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武俠小說的民族意識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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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論文. 金庸武俠小說的民族意識研究. 研究生：李克揚撰指導教授：蔡振念. 中華民國九十九年一月.

(2) 金庸武俠小說的民族意識研究摘要本論文從民族意識的角度研究金庸武俠小說；首先追述武俠小說文類的發展史，討論民族意識、民族主義以及愛國主義等現象在什麼時候與什麼條件下成為現代武俠小說的重要元素。進一步詳述金庸七部武俠小說中的民族意識，分析各部小說在民族意識方面的特色及金庸作品中愛國主題之演變。本文另一個重點為文學界對金庸小說的反應與評價。筆者分析評論家對金庸小說的「中國性」之評價，並進一步討論武俠小說的中國特色，包括中國武俠小說與西方冒險小說的比較。關鍵字：金庸，武俠小說，民族意識，民族主義，愛國主義. A Study of National Consciousness in Jin Yong’s Martial Arts Novels Abstract This thesis examines Jin Yong’s martial arts novels under the aspect of national consciousness. It first reviews the historical development of martial arts fiction and discusses when and under which circumstances phenomena like national consciousness, nationalism, and patriotism became essential elements of martial arts fiction. There follows an analysis of seven Jin Yong martial arts novels to point out each novel’s characteristics with respect to national consciousness, and to discuss the changes of the patriotism subject in Jin Yong’s works. Another focus is on the reaction and evaluation of literary critics towards Jin Yong’s works. The author analyses the critics’ attitude to the “Chineseness” of Jin Yong’s novels, and further discusses the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of martial arts fiction, including a comparison of Chinese martial arts novels and Western adventure novels. Key words: Jin Yong, martial arts fiction, national consciousness, nationalism, patriotism.

(3) 〈目 次〉第壹章 緒論……………………………………………. -1-. 第一節 研究目的……………………………………. -1-. 第二節 文獻探討……………………………………. -8-. 第三節 論文結構……………………………………. -13-. 第貳章武俠小說與愛國之關係……………………. -15-. 第一節武俠小說之歷史與定義……………………. -15-. 第二節古代的俠士形象與民族意識………………. -26-. 第三節近現代的俠士形象與民族意識……………. -43-. 第四節現代「新派」武俠小說……………………. -59-. 第五節金庸生平與政治立場簡介…………………. -67-. 本章小結………………………………………………. -88-. 第參章論金庸小說中的民族意識…………… …. -91-. 第一節《書劍恩仇錄》──為愛國情操奠基……. -92-. 第二節《碧血劍》──遠離政治鬥爭的少俠……  . -112-. 第三節《射鵰英雄傳》──來自邊疆的救國英豪  . -129-. 第四節《神鵰俠侶》──愛國精神、兒女柔情之雙主軸. -147-. 第五節《倚天屠龍記》──擺脫派別對立，反抗外敵. -164-.

(4) 第六節《天龍八部》──走向人道主義…………. -178-. 第七節《鹿鼎記》──邁向大中華意識…………. -193-. 第八節金庸有貶漢褒夷的傾向？…………………. -212-. 本章小結………………………………………………. -219-. 第肆章金庸作品與武俠小說的中國特色………. -225-. 第一節金庸與傳統俠義文學之關係…………………. -226-. 第二節金庸小說做為傳統中國文化的傳播媒介………. -230-. 第三節金庸小說所表達的中國價值觀………………. -235-. 第四節金庸對自己作品的評價………………………. -247-. 第五節金庸小說的「傳統色彩」……………………. -249-. 第六節與西方文學的比較……………………… ……. -260-. 第七節金庸小說熱潮與中國社會變遷之關連………. -280-. 本章小結………………………………………………. -283-. 第伍章結論……………………………………………. -287-. 書目………………………………………………………. -293-. 附錄：金庸七部作品間的議題分析元素異同對照表. -305-.

(5)                    第壹章 緒論- 1 -. 第壹章 緒論第一節 研究目的在 1949 年中國政治局面巨變之後，武俠小說被中國政府視為「毒草」，於中國大陸禁止出版，絕跡 30 年之久；但在 1950 年代的香港、台灣以及海外華僑居住地，武俠小說則非常盛行。一直到 1970 年代，武俠小說的寫作、連載、出版數量，更勝民初時代的武俠小說熱。為了區分戰前與 1950 年代新興的武俠文學，後者被稱之為「新派」，而前者則為「舊派」。新派最出色且流行的代表作家，無疑是出身於浙江的金庸（本名查良鏞，出生於 1924 年）。金庸在 1948 年定居香港，1955 年起開始寫作武俠小說連載，作品甚受讀者青睞。1980 年後，中國大陸解除對武俠小說之禁令，台灣當局亦允許遠景出版社正式出版金庸作品集，金庸小說在全華語區更是所向披靡，成為二十世紀最膾炙人口的中文作家，有倪匡常常被引用的評價「古今中外，空前絕後」 1. 為證。金庸作品的特色在於充滿無限的想像力、刺激又曲折的情節以及不朽人物之. 塑造，以中國歷史與傳統文化為背景，並成功地結合中國古典文學之傳統與西方現代寫作技巧。此外，儘管故事背景為古代，但金庸筆下人物的心理轉變，也引起現代讀者的極大興趣。金庸的暢銷小說系列改編成武俠片、電視連續劇、漫畫、網路電動遊戲，使得「武俠」變為全球華人流行文化中無所不在的形象。金庸小說能夠如此吸引人的原因之一，在於故事內容並不限於精彩武功、刺激情節之描述，而還包含許多其他的元素。例如，俠士如何學習、跟誰學習武功，還有年輕俠士之個性發展，也常常成為情節的焦點。金庸創造的英雄人物中，不少角色的個性發展會隨著故事情節而歷經曲折，引人入勝。此外，如友誼、愛情、忠義等人際關係方面的主題，在金庸作品中也無所不在，吸引老少讀者的喜愛。. 1. 倪匡：〈金庸一二三〉，收入翁靈文等主編：《諸子百家看金庸（三）》（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1997），頁 101。 -1-.

(6) - 2 - 金庸武俠小說的民族意識研究                . 金庸所有的小說，或多或少皆參照具體的歷史時代背景，加上還有中國傳統文化之描述，不僅吸引讀者，也提供讀者學習的機會，具有教育作用。而另一個在金庸小說中常出現的主題，就是愛國情操。在金庸許多作品中，「愛國」是故事情節出發點及主軸。例如，中國面對外來的威脅；有異族侵略國界，或是已佔領中原、掌握政權，壓迫、虐殺漢人百姓。於是，便有道德高尚、憂國憂民的俠士挺身而出，救國救民，反抗異族之侵略或異族政府之暴政。大致上，金庸的第一到第四部小說《書劍恩仇錄》、《碧血劍》、《射鵰英雄傳》及《神鵰俠侶》，皆採取這套模式。而在後來問世的三部長篇小說《倚天屠龍記》、《天龍八部》和《鹿鼎記》中，國之危機也是劇情發展的重心，這雖有別於金庸的前幾部作品，但大體上，「愛國」也是這三部小說中英雄人物之行俠動機。愛國情操在金庸小說中的地位，以《神鵰俠侶》中的愛國俠士郭靖的形象為最典範。在書中第二十回，郭靖向年輕友人楊過解釋「行俠」的觀念與哲理，說明「俠」最偉大的使命：我輩練功學武，所為何事？行俠仗義、濟人困厄固然乃是本份，但這只是俠之小者。江湖上所以尊稱我一聲「郭大俠」，實因敬我為國為民、奮不顧身的助守襄陽。然我才力有限，不能為民解困，實在愧當「大俠」兩字。你聰明智慧過我十倍，將來成就定然遠勝於我，這是不消說的。只盼你心頭牢牢記著「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這八個字，日後名揚天下，成為受萬民敬仰的真正大俠。 2 也就是說，最偉大的俠士，無非是憂國憂民的俠，俠士其他的善行，都不如「愛國」重要。愛國精神的崇高地位，在其他新派作家的作品中也經常出現，例如在梁羽生的作品中，小說主角人物的行俠動機，即在於愛國精神與濃厚的民族意識。本論文的目標之一，即在研究此「愛國主題」，探討愛國主義、民族意識在金庸作品中如何表現，並探索金庸從第一部小說到封筆作《鹿鼎記》中，其筆下的民族意 2. 金庸：《神雕俠侶》（台北：流遠出版事業公司，1987），頁 824。 -2-.

