。此外，如《雪山飛狐》和《飛狐外傳》
等作品，雖以中原被異族統治、壓迫的情形為歷史背景，但是，劇情主軸並非俠 客救國之事，而是在於主要人物之間的恩怨情仇或個性發展。這些作品中，「愛 國」情操只是插曲，例如在《飛狐外傳》中，主人翁胡斐在北京成功擾亂清朝大 官福康安所舉辦的「天下掌門人大會」。原來此會的用意，無非在挑撥江湖門派，
以便鞏固清廷的權勢。可是，胡斐的愛國（反清）精神，幾乎只有在此片段中顯 現，短暫變成劇情主軸，而在小說的其他部分，並不再特別著重愛國情操、民族 意識。
1 陳墨：《政教金庸》（台北：雲龍出版社，1997），頁 182。
以上述的考慮為選擇的標準，我們將仔細分析金庸小說中七部作品：一、《書 劍恩仇錄》；二、《碧血劍》；三、《射鵰英雄傳》；四、《神鵰俠侶》（前四部為金 庸第一至第四部小說）；五、《倚天屠龍記》（第八部）；六、《天龍八部》（第十部）
以及七、《鹿鼎記》（第十四部，也是作者的封筆著作）。
從以上的排列可以發現，愛國主題和民族意識，是金庸早期作品之主流，也 可以說金庸以愛國主題建立其武俠小說的寫作生涯。在第四部小說《神鵰俠侶》
以後，「愛國」時常與其他主題交錯，但作者自始至終並未放棄關於愛國與民族 意識的情節；而我們將看到，雖然金庸的封筆之作《鹿鼎記》在許多方面與其早 期著作差距頗大，但是愛國主題還是在《鹿鼎記》中發揮得淋漓盡致。
本文按著作問世時間順序進行分析，故先從金庸的處女作《書劍恩仇錄》說 起。
第一節 《書劍恩仇錄》──為愛國情操奠基
《書劍恩仇錄》為金庸的第一部小說；而貫穿全書的主要結構，就是愛國情 操。清代乾隆年間，秘密組織紅花會在青年英雄陳家洛的領導下，反抗朝廷和乾 隆皇帝。紅花會的目的在於趕走滿洲人，恢復漢人的主權，不過陳家洛和紅花會 眾義士同時也支援西域某回人部落首領木卓倫的抗清戰爭。被壓迫的回人，起初 因有紅花會幫忙和回人女將霍青桐足智多謀，而能擊退大敵，但最後還是寡不敵 眾，被清軍征服，木卓倫陣亡。在接觸回人的時候，陳家洛喜歡上兩個女人，即 木卓倫的女兒，霍青桐與喀絲麗。
當陳家洛得知一個駭人聽聞的秘密，反清復漢大業的成功似乎也近在咫尺：
原來當朝皇帝乾隆並非滿洲人，而是漢人，並且是陳家洛的親哥哥！乾隆在嬰兒 時期被人從父親陳世倌家中抱入皇宮，成了雍正皇帝之子，因此乾隆對於自己真 實的身份並不知情。
陳家洛企圖向乾隆揭露真相，希望皇帝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後就會支援漢人的 目標，與紅花會聯手驅逐滿洲人。乾隆因被紅花會俘虜，在陳家洛的呼籲和紅花 會的壓力下終於答應支持起義。陳家洛為了顧全大局，甚至願意將喀絲麗讓給乾 隆，以鞏固皇帝的決心。可是，乾隆始終對恢復漢人主權大業保持半信半疑的態 度，最後受到清太后的影響決定放棄原定計劃，背叛陳家洛並且設下陷阱，圖謀 暗殺紅花會眾英雄。
喀絲麗為了警告紅花會而犧牲生命，陳家洛和他的同道雖已逃出困境，但又 一度溜入皇宮，捕獲乾隆皇帝；不料乾隆的手下俘虜了紅花會英豪徐天宏的兒 子，並以此作為交換條件，因此能夠逃過一劫。陳家洛等人不願犧牲小孩，於是 釋放了乾隆，朝廷與紅花會之間的爭鬥不分勝負，紅花會無法完成反清大業，而 清廷也無法消滅紅花會。
一、 《書劍恩仇錄》情節的關鍵：陳家洛與乾隆之間的關係 陳家洛是個文武雙全的青年英雄，海寧大臣陳世倌的兒子，並且是紅花會于 先舵主的義子。十五歲中了舉人之後，他就被義父帶到天山學習武藝，最後依照 義父遺志成為紅花會的新舵主。陳家洛年紀輕輕，但是他的個性與武藝，在小說 的開端就已成型；而金庸晚期作品中，非常重視英雄的個性發展過程，會在書中 加以詳細敘述，但這個要素在《書劍恩仇錄》中並未出現。
陳家洛既是賢士、義士，也是武林知名前輩之繼承人。這個「公式」，即一 個青年而武功優秀的俠士加上前人的遺志理想，也是《書劍恩仇錄》以後的幾部 金庸小說所可以觀察到的情節。