(7)                    第壹章 緒論- 3 -. 識有哪些變化。本文常用「愛國」、「民族意識」、「民族主義」等概念，故在此補充一些說明。顧名思義，「愛國主義」的對象，就是國家，而民族意識和民族主義的對象，則是民族。至於民族意識，它涉及到人們的心理與認同感。民族意識便是人對一個民族的歸屬感，是個人或一群人對他們民族的認同與肯定。民族意識可以是或強烈或淡薄，或確定或模糊；但它可以成為人們的動機，使他們願意為了自己的民族付出，保護自己的民族。在單一民族所組成的「民族國家」，民族意識與愛國主義可以有很密切的關係。可是，民族主義也可以獨立存在，例如在一個多民族國家，各民族可以有其獨特的民族意識，而其理想、嚮往不見得合乎國家和政府的宗旨，甚至與政府造成對立。這樣，清末的革命者主張展現了一股非常強烈的漢人民族意識，對付滿清朝廷；又如，在二十世紀末的多民族國家南斯拉夫，克羅埃西亞人、斯羅維尼亞人、波斯尼亞人、馬其頓人等族群間產生很強的民族意識，最後與南斯拉夫的治國宗旨造成不可彌補的分裂，導致於整個國家解體。民族主義總是起源於民族意識，但民族主義比較具有思想的結構性。民族主義是在民族意識的基礎上建立的一種思想體系。這思想體系通常包括對自己民族的定義、對其歷史的評論、關於民族的未來之理論、民族之肯定與稱頌等元素。「愛國」即是「愛國家」，這似乎是很簡明的概念，然「國」的主要含意為何，則在不同的情況下有不同的詮釋。在古代，尤其在君主制國家，「國」便等同於王朝、即統治者的政權。效忠於國家，在古代主要是效忠君主、朝廷；而民族、人民的地位低下，服從朝廷、貴族階級或（在歐洲的）教士階級，是人民的義務。人民不能代表國家，只有君主才有資格，法國十七世紀的「太陽王」路易十四世宣稱：「國家，就是我」，可說明當時的意識型態。古代中國也是如此，掌握政權的皇朝為至高無上，以皇帝為「天子」，以朝代之名即為國名，每次政權更迭便更換國號。 -3-.

(8) - 4 - 金庸武俠小說的民族意識研究                . 要加以說明的是，雖然東、西方均主張愛護百姓，各有強調人民重要性的思想體系（如儒家的民本思想），但在政治制度、社會結構方面，人民或「國族」並不被視為國家的「代表」。這個情形經過民族主義和「民族國家」概念之衍生才產生變化。根據現代一般學者的看法，「民族國家」的概念從十六世紀起逐漸形成於歐洲；那時候中產階級開始興盛，開始參與國家之統治：對民族國家歷史發展之研究，常常以十六、十七世紀英國，或十八世紀美國、法國為出發點。這樣，民族國家被認為是相當新近的現象；它是隨著民主思想政治參與觀念、工業資本主義帶來的社會階層流動性以及科技進步帶來的交通、交流方便而形成的。 3 代表國家的，不再是單一君主、王朝或者統治階層，而是生活在國土之上的民眾，於是，民族國家的概念逐漸形成。在現代的世界，它就是最普遍的國家概念，「人民」、「國族」掌握了主權成為一種基本觀念。因此，「愛國」仍然是「愛國家」，但是「國家」的內涵已經過徹底改變；如今愛國不再意味著效忠於統治者，而表示效忠於全體人民，也就是自己的民族。換句話說，這種新興的愛國觀念，常常與民族意識有密不可分的關係。比方說，自 1789 年的法國大革命後，法國人的國家認同不再以國王為中心，而完全基於「法國民族」的概念；在其他的歐洲國家，也先後發生同樣的變化。中國的民族意識約在十九世紀末萌芽，其誘發因素包括中國與西方霸權國家之衝突及滿清政府的僵化，無法達到國家富強的目標。當時中國新興的民族意識、民族主義，以漢人的民族主義為中心；它反抗的對象，對外是外國霸權，往內則是滿清的「異族」統治，最後導致辛亥革命與民國之建立。金庸筆下俠士所展現的，就是現代性的愛國精神與民族意識。雖然金庸的故事背景皆發生在古代，但是書中英雄人物的忠心，卻不是針對統治者，而是陷入困境的老百姓。人民受害，但朝廷軟弱，無法保護民眾，因而促使俠士行動。本 3. Steven Grosby：Nationalism.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5），頁 57，筆者翻譯。 -4-.

(9)                    第壹章 緒論- 5 -. 文的目標之一，在於研究金庸小說中的愛國情操、民族意識，觀察這兩個元素的具體表現，並且了解金庸的作品中，愛國主題經過了怎樣的演變。為了瞭解愛國情操、民族意識為何在金庸作品中佔有如此重要的地位，本文也將討論武俠小說文類的歷史發展，嘗試探究愛國情操自何時起成為武俠文學的主軸。在傳統的俠義小說中，「愛國」這個主題地位並不顯著。從最早期如《史記‧遊俠列傳》中對「俠」的敘述可知，「行俠」，指的僅是俠士的活動和行為，範圍有限。一般而言，司馬遷所記載的俠士最講義氣，不顧自身安危挺身幫助朋友，但他們並不過問國家大事。至於《史記‧刺客列傳》中去行刺敵國霸王的刺客，他們的行為雖含有「俠」的因素，但行刺動機並非自發的出於愛國或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的精神，而是為了報答友人對自己的知遇和供養之恩。唐代傳奇小說中也有一些武藝卓絕的俠士，堪稱為後代小說中「武」俠之前輩，但是「國家」也不在他們行俠的範圍內。例如〈霍小玉傳〉中的黃衫豪客、〈柳氏傳〉中許俊幫助戀愛中遇到挫折的青年男女、〈紅線〉中的紅線、〈崑崙奴〉中磨勒為主人排憂解難，〈虬髯客傳〉中虬髯客希望以武力成為一國之君，還有〈聶隱娘傳〉、〈義俠〉、〈馮燕〉或〈謝小娥傳〉中的俠士，都是為了報恩、報仇或者保護有德之士而行俠。綜觀唐代傳奇小說中俠士行俠動機可謂五花八門，有些在後代小說中也成為非常主流的主題，但這些動機中，卻獨缺愛國情操。 4 在傳統文學中，俠士首次大規模地捨命為國是《水滸傳》 5 中宋江手下的眾好漢。他們上山與朝廷作對，不是為了推翻政府，而是貪官污吏的惡行和陰謀逼其落草，此正是所謂的「官逼民反」。但是，大多數的好漢，尤其是宋江，卻始終期待著朝廷的招安。在他如願接受招安後，便奉朝廷之命，率眾好漢與遼國交鋒，最後不是陣亡就是遭惡吏所害，難逃悲劇性的下場。梁山伯的英雄好漢固然肯為大宋捨命，可是他們的愛國表現仍有別於近代及現代武俠小說中人物之愛國 4. 唐傳奇，參考束忱、張宏生注譯：《新譯唐傳奇選》（台北：三民書局，1998）；汪辟疆原編、龔鵬程導讀：《唐人傳奇》（台北：金楓出版有限公司，1987）；王世貞原編、王國良導讀：《劍俠傳》（台北：金楓出版有限公司，革新一版 1999）。 5. 施耐庵：《水滸傳》（台北：台灣古籍出版公司，2005）。 -5-.

(10) - 6 - 金庸武俠小說的民族意識研究                . 行動。與其說梁山伯好漢的目標在於「為國為民」，不如說他們希望表現自己的忠心，因為在接受招安之後，他們並未除掉逼其造反的惡吏，這些惡吏繼續仗勢欺民，因此梁山伯好漢們的愛國精神與封建社會的忠義思想無法切割。相較於明清公案俠義小說中與官方合作的俠士，梁山伯的英雄好漢接受招安前與官方作對，仍表現出其不入官場的自由與理想。像《施公案》 6 、《彭公案》 7. 或《三俠五義》8 這類小說，敘述的是江湖豪客如何輔佐某個朝廷要官，尤其是. 幫助「清官」辦案，例如《三俠五義》中的包公。像包公那樣清廉秉公、不畏強權的清官，其精神與俠士並不發生衝突。清代晚期還出現一些以歷史事實為題材的俠義小說，其與公案俠義小說一樣都在敘述及讚揚江湖人物和官府或朝廷間的合作，例如在《永慶昇平》 9 和《蕩寇志》 10 中，江湖俠客幫助朝廷官兵鎮壓八卦教和天地會等民間反清組織。因此清代公案和歷史俠義小說中的俠士人物，也堪稱符合封建道德標準和「忠義」之理想。民國建立以後，中國社會中發生鉅大變革，也影響了武俠小說的創作，造成武俠小說在思想、題材和形式上都有所改變。新的民主思想和滿清統治結束後所產生的中國民族意識，使新的愛國和救國主題取代了清代俠義小說的忠義精神，其中最早的代表作品為平江不肖生所著的《近代俠義英雄傳》11。這本書以愛國思想為主旨，主人翁霍元甲一再提倡習武，以便達到強身、強種和強國的目標。此外，霍元甲數次對付清末時代來中國的外國力士，為受到外國強權侮辱的中國人出了一口氣。二十年代以後，愛國、救國變成武俠小說的流行主題。像姚民哀、文公直這兩個作家，他們在自己的小說裡面描述為民出力反抗朝廷的俠客事蹟，或者敘述愛國俠士如何平息內亂，對付異族的外來攻擊。這些小說中的英雄不是為了朝廷. 6. 華一書局編輯委員會編著：《施公案》（台北：華一書局，1988 第四版）。 (清)貪夢道人著：《彭公案》（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 8 石玉崑：《三俠五義》（台北：三民書局，1998）。 9 （不題撰人）：《永慶昇平》（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10 東方出版社編輯部主編：《蕩寇志》（台北：東方出版社，1989）。 11 平江不肖生：《近代俠義英雄傳》（台北：聯合出版社，1984）。 7. -6-.

(11)                    第壹章 緒論- 7 -. 或者忠義奮鬥，而是為了民眾著想。此時，俠士表現愛國的方式已和清代的俠義小說大大不同。在這個革命前後的時代，金庸小說中的愛國主題、民族意識，成為武俠小說中不可或缺的元素。金庸並不是結合武俠小說與愛國主題的濫觴，而是和新派其他作家一樣，繼承了民國初期舊派的風格。本論文將在第貳章仔細探討武俠小說中愛國主題之歷史發展，研究愛國精神、民族主義以及民族意識成為武俠小說之元素的背景。在歷史探究後，第參章以探討愛國主題在金庸小說中的重要地位為主，並分析金庸七部以愛國情操、民族意識為主軸的長篇小說。本論文第肆章則歸納讀者、評論者及學者對金庸小說之反應與評論，但仍以民族意識為主軸，只是不再專注金庸作品的內容，而是觀察讀者與評論者對金庸小說的「中國性」的看法。因為金庸小說，如同整個武俠文類，在許多讀者、評論家的意見中，被譽為「典型」的中國文學、中國文化之寶庫，且許多人顯然以武俠小說為最具中國特色的文類為榮。顯而易見的是，這類評價也充滿濃郁的民族意識。第肆章的目的在於觀察看金庸小說、武俠文學的中國特色或「中國性」何在，並進而分析讀者與評論者對這一點的看法與評價。總而言之，本文的研究目的有三，第一、探討武俠文類與愛國主義、民族主義之關係，了解產生這種關係的歷史條件（第貳章）；第二、概述金庸作品中愛國主義與民族意識之體現（第參章）；第三、觀察讀者、評論者以及學者對金庸小說「中國性」的看法（第肆章）。. -7-.

(12) - 8 - 金庸武俠小說的民族意識研究                . 第二節 文獻探討武俠小說直到「金庸時代」開始流行，但其在是學界中的聲望並不高，因此早期探討武俠小說、俠義小說的學術論文少之又少，頂多在關於中國小說史專著中，偶爾有傳統俠義小說之簡介，例如在魯迅《中國小說史略》 12 中。這情況在二十世紀下半期才有所改變。最初以專著的方式討論俠義小說的是 James Liu（劉若愚）於 1967 年以英文發表的The Chinese Knight-Errant（《中國俠》） 13. ；但他的發表對象，卻是外國讀者，為的是在國外介紹中國俠義小說這個外國. 人士極少接觸到的文類。在追述俠義小說的歷史發展之餘，《中國俠》對「俠士」的概念加以解釋與定義，並進行中國俠義小說與西方騎士小說的比較。隨著現代武俠小說日益興盛，有越來越多關於俠義小說、武俠小說的專著，例如王海林的《中國武俠小說史略》 14 、劉蔭柏的《中國武俠小說史》 15 、梁守中的《武俠小說話古今》 16 或戴俊的《千古世人俠客夢》 17 。而陳穎的《中國英雄俠義小說通史》18 則提供「包羅萬象」式的縱覽，包括傳統俠義小說和現代武俠小說及其代表作者、作品之概述。因為陳穎不只限於武俠文學，更針對與英雄形象有關的各種文類，他的書不但幫助讀者了解武俠小說之歷史，而且進一步，透過與其他類型的英雄小說相比較，讓讀者更明白武俠文類的獨特之處。陳平原的《千古文人俠客夢：武俠小說類型研究》19 則一方面總括俠義文類的發展史，另一方面詳述「俠」概念之含意與其歷史上的演化。曹正文《俠客行. 12 13. 魯迅：《小說史論文集˙《中國小說史略》及其他》（台北：里仁書局，1992）。 James Liu：The Chinese Knight-Errant（London：Routledge and Kegan Paul，1967）。. 14. 王海林：《中國武俠小說史略》（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1988）。. 15. 劉蔭柏：《中國武俠小說史》（石家庄：花山文藝出版社，1992）。. 16. 梁守中：《武俠小說話古今》（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1990）。. 17. 戴俊：《千古世人俠客夢》（台北：台灣商務出版社，1994）。. 18. 陳穎：《中國英雄俠義小說通史》（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8）。. 19. 陳平原：《千古文人俠客夢──武俠小說類型研究》（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1995）。 -8-.

(13)                    第壹章 緒論- 9 -. ─縱談中國武俠》 20 同樣介紹傳統俠義小說的發展歷史；而王立《偉大的同情─ 俠文學的主題史研究》21 將研究的重點放在俠士道德觀的體系上。以上專書，在了解俠義小說的歷史淵源與各時代俠士形象的內涵方面，對本論文有極大的幫助。另外，在研究二十世紀武俠小說的發展史方面，劉新風、陳墨等人編輯的《中國現代武俠小說鑒賞辭典》 22 ，是一部很有價值的參考書，書中提供大量資料，包括二十世紀許多具有代表性的武俠小說之內容概述和簡明分析。針對中國民族意識、民族主義於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之衍生，以及中國現代民族國家民族國度之形成方面，本文參考喬健等人編輯的《文化、族群與社會的反思》23，這是一本很有意思的論文集，對理解中國民族主義與「民族」概念之形成很有幫助。關於現代中國的民族主義，本文也參考許多專著與論文，例如He Baogang（何包剛）和Guo Yingjie（郭英杰）所著的Nationalism, National Identity and Democratization in China（《中國民族主義、民族認同與民主化》）24 。至於在金庸小說、即所謂的「金學」研究方面，專著、論文之數量如今已不計其數。大約從 1980 年代開始，金庸小說變成眾所矚目的研究對象。金庸作品在 1955 與 1972 年間連載於香港報紙，奠定了作者在文壇的聲譽，然在當時，金庸的作品還不是學術研究的對象，主要原因可能有二：一來，當時武俠文類依然被學界視為低級的通俗文學；二來，金庸作品因政治因素，同時在中國大陸、台灣遭禁，使得他的作品的影響力只限於香港與海外華人讀者群。當中國、台灣政府於 1980 年前後解除對金庸作品的禁令，情況便快速改觀。 1979 年，金庸正式授權遠景（現今的遠流）出版社，在台灣出版《金庸作品集》. 20. 曹正文：《俠客行─縱談中國武俠》（台北：雲龍出版社，1998）。. 21. 王立：《偉大的同情─俠文學的主題史研究》（上海：學林出版社，1999）。. 22. 劉新風、陳墨等〔主編〕：《中國現代武俠小說鑒賞辭典》（北京：中央民族學院出版社，1993）。喬健等編：《文化、族群與社會的反思》（高雄：麗文文化事業公司，2005）。. 23 24. Baogang He; Yingjie Guo：Nationalism, National Identity and Democratization in China （Aldershot:. Ashgate Publishing，2000）。. -9-.