青年義士的死對頭，就是乾隆皇帝，而兩人實為同胞手足。陳家洛數次與乾 隆碰面，皆為《書劍恩仇錄》情節之高潮，每次相逢，環境、情形與條件都截然 不同，溝通的結果又不一樣，反映著兩人關係之演變。同時，讀者可以從兩人的 每次相逢的角力中，看出兩人不同的個性與政治觀，也能因而理解《書劍恩仇錄》
中的愛國情操主體之脈絡。
（一）、 首次相逢：遊山漫談
金庸曾經表示，乾隆皇帝是漢人兒子這個情節，是自己小時候在海寧常常聽 聞的傳說。但是乾隆與陳家洛之間的恩怨故事，當然是虛構的。兩人最初不知對 方的真實身份，更不知道彼此是嫡親兄弟。第一次相遇（小說第七回），是在西 湖邊遊山的時候；陳家洛聽乾隆彈琴，兩人漫談詞曲，非常投緣，就像兩個文質 彬彬的讀書人自在聊天。但一談到政治，兩人的看法完全不同，愉快的氣氛急轉 直下。自稱「東方耳」的皇帝鼓勵陳家洛追求官位，後者卻表示自己無意當官，
影射《莊子》之名言表示自己認為「與其殘民以逞，不如曳尾於泥塗耳」。此外，
他話語間贊成遭到黃河水災的難民搶奪軍糧，並且言說「朝廷之中大多是酒囊飯 袋之輩，未必能辦什麼大事」2。難怪，隱瞞身分的乾隆皇及隨從，聽到這些話 多次臉色大變，不知如何應對，但皇帝始終不揭露自己的真實身分。儘管陳家洛 如此批評朝廷，兩人的政治立場又明顯不同，但是兩人仍對彼此有種莫名的親切 感，事後還能攜手下山。
（二）、 二度相逢：水上明爭暗鬥
第二次見面，和諧的氣氛不復存在。山中談天不久後，陳家洛知道乾隆的皇 帝身份，這次相會（仍是第七回）是約在西湖與名妓玉如意賞月。首次在山中見 面，陳家洛已引用《莊子》中神龜之比喻，拒絕任官的建議，而在第二次相會，
兩人以文較勁，引用各種古典文章，表達對政治的看法。
但是，兩人討論之序幕，首先就是名妓玉如意所唱的歌曲，歌詞唱到一個不 知足的窮漢如何節節高昇，終於做了皇帝後還盼望
東征西討打蠻夷，四海萬國都降服，想和神仙下象棋，……玉皇大帝讓他
2 金庸：《書劍恩仇錄》（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1987），頁 271。
做，定嫌天宮不華麗。3
這似是指桑罵槐，諷刺乾隆太愛打戰，擴大領土，不知足。的確，乾隆在位 的時候，多次遠征四方，包括四川、新疆、緬甸、台灣、越南以及尼泊爾等地區；
在乾隆統馭之下，中國領土約擴大一倍，版圖之大在史上無人能及，而除了已征 服的區域之外，朝鮮、安南（越南）、暹羅（泰國）、緬甸以及尼泊爾等國度，也 成為大清的附屬國，必須向大清進貢。
乾隆將自己統治下的軍事行動總稱為「十全武功」，親筆作《十全記》以記 錄之，並自稱「十全老人」，對自己的勝利洋洋自得。
乾隆聽了玉如意唱歌，強忍怒氣，陳家洛卻接著聊起唐太宗，引述太宗於《貞 觀政要》所說的話：「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乾隆了解陳家洛的意思，知道他認為百姓有推翻君主的力量與權利。皇帝「怒氣 潮湧」，不過仍然壓抑下來，試著先以言反駁，引用《荀子》「天地生君子，君子 為萬物之總，民之父母」的說法，以表達君主、皇帝應視之為天下之最，不可冒 犯的至尊統治者。聽完皇帝的話，陳家洛又不甘示弱，立即接招，提到黃宗羲的 言論，說皇帝在爭奪皇位之前，已開始「荼毒天下肝腦，離散天下之子女」，並 且在奪取政權之後，便「敲剝天下之骨髓」，滿足一己私欲，將天下視為他一人 的產業。這一回，乾隆終於無法反駁，陳家洛在這場論爭中獲勝。
陳家洛在眾人當前挑釁皇帝，比起首次相逢更加嚴重。乾隆終被激怒，甚至 想發出逮捕令，不過陳家洛的同道，乘百船在西湖示威，乾隆皇帝不得不退，但
陳家洛在眾人當前挑釁皇帝，比起首次相逢更加嚴重。乾隆終被激怒，甚至 想發出逮捕令，不過陳家洛的同道，乘百船在西湖示威，乾隆皇帝不得不退，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