(14) - 10 - 金庸武俠小說的民族意識研究                 25. 。同年，金庸的友人倪匡也在遠景出版社發表《我看金庸小說》26。在廣義上，. 這本散文為未來二、三十年間論金庸小說的專著、論文開闢了一條路，是為「金學研究」的濫觴。金學後來也繼續與遠流出版社有密切關係；遠流最初願意出版關於金庸小說的散文與評論，目的也在於推廣《金庸作品集》。在《我看金庸》之後，倪匡又在遠景出版社繼續出版《再看金庸小說》、《三看金庸小說》、《四看金庸小說》、《五看金庸小說》；他和其他評論家及讀者的文章，後來也被遠流收入《金學研究集》及《金學研究叢書》系列。其中還包括常常被引用的散文集《諸子百家看金庸》 27. ，其作者以作家、記者、知識分子為主。金庸小說在中國大陸、台灣的流行程度無人能及，使得除了 1980 年代遠流. 出版社推動的金學以外，也有越來越多評論者於報紙、雜誌、學術期刊發表有關金庸的論文。到了 1990 年代，金庸的作品正式受到學界認可，1994 年，他獲得北京大學授予名譽教授的封號，五年後並受聘浙江大學擔任文學院院長。於是，各式探討金庸小說的文章隨手可得。有人專門討論金庸筆下的男人、女人；或選擇某個人物、某部作品加以分析；有人探討金庸小說與中國文化、歷史、民族性的關係；有人選擇小說中的小細節為研究對象；有人專門寫金庸發明的武功；有人從金庸筆下人物的個性推論其星座 28 ；也有人研究查良鏞（金庸）的族譜，列出作者的列祖列宗 29 。這類專書、論文的數量有如雨後春筍，並非所有的評論都能符合學術性的要求，所謂的「評論家」實際上大都是熱愛金庸小說的讀者，在對金庸作品進行釋義之餘，處處露出對作者的仰慕。有時候，評論的. 25 26 27 28 29. 金庸：《金庸作品集》（台北：流遠出版事業公司，1987）。倪匡：《我看金庸小說》（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第六版 1984）。翁靈文等主編：《諸子百家看金庸》（共五冊，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1987）。劉鐵虎、莉莉瑪蓮：《金庸武俠星座》（台北：生智文化事業公司），2000。 吳梁：〈金庸家世淺探〉，《嘉興高等專科學校、嘉興教育學院學報》1997 年第一期，頁 42-48。. 有意思的是，評論者列出查家十六世祖宗，只一字不提金庸的父親，於 1950 年被作為「反動地主」而處決的查樞卿（見孫宜學：《千古文壇俠聖夢：金庸傳》（台北：風雲時代出版社），2004，頁 497。 - 10 -.

(15)                    第壹章 緒論- 11 -. 內容比較像是反覆的頌詞。林保淳批評「金學」說：批判性或專業性相對不足。…名為「研究」，但缺乏對研究工作的嚴肅態度。…整體評介金庸小說的理論架構則尚未建立，甚至也鮮少具體現成理論的採用。 30 連金庸自己對金學評論者都下了嚴格的批判：除馮其庸、嚴家炎、陳墨三位先生功力深厚、兼又認真其事，我深為拜嘉之外，其餘的點評大都與作者原意相去甚遠。 31 在此情形下，必須慎選探討金庸的文獻。在此也略述筆者所參考的主要資料。從數量和功力來看，陳墨先生對金庸小說研究的貢獻為最。他的專著，如《孤獨之俠——金庸小說論》 32 、《文化金庸》 33 、《美學金庸》 34 、《人論金庸》 35 或《藝術金庸》36，闡明金庸作品中無數的重要元素，對有意研究金庸者是個豐富的資料庫。陳墨有關金庸的專著超過三十冊，總頁數篇幅應不亞於金庸作品全集。大陸嚴家炎、孔慶東兩位教授關於金庸的論文，亦為本文的寶貴參考資料。此外，王秋桂主編的《金庸小說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37，也是本論文撰述期間的重要參考。很多論文與專著只集中在金庸作品的內容，忽略了金庸小說的產生環境，也忽略了 1980、90 年代「金庸現象」的歷史、社會以及商業性條件；同時，也鮮少出現批評性的言論。在這方面，林保淳與葉洪生兩位先生視野獨特，他們在論金庸小說的同時，也持續關注金庸小說的歷史與社會環境，並直言不諱地對「金庸現象」提出批評，指出金庸小說對整個武俠小說文類造成「黑洞效應」，因為金庸小說之流行度與泰斗地位，在武俠小說領域中恐怕過於獨霸，這對武俠小說的未來，未必能產生正面效應。兩位學者的分析，尤其是林保淳《解構金庸》38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林保淳：《解構金庸》（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2000），頁 250。《金庸作品集˙新序》（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2004），頁 3。陳墨：《孤獨之俠——金庸小說論》（上海：三聯書店，1999）。陳墨：《文化金庸》（台北：雲龍出版社，1997）。陳墨：《美學金庸》（台北：雲龍出版社，1998）。陳墨：《人論金庸》（台北：雲龍出版社，1997）。陳墨：《藝術金庸》（台北：知書房，1999）。王秋桂主編：《金庸小說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1999）。林保淳：《解構金庸》（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2000）。 - 11 -.

(16) - 12 - 金庸武俠小說的民族意識研究                . 和葉洪生《武俠小說談藝錄》 39 ，以及兩人合作的專著《台灣武俠小說發展史》 40. ，對本文都是非常寶貴的資料。幸運的是，金庸在高齡還得以親眼目睹其作品被封為經典的榮景，並時常以. 序文、論文、演講或者接受訪問的方式，表達對自己作品的意見，也提供筆者參考作者的看法與角度的機會。除了上述的評論者外，本文還參考許多金庸的專著與論文，詳見參考書目。至於現有的金庸的傳記，則內容良莠不齊，本文主要參考孫宜學的《千古文壇俠聖夢：金庸傳》 41 、費勇、鍾曉毅的《金庸傳奇》 42 及彭華、趙敬立的《風華再現——金庸傳》 43 。除此以外，張圭陽的《金庸與明報傳奇》 44 對了解金庸的香港生涯和政治立場，也非常有幫助。金庸的作品共有十五部長、短篇小說。金庸作品發展史上，可以區分三個版本；最初問世的版本是 1955 至 1972 年間在香港報紙連載的處女版。作者於 1972 年初封筆，準備出版作品全集，開始大規模修訂所有的小說，改正書中的錯誤，也改寫部分情節，刪除或補充內容。後來金庸作品集第二版本（修訂版），自 1975 起在香港明鶴出版社出版；此版本為 1979 年台灣遠景（遠流）出版社及中國大陸三聯出版社《金庸作品集》（1994 年）的基礎。金庸於 1999 年開始再修訂部分的小說，並在 2003 到 2006 之間出版《書劍恩仇錄》、《射鵰英雄傳》、《天龍八部》以及《鹿鼎記》的「新修訂版」45 ，這就是整個金庸作品發展史上第三個版本。本論文參考的金庸作品版本，便是第一修訂版，即 1975 年以後在香港、台灣與中國大陸所出版的《金庸作品集》，因為它就是三十年來建立金庸聲名，引起讀者、評論者、學界以及整個「金學」的興趣及反應的版本；此外，2000 年 39 40 41 42 43 44 45. 葉洪生：《武俠小說談藝錄》（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4）。葉洪生、林保淳：《台灣武俠小說發展史》（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2005）。孫宜學：《千古文壇俠聖夢：金庸傳》（台北：風雲時代出版公司，2004）。費勇、鍾曉毅：《金庸傳奇》（板橋：雅書堂文化，2002）。彭華、趙敬立：《風華再現——金庸傳》（台北：大都會文化，2003）。張圭陽：《金庸與明報傳奇》（台北：允晨文化事業公司，2005）。《金庸作品集（新修版）》（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2004）。 - 12 -.

(17)                    第壹章 緒論- 13 -. 後新修訂版中的改變，與本文的重點愛國主題與民族意識無關。而要討論學界與讀者對金庸小說新修訂版之反應則言之過早，因其問世不久，可以預料的是，對新版本的相關研究會是未來金學的重要課題之一。. 第三節論文結構本論文分為五章，第壹章為緒論，第貳章追溯俠義、武俠小說文類的發展史，闡述「俠」的概念在歷代發生哪些演變，並特別關注愛國主題與民族意識從什麼時候開始與武俠小說相結合。第貳章按時代的順序進行討論，目的不是要完整地交代「俠」形象的歷史，而是要說明「俠」與「愛國」之間的關係。從戰國時代出發、也探討漢代對「俠」的闡述，但觀察重點落在清末民初時代俠義文類中所發生的重大改變。該章將討論清末民初之間，現代性的愛國精神與民族意識在什麼條件下，以何種形式加入武俠小說。第貳章也談及所謂的「新派」武俠小說之形成，除了介紹金庸的生平，也略述金庸的政治立場，以便更了解金庸的愛國心態與作者本身的中國民族意識。第參章的論述集中在金庸作品的內容上，以金庸七部愛國主題與民族意識最突出的小說為主，按各作品出版順序加以分析。本章的目的是愛國主題、民族意識在金庸作品中的塑造與表現，以便了解早期與晚期小說在愛國情操方面的異同。細部分析各小說後，筆者嘗試製表指出金庸小說中愛國主題與民族意識所發生的演變。此外，本章也討論金庸小說中十分重要的漢族與異族之間的關係，觀察該元素在作品中的表現與演變。在第肆章，我們跳脫金庸作品的框架，觀察金庸小說在讀者、評論者及學界之間所引起的反應，但重點仍然以金庸小說的民族意識為主。首先介紹一些具有代表性的評論，探討讀者認為金庸小說及整個武俠文類的中國特色，其「中國性」到底是什麼，並且觀察評論者對金庸的看法，是否也受到中國民族意識之影響。. - 13 -.

(18) - 14 - 金庸武俠小說的民族意識研究                . 第肆章進一步關注各評論者包括金庸，如何對中國武俠小說與西方文學進行比較；筆者將表達自己對這種比較的看法，再嘗試討論，從比較文學的角度來看，武俠小說、金庸小說的獨特中國性究竟何在。最後，該章談金庸的驚人成就傳奇與中國 1980 年後所發生的社會變遷之關係。第伍章為論文的總結論，附錄則為參考書目。. - 14 -.

(19)                第貳章 武俠小說與愛國之關係 - 15 -. 第貳章武俠小說與愛國之關係第一節. 武俠小說之歷史與定義. 在研究武俠小說與愛國情操間的關係之前，我們要先給「武俠小說」這個文類下定義，以奠定進一步探討的基礎。根據葉洪生的研究，「武俠」一詞是來自日文的外來語，於 20 世紀初才納入中文詞彙，並且與中國傳統俠義小說產生關聯。1 第一部以「武俠小說」為名的作品，就是林紓於 1915 年所撰寫的《傳眉史》。從「武俠小說」的字面，顯然已經看得出這類小說的兩個重點，即「武」與「俠」二字。「武」代表著打鬥，而「俠」指的是一種特殊的中國傳統英雄形象。因此，簡單說，武俠小說就是描述有關「打鬥英雄」的故事。可是，像這樣化約的說法，當然只抓住此文類的膚淺層面。因為，在武俠小說中，「武」不止指平凡的武打而已，而且還意味著「武術」、「武功」，而「俠」也是特異的英雄類型，他不僅勇敢、堅強，而且還有正義感：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甚至為他人犧牲性命亦在所不惜；同時，「俠」通常不隸屬任何君權或政治黨派，他是個獨來獨往的人物。金庸於 1986 年在其台灣版作品集的自序中給予武俠小說如下的定義：基本上，武俠小說與別的小說一樣，也是寫人，只不過環境是古代的，人物是有武功的，情節偏重於激烈的鬥爭。 2 我寫武俠小說，只是塑造一些人物，描寫他們在特定的武俠環境（古代的、沒有法治的、以武力來解決爭端的社會）中的遭遇。 3 金庸在這番定義不僅強調武功的重要性，而且還指出一般武俠小說的情節背景為古代。陳平原對武俠小說的定義是：武俠小說是一種講述以武行俠故事的小說類型。 4 1 2 3 4. 見葉洪生：《武俠小說談藝錄》（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4），頁 11-13。《金庸作品集˙台灣版序》（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1987），頁 1。同前註，頁 3。陳平原：《千古文人俠客夢──武俠小說類型研究》（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1995），頁 19。 - 15 -.

(20) - 16 - 金庸武俠小說的民族意識研究                . 另外，現代武俠小說的特徵之一，在於作者創造出一個虛構的「武俠世界」，這個世界，是俠士活動的場域，他們在此或獨行或結派，也許分為不同的武術派別，而且時而為敵或時而為友。武俠世界大都被稱為「江湖」或「武林」，其背景就是古代，而江湖世界或江湖社會，猶如一種次文化或次社會，與外在的「現實」社會共存。不過在江湖世界和外在的大社會之間，兩者其實常存有互動關係並且相互影響。譬如在金庸、梁羽生的作品中，國家的危機，外敵的侵略，常會使俠士暫且離開江湖，全力去救國；因此，陳墨說得很正確，俠士「不僅活動於江湖之間，而且還活動於『江山』之間」 5 。總之，武俠小說的三個特徵為：一、其主角人物是屬於「俠」類的英雄；二、俠士精通武功，並以武打解決問題；三、他們的活動場域為虛構的江湖世界。若再看這三特徵的歷史發展，其中最古老的就是「俠」的部分，早在春秋、戰國時代有相關的記載。至於「武」的部分，雖然俠士在古代文獻中從最初的時候起，就與武力和兵器之使用有密切的關係，但是把武術和武打經過當作小說的主要情節之一，最後變為俠義小說的內容。直到民國初年的武俠小說，傳統的俠義小說固然提及武功，但是遠沒有像後期那樣詳加描述。武功在描述情節中佔有如此重要的地位，是現代武俠小說的特色，而不是傳統俠義小說的特徵。至於上述的江湖世界，它呈現一個比較有制度的結構，這也是民初武俠小說作者的產物，尤其平江不肖生，在他的小說中首次創作了一種有體系而與現實社會並存的俠士江湖社會，也塑造了不同的武術門派體系與這些門派間種種恩怨情仇的關係。在傳統的俠義小說中，只隱約看到這個江湖世界的影子或一個不完全成熟的江湖社會，大部分的故事完全缺乏這個要素。這樣的觀察，概略可以分辨狹義上與廣義上的武俠小說。很多研究者認為廣義上的武俠或俠義小說，是從唐代或更早起開始的，不過，如果承認江湖的虛構世界與武功的重要地位是 20 世紀的產物，並且如果更考慮到「武俠」一詞從 20 世紀初才開始被使用，那麼也可以說狹義上的武俠小說，大約起源於辛亥革命之 5. 陳墨：《政教金庸》（台北：雲龍出版社，1997），頁 2。 - 16 -.

(21)                第貳章 武俠小說與愛國之關係 - 17 -. 後。縱觀古今所有俠義小說的主題，就是「俠」的形象。俠士的道德觀念，深刻影響到武俠小說之形成，所以我想在以下的論述中，首先回顧「俠」的歷史來源，再探討「俠」的形象與俠義行為之內涵。. 一、「俠」字探源「俠」的概念雖然起源於古代，但是，透過不計其數的小說、電影、電視連續劇、漫畫、電動遊戲以及武俠迷網站等媒介，「俠」已經變成了現代流行文化的一部分。我們所常見的俠客形象，那些善於揮劍、又不嫌柔情的長髮英俊少年，或者那些綽約多姿、武功高強的俠女以及那些鶴髮童顏、武功深厚令輸年輕人望塵莫及的老者，都是一般現代人想像中的「俠」。「俠」，是英雄，具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武功，同時，他們是好人，會幫助、保護別人，懲罰壞人，而且，根據前文所提過的金庸名句，最偉大的俠，無非是那些「為國為民」的愛國者。其實，這些讓人不陌生的俠客形象，是文化歷史漫長演變過程之產物與結果。原來的「俠」，當然不是電影角色，也不是文學作品的虛構形象，而是中國古代真實存在的社會階層。作為古代社會中的人物，「俠」早在春秋、戰國時代，就已活躍在當時的諸侯國之間。《韓非子．五蠹》說：「俠以武犯禁」、「其帶劍者，聚徒屬，立節操，以顯其名」，以及「群俠以私劍養」 6 。《列子．黃帝篇》記載范子華依靠一群俠客的勢力獨霸晉國。看來，早期的「俠客」是某貴族或地位高的人物所私養的食客，他們像私兵為主人勞務，或援助主人擴張勢力。《韓非子》、《列子》對俠客的描寫，主要是針對俠客外在的特性，如善用武功和不受約束的特點。相較之下，東漢司馬遷於《史記．游俠列傳》中，多指出那些獨立戰士的為人與品德。他說：今游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 6.  王先慎：《韓非子集解》（板橋：藝文印書館，1983），頁 695。 - 17 -.

(22) - 18 - 金庸武俠小說的民族意識研究                . 軀，赴士之阨困。 7 朱家，司馬遷筆下的遊俠之一，被描寫為「振人之瞻，先從貧賤始……。專趨人之急，甚己之私。」8 另外一個遊俠，郭解，「自喜為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 9 看來，這些人物當中有的固然好武，如田仲「以俠聞，喜劍」，或者，如少年時的郭解，只要有心中不快便殺人；可是《史記》諸遊俠的共通點並不在「好武」，而是在於他們的利他想法與行為。他們樂於助人，尤其是財務上的濟助，此外他們也常常照應那些遭迫害或追殺的朋友，幫助他們逃離困境。這個「俠」的含義也表現於《漢書．季布傳》之注解：「俠之言挾也，以權力輔人也」 10 。總之，如果看最早關於俠士的文獻，可以說「俠」的特性，一方面在於具有利他、助人的心態與行為，另一方面會使用武功。但是，那些早期相關「俠」的記載，並不提及俠客具有特殊高超的武藝。如果將「俠」的含義概括為「以力輔人」，那麼，「力」代表著武力、武打的部分，而「輔人」代表著義氣、幫助他人、保護他人的部分。從「俠」的歷史來看，「以力輔人」，就是俠義的本質。直到現代武俠小說，這個本質沒有消失，它始終是俠義、武俠小說的核心。但是由此歷史基礎出發，歷代的俠義文學作家創作了千變萬化的故事，在這些故事裡，俠士的助人活動、助人的動機以及幫助的對象，每一部作品都有他們不同的題材。在以下的兩節，筆者將從兩個角度探討武俠小說中愛國情操的主題。首先，我想從比較理論性的角度來看「俠義」的含意到底是什麼，並且解釋愛國情操與民族主義為什麼容易與俠義產生聯繫？其次，我想從歷史的角度去探討，從什麼時代開始愛國情操作為武俠小說的常用主題之一？. 7. 司馬遷原著，裴駰集解、司馬貞索隱、張守節正義，楊家駱編：《史記》，（台北：鼎文書局， 1979），第二冊，頁 863。 8 同前註，頁 864。 9 同前註。 10 施之勉：《漢書集釋》（台北：三民書局，2003），頁 5081。 - 18 -.

(23)                第貳章 武俠小說與愛國之關係 - 19 -. 二、俠義：俠的「行規」在此，我們暫時離開歷史的觀察角度，而用比較抽象的概念談論抽離時代背景的「俠義」道德體系，以便了解愛國情操與民族意識如何與俠義理想相互連結。陳穎指出：「俠」首先是一種精神。以「俠」為中心的「俠義」、「俠行」等概念反映的是對完善道德的一種祈盼，其外化形式大到保家衛國、鎮邦安民，小到鋤強扶弱、濟困扶危。 11. （一）、俠義之道德價值體系根據現代社會學與人類學，道德與價值是關於個人或團體特有的、期望的顯性或隱性的概念；道德與價值會影響到人們的行為、手段、目標等的選擇。價值標準的形成，與人們所處的社會文化背景有關，也與人們各自的需要、利益、志趣、知識等個性特點有關。因此，某團體或個人的道德與價值觀並不是永遠不變的，而會隨著社會之演變和個人的經歷發生變化。如在前文提及，雖然「俠義」自從《史記》之後表示著另一種道德價值體系，但是「俠義」在不同時代也具有不同的含意；例如，《水滸傳》眾好漢的義氣已經與司馬遷所敘述的俠義精神有所不同；而現代武俠小說中的俠義價值體系更與清代俠義小說中的觀念差異更大。自從俠義小說產生以後，這個文學領域就受到時代環境和文章體裁要求的影響。此外，小說作者對俠的觀念之不同，當然也大大影響到俠義形象之塑造。總覽「俠」含意所發生的變化，就可以知道歷代作者並沒有嚴格遵循前人的創作方式，正如馬幼垣所解釋：俠，有一種可能的情形，那就是在不同的時代會產生不同的俠，以不同的姿態，不斷的出現在文學作品裡，而這種型式的構成，復決定於各類作品的特性及傳統的累積力。 12 那麼，如果認為「俠義」的意涵本質上就受到時代的影響，那麼，到底是什 11 12. 陳穎：《中國英雄俠義小說通史》（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8），頁 447。馬幼垣：《中國小說史集稿》（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事業公司，1980），頁 106。 - 19 -.

(24) - 20 - 金庸武俠小說的民族意識研究                . 麼因素，讓人覺得歷代相關「俠義」的小說還是同屬一類？是什麼因素，讓許多人甚至將「武俠小說」的名號冠在歷史上所有俠義文學作品上？前文已提及《史記》中俠士的使命，大致上在救助他人。這個概念，在歷代的俠義小說裡經過很多擴充與演變。串聯各時代的俠義意涵、武俠小說的共同本質，都在描述為了正義出力的俠士行徑。俠士的行動動機，是出於一種利他的心理。俠士喜愛幫助別人，而不顧自己的利益，正如王立所概括：俠是中國古人在危難與困苦情境中的救星，這主要是由於俠在「義」的倫理原則支持下，有一種實現正義的深層動機，因而他幾乎是出自於角色本能地去履行一種扶危濟困的職責。這種無私的使命感使其對他人的援助屬於一種無條件的奉獻，不惜自身冒險、受苦與犧牲，毫不在乎別人的回報。這種俠義的積極體現形式是多樣化的，可以說完全是自覺主動的單方面付出。 13 歷代的俠義文學作品固然在道德方面保有一些共同點，但是每部作品和它的思維必竟是各時代的特殊產物。在這裡，筆者想先談論武俠小說的俠義價值體系，分別探討該體系中的兩個重點：一、俠士處理私事的行為原則。二、俠士主持公道時的行為原則。  1、俠士處理私事的行為原則。這一點針對俠士比較狹窄的生活範圍，決定俠士對家人和朋友的態度。一個真正的俠士要孝順父母兄長，並且與朋友絕對要講義氣。行俠之人要堅持守信義，這原則早在司馬遷的《史記》中已載述。俠士嚴守義氣的例子，在現代武俠小說裡處處可見。金庸《倚天屠龍記》 14 中的武當弟子張翠山就是一個相當著名的範例之一，在江湖諸正派代表的威逼下，張翠山寧願自殺也不肯吐露義兄謝遜之下落。還有王度廬《寶劍金釵》 15 中的李慕白，不敢表露他對俞秀蓮的戀慕之情，因為俞秀蓮是李慕白已故知已孟思昭之未婚妻。此外，俠士重視報恩及復仇的特質，也是武俠小說讀者所熟悉的內容。平江 13 14 15. 王立：《偉大的同情─俠文學的主題史研究》（上海：學林出版社），1999，頁 68-69。金庸：《倚天屠龍記》（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1987）。王度廬：《寶劍金釵》（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5）。 - 20 -.

(25)                第貳章 武俠小說與愛國之關係 - 21 -. 不肖生《江湖奇俠傳》 16 中俠士常德慶因為崆峒派甘瘤子治療他的重傷，為了報恩則與崑崙派為敵。而為了被殺害的家人或同道去報仇的俠士故事更是不勝枚舉，例如：王度廬《鶴驚崑崙》 17 裡幾乎完全在敘述江小鶴與崑崙派間之復仇私怨之戰（起因為崑崙派鮑振飛曾經處死江小鶴之父）。若以一般人的標準來評論上述的俠義活動，我們必須承認武俠精神的偉大，因守信義而恩怨分明對一般人而言是極難做到的事。可是，武俠小說之英雄俠客還會超越私人的範圍，而介入與自己沒有關係的事情，主動自願地主持公道與正義。  2、俠士主持公道的行為原則。一個真正的俠士不僅會幫助、保護自己人，也會幫助遇難受困的陌生人，表現所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精神。武俠小說常記載俠客濟助受苦難或被人欺壓的人。像金庸《飛狐外傳》 18 的主角胡斐，為了素不相識的佛山平民鐘阿四一家與佛山鎮惡霸鳳天南結下仇怨，為的是替受迫害的鐘阿四打抱不平。這並非胡斐的私事，他為陌生人出力，是因為他內心的俠義觀念激發此行為。或如白羽《河朔七雄》 19 中一段故事，陳述邱雨懲罰一個欲逼姦貧婦的惡棍，為此與惡棍的家族─百步神拳陸天霖和其兒子們結仇。然而，現代武俠小說中的俠士不僅救助陷於險境的人，而且也會濟助貧困的百姓。古龍《歡樂英雄》 20 描述郭大路、燕七、林太平和王動四位俠客過著俠盗的生活，時常搶掠不義之財而分送給貧窮的人。金庸《書劍恩仇錄》 21 陳述紅花會眾英雄，逼清兵打開糧倉，將軍隊的糧食撥發給遭遇黃河水災的難民。從這些例子就可以了解，俠士不僅幫助自己人，也挺身打抱不平，而且他們還會對民眾、對社會盡一份責任。如果以這種心態去擴大其行俠的觀念和俠義的範圍，便可以進一步推論：行俠仗義基本上不受公私事務的限制，而俠士甚至可. 16 17 18 19 20 21. 平江不肖生：《江湖奇俠傳》（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4）。王度廬：《鶴驚崑崙》（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5）。金庸：《飛狐外傳》（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1987）。白羽：《河朔七雄》（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1992）古龍：《歡樂英雄》（台北：風雲時代出版社，1997）金庸：《書劍恩仇錄》（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1987） - 21 -.

(26) - 22 - 金庸武俠小說的民族意識研究                . 以將整個國家的安危視為己任。許多現代武俠小說推崇這個俠義的概念，早在民國初年，平江不肖生於《近代英雄俠義傳》22 中描繪了一個愛國憂民的俠士─霍元甲，敘述他因為祖國受到外國人的侮辱而挺身而出。而新派武俠小說的雙鼻祖梁羽生與金庸筆下亦可找到不少愛國俠士的風範，常常是愛國俠士抵抗滿清朝廷之情（梁羽生《七劍下天山》 23. 和金庸《書劍恩仇錄》均為這類小說的例子）。金庸《飛狐外傳》中的紅花會老將趙半山說：「一個人所以學武，若不能衛. 國禦侮，也當行俠仗義，濟危扶困」 24 。在這裡把「衛國」與「行俠仗義」、「濟危扶困」相提並論；不過到了《神鵰俠侶》，金庸將「衛國」列為所有俠士美德中之第一等，透過郭靖的宣言「為國為民，俠之大者」。而郭靖這句話，也表示武俠文學中的愛國主題已到了頂峰。總之，「俠」的基本意義─「以力輔人」，在現代武俠小說具有幾個不同的方面與層次。俠士的義氣和利他精神本來展現在相當狹小私人範圍裡，包括俠士自己的家人、朋友、同門同道等，而進一步延伸到非自己人的公共範圍裡，如老弱婦孺、窮人或遭受人間不平的人。再更廣泛擴張到整個社會、甚至國家的範疇。這定義概述俠義的活動範圍和發展空間，不過並不是每一個小說俠客一定會在每一個層次上行俠。雖然俠義利他精神原則上是廣大無邊的，但是大多數的武俠小說作者讓自己筆下的英雄在第一和第二層次範圍中活動。很多人指出，在舊社會處於下層階級的人民在現實生活中，受到迫害而赴訴無門時，就渴望有一個除暴安良的俠士挺身出來伸張正義，為他們報仇雪恨，斬除壓迫者。這樣的英雄俠士，無非是一種「正義的化身」，深受群眾歡迎：當神仙不來，明君沒有，清官也難得的時候，只有寄希望於俠客。 25 但是在現代社會，「俠」的功能已經有所不同；現代社會的人面對著資本主 22 23 24 25. 平江不肖生：《近代英雄俠義傳》（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4）。梁羽生：《七劍下天山》（台北：風雲時代出版社，1994）。金庸：《飛狐外傳》（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1987），頁 137。陳墨：《文化金庸》（台北：雲龍出版社，1997），頁 37。 - 22 -.

(27)                第貳章 武俠小說與愛國之關係 - 23 -. 義的興盛與先進科技掌控的世界，感受到傳統社會解體，覺得人際關係之冷漠化，活在以消費為主的社會中，按理再也不可能希望俠士出來解決現代複雜社會的問題。因此，俠士變成一種不屬於現實的、而是十分浪漫的正義符號。或許，「俠」已經不再視為一個具體的希望，但是，它或許還是對現代社會有所貢獻。王立把「俠」視作一種「心靈參照」對象：除了在高節奏的現代日常生活之餘給人以必要的情緒調適之外，俠與俠義故事，仍然是人們面對現實社會種種情態時，一個值得注意的心靈參照。俠與俠義精神，將隨著人類精神文明的演進而被注入新的時代生命。 26 若是如此，俠形象在二十一世紀也會繼續豐富人們的想像空間。可是，也有可能，正因為俠士越來越歸屬幻想，所以他做為正義化身的人格也漸漸淪為一種空虛的危險。有些小說，只用「正邪鬥爭」的概念做為膚淺的框架，將廝殺血流成河的景象當作武打情節之舞台。而現代電影特效技術如此發達，使很多電影的俠客只不過是個會表演的取樂的「功夫機器」，掩蓋重要的「俠義」成分。. （二）、 重武輕俠？輕武重俠？精彩武術施展之描寫一向是武俠小說引人入勝之處。事實上，現在已經很難想像一部武俠小說裡沒有武功與武打場面的描寫。但是「武」、「俠」均不可或缺，單一的元素是不足以構成武俠小說之特色：出現俠客或打鬥場面的小說，不等於就是武俠小說；作為一種小說類型，武俠小說起碼應包括相對固定的行俠主題、行俠手段以及相應的文化意識、敘事方法與結構技巧。 27 不可否定武功、武打之描述，但在古代記載俠士行為的文獻中並沒有佔重大的地位，如林保淳所說：「武藝」並非構成「俠」的必要質素。因此，《淮南子˙說山》謂「喜武非俠也」；《史記》所載的游俠、刺客，如劇孟、郭解，曹沫、荊軻之流， 26 27. 王立：《偉大的同情─俠文學的主題史研究》，頁 393。陳平原：《千古文人俠客夢──武俠小說類型研究》，頁 71-72。 - 23 -.

(28) - 24 - 金庸武俠小說的民族意識研究                . 皆不言其精通武藝。大體上，歷史上所謂的俠客，強調的是「氣」而非「力」； 28 是「勇」而非「武」。至於古代俠客故事和明、清兩朝傳統俠義小說中，實際描繪武功招式的部分也不多。到了民國初年，中國知識分子提倡武術為「國粹」的時候，武俠小說作家才開始用較大的篇幅來描寫武術招式與過招動作的細節，如平江不肖生在其著作《江湖奇俠傳》與《近代俠義英雄傳》中對武術的闡述。民初以後的武俠小說作家將虛構的武功及武打過程發展到頂峰。「兩人交手到四、五十回合，不分勝敗」這樣的打鬥敘述已經是過去，在現代作品中看不到了。多虧現代作家的想像力與讀者的期待，現代武俠小說中的俠士所練就的武術本領，或許是傳統俠義小說之作者作夢也想不到的招式。不過，每一個作家的描述武功的風格也有所不同。例如金庸的小說中，武術交手的過程常常寫得援筆萬言，十分詳細，讀者很容易跟著情節投入其中，仿佛觀賞一場精彩棋局一般；可說金庸一邊繼承了民國初期作者的武術描述傳統，一邊卻超越了前人的技巧，將武功塑造與武打過招推到盡善盡美的地步。不同於金庸，台灣古龍所運用的筆法，更意圖創新，使讀者不禁想到西部片中兩個槍手決鬥的情景，以快打快，誰快誰慢決定你死我活，作者用筆一揮就生死立判，並不花篇幅詳細描繪雙方的技巧；古龍為這類筆法之大師，有的時候主角學武功的經歷變成小說情節的重點內容；武功對真正的俠士只不過是行俠仗義的工具，可是，有的主角將精通武藝視為終結的目的，不管行俠不行俠，他們只盼天下無敵，傲視江湖。看來，武功和武打之描繪方式與技巧，「武」和「俠」之間的比例，以及作者輕武重俠還是重武輕俠的問題，不免影響到某部武俠小說之基調與性質。就金庸、梁羽生的作品而言，俠士的個性和品德為小說的重心，而武功的成分與人物塑造的部分，在這兩作家的書中多半融入一個和諧的整體。反之，現代其他作者的小說顯然以「武」這個要素為重點。新生代作家溫瑞安在他的代表作 28. 林保淳：《解構金庸》（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2000），頁 72。 - 24 -.

(29)                第貳章 武俠小說與愛國之關係 - 25 -. 《四大名捕會京師》29 中偏重描寫一些很離奇的、甚至像法術似的武功，大篇幅敘述驚心動魄的過招場面，幾乎忽略了人物的個性與俠士身份，接近重武輕俠。有的評論者則認為，表達俠義才是武俠小說具價值的部分，因為俠義意味著一種高尚心態，一種道德行為。像金庸這樣有名望的作家，也同意這個看法：「武」就是指武功、功夫：『俠』即是俠氣、正義的精神，所以，「武俠小說」最重要的就是這個「俠」字，不能欠缺正義的標準。沒有俠義精神的小說只可稱為「武打小說」。 30 其他作家，如梁羽生，同樣強調「武」是一種手段，「俠」是一個目的，重點在通過武力的手段去達到俠義的目的。所以，俠是重要的，武是次要的。陳穎概括俠義的優等地位，並分析: 「武」和「俠」是構成武俠小說的兩大基本要素。「武」是形式，是手段，「俠」是內容，是目的。「武」寫得精彩與否會影響讀者的閱讀興趣，而「俠」寫得好壞高低則決定著作品的藝術品味及其價值。 31 也就是說，「武」只是一個外在的因素，具有吸引讀者、刺激讀者的功能，而「俠」才算作品的靈魂、小說的價值所在。金庸小說相當平衡地涵蓋武術和人物個性的描寫，他的作品既不僅不乏引人入勝的武功和過招描述，且具有各類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物，這個「武」和「俠」相輔相成的總合之平衡，可能也是金庸如此受歡迎的原因之一。總而言之，可以觀察到評論者與有名的武俠小說作家視「俠」重於「武」；依他們之見，前者比後者有價值。然而，與此對立，我們得承認流行文化中的一股趨向，也就是僅利用俠義當作淺薄的標籤，在輔以大量的奇特武功、武打的部分，吸引讀者及觀眾。金庸說，一部沒有俠義的武俠小說，就淪為「武打小說」，但是話說回來，一部沒有武功、武打的作品還是可以與傳統俠義小說相提並論，可是不再算是武. 29 30. 31. 溫瑞安：《四大名捕會京師》（台北：花田文化有限公司，1998）。見鄧炯榕：〈一個金庸一個江湖〉，《號外City Magazine》，2006/6），頁 149。陳穎：《中國英雄俠義小說通史》（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8），頁 447。 - 25 -.

(30) - 26 - 金庸武俠小說的民族意識研究                . 俠小說。對現代武俠小說而言，它不能缺少「俠」或「武」任一個元素。但是，既然別的文學類中，也常出現幫助別人、救護他人的好人物，而這些人物卻不一定要使用武功，因此我們至少必須承認，武功要素的存在，無非是武俠小說最特殊、與其他文學類最不同之處。因此，有些武俠小說的定義以「武」的成分為重點，例如舒國治解釋：武俠小說大抵講的，是人的練武及用武。以練武及用武來構成武俠小說之人情世界大要，便成為武俠小說之因由。 32 無論如何，在武俠小說的發展史上，「武」與「俠」這兩要素以及兩者在小說中的地位不斷經過多種變化。在下文，筆者想暫時擱置「武」的部分，而想仔細推敲俠義的含意如何在歷史過程中演變？並特別關注愛國情操、民族意識與民族主義何時流入武俠小說？. 第二節一、. 古代的俠士形象與民族意識唐代之前俠的「小說化」. 金庸小說如此受歡迎，使一般人一聽到「武俠小說」的時候，就很容易聯想到金庸。毫無疑問，金庸的作品就是現代武俠小說的泰斗，但是，鑑於中國俠義小說悠久的傳統與現代武俠小說眾多作者的崛起，我們必須承認俠義文學事實上是一個龐大的領域，其範圍遠超越現代的「金庸現象」。現代讀者所喜愛的武俠小說，是在歷史中漫長發展的結果，因為名為「俠」的人物早已出現於春秋、戰國時代的文獻中；司馬遷於《史記》中特地撰寫了〈游俠列傳〉的一篇；唐代文人敘述相關俠士事蹟的傳奇小說。如在前文所說，本文的研究目的，是要探討愛國主義與民族意識如何表達於. 32. 舒國治：《讀金庸偶得》（台北：遠流出版事業公司，1984），頁 4。 - 26 -.

(31)                第貳章 武俠小說與愛國之關係 - 27 -. 金庸的武俠小說裡，同時要探究愛國主義與民族意識為何會在武俠小說中出現，並且兩者為何會與俠士形象產生關係。「俠」是否本來就是一個愛國主義者與民族的保護者？在此，我們將著眼於武俠小說的歷史發展，並且特別注意愛國情操、民族意識在什麼時代變成武俠小說情節的一部分。在論「俠」的原本含意之時，我們了解了「俠」的使命，首先在於「以力輔人」；俠士喜愛幫助、保護他人。根據上述文獻的描摹，俠客還具有另外一個特色，即是他們的人格相當自由、獨立，在法律規範的範圍之外，他們也不屬於正統的士兵。司馬遷表明，俠客最講義氣，不顧自身安危幫助朋友，但是他們不從軍，也不當官，保持某程度的獨立身份。一般而言，他們也不問國家大事。現代人陳穎對「俠」的定義也突顯這一點：他們不依附於任何政治集團的勢力，人格獨立，行動自主，只為人類伸張正義、除暴安良、代表人類的普遍道德和良心。對這些民間英雄，我們的先人給了他們一個特有的名稱——俠。 33 《史記》中的俠士，有的也會為了政治人物出力，不過他們所擁護與侍從的對象，只不過是那個主人或友人而已，而不是該人所代表的國家或政治理想，更不是什麼受苦的民眾百姓或者任何懷有遠大人生理想的人。《史記．刺客列傳》中去行刺敵國霸王的刺客行為，雖含有「俠」的因素，可是他們行刺的動機並非出於愛國或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的精神，而是為了報答友人、主人對自己的知遇和供養之恩。正如晉國刺客豫讓所感嘆：「士為知己者死，女為說己者容」34，即男人為自己的好友犧牲，就好比女人為自己喜愛的人化妝。所以，司馬遷筆下的俠士和刺客當中，並沒有像現代金庸筆下郭靖宣揚「為國為民」這樣的愛國英雄。愛國情操與俠義，在古代尚未產生聯結。. 33. 陳穎：《中國英雄俠義小說通史˙引言》，頁 3。司馬遷原著，裴駰集解、司馬貞索隱、張守節正義，楊家駱編：《史記》，（台北：鼎文書局， 1979），第一冊，頁 677。 34. - 27 -.

(32) - 28 - 金庸武俠小說的民族意識研究                . 如果說，俠士本來是春秋、戰國時代的實際社會階層，那麼，過了兩漢時代，他們逐步開始新的生涯，也就是小說角色的生涯。俠士何時失去了他們的社會作用，今日已難以探究，不過看來，大約在漢代，俠士的意義就開始轉化了。班固《漢書˙游俠列傳》之後，再沒有其他史書單一撰寫介紹俠客的篇章。俠客做為達官貴人私屬的武力的重要性，顯然式微了。可是，俠客雖然開始消逝於正史上，但是在民間傳說與文人的想像中，繼續維持一席之地。因為，像司馬遷所記載的俠客和他們的生活方式、作風與品德，無疑很適合引起人們的仰慕及激發人們的想像力。日積月累，有關俠士的事蹟和故事逐漸也變成小說家的撰寫的題材。經過這個過程，俠士這些實際的人物，越來越轉變成虛構的文學角色。換句話說，俠開始走向一條從「實」到「虛」的途徑：「俠」的觀念越來越脫離其初創階段的歷史具體性，而演變成一種精神、氣質，比如「俠骨」、「俠情」、「俠節」、「俠氣」、「俠烈」、「俠行」等等。只有到那時候，才能說「俠」與人的社會或家庭背景無關，不屬於任何特殊階層，而只是一種富有魅力的精神風度及行為方式。 35 在中國小說史上，最早作為藝術形象的俠客之一出現於晉代《搜神記》第十一卷〈三王墓〉（也作〈干將莫邪〉）一篇中 36 。他是一個無名俠客，幫助與自己不曾相識的少年赤比報殺父之仇，殺了楚王，同時犧牲自己的性命。這個極短的故事，可以說為後來敘述俠客事蹟的故事起了個頭。某個無名的、來歷不明而舉止神秘的豪傑幫助與自己本來毫無關係的好人，懲罰虐待好人的惡霸，這個情節模式在唐代的傳奇故事中也曾浮現。. 二、唐代傳奇小說中的俠客形象因為唐代一般被視為中國有意識的小說創作之發展與成熟時代（魯迅：唐人. 35 36. 陳平原：《千古文人俠客夢──武俠小說類型研究》，頁 25。黃鈞：《新譯搜神記》（台北：三民書局，2000），頁 375-378。 - 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