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探討梨洲異於傳統之心性思想的實際用意所在,可先由他對理學這一 學術的肯定與否定來下手。藉由當中的抑揚之語,即可看出其心性論的歸趨所在。
(一)注重獨創自用的自得觀念
梨洲在評述學者的理學主張時,十分強調「自得」的觀念。他在〈明儒學案 發凡〉中說:
學問之道,以各人自用得著者為真。凡依傍門戶、依樣葫蘆者,非流俗之 士,則經生之業也。此編所列,有一偏之見,有相反之論。學者於其不同 處,正宜著眼理會,所謂一本而萬殊也。以水濟水,豈是學問!胡季隨從 學晦翁……季隨思之既苦,因以致疾,晦翁始言之。古人之於學者,其不 輕授如此,蓋欲其自得之也。即釋氏亦最忌道破,人便作光景玩弄耳。此 書未免風光狼藉,學者徒增見解,不作切實工夫,則羲反以此書得罪於天 下矣!(《明儒學案.明儒學案發凡》,《全集》冊 7,頁 6)
此處即標舉一「各人自用得著」的自得觀念,認為學問重在切實思惟踐履而使己 之身心受益,不是僅在知識上作浮面的理解或表淺的模仿,而形成熟套、加入某 種陣營而附和其間。故其〈復秦燈巖書〉中說:
所言德性問學之分合,弟謂不然。非尊德性則不成問學,非道問學則不成 德性,故朱子以復性言學,陸子戒學者束書不觀,周程以後,兩者固未嘗 分也……此一時教法稍有偏重,無關於學脈也。又言新安、姚江為兩大宗,
學者不宗洛閩,即宗姚江,不可別自為宗,此亦先生門面之言。「建安無 朱元晦,金溪無陸子靜」,學者茍能自得,則上帝臨汝,不患其無所宗也。
先生患別自為宗者足以亂宗,夫別自為宗,則僻經怪說,豈足為宗?弟所 患亂宗者,乃在宗晦菴、宗姚江之人耳。(《撰杖集》,《全集》冊 10,頁 202-203)
此即強調自得,反對門戶之限制,對於拘守學派者不予認同。他認為只要是於成 德之學真有自得,則同屬一系,並不存在異質的學派分歧,故朱陸未嘗有分,而 朱陸二人在此普世的成德學脈裏,業已融入其中,並不具其獨立意義;同時,不 論其宗主門戶如何,若無有自得,則根本不在此系之內,而為真正淆亂學術者。
因此梨洲的自得觀念,首先是說「自己切實有得」的意思。此外,梨洲又說:
嗟夫,學問之道,蓋難言哉!無師授者,則有多歧亡羊之歎;非自得者,
則有買櫝還珠之誚。所以哲人代興,因事補救,視其已甚者而為之一變。
當宋季之時,吾東浙狂慧充斥,慈湖之流弊極矣,果齋、文潔不得不起而 救之。然果齋之氣魄不能及於文潔,而《日鈔》之作折衷諸儒,即於考亭 亦不肯茍同,其所自得者深也。今但言文潔之上接考亭,豈知言哉!(《宋 元學案.東發學案》,《全集》冊 6,頁 396)
此則有學術乃補偏救弊之意,故知「自得」之深義,即在於扭轉不當的社會習氣 與學風,不任意屈服於某種當道的權威或流行的成見。據此,則又可見到梨洲「自 得」乃是具有獨創之慧見、有所發明、有所改變或影響效果的意思。事實上,梨 洲常以有獨創性之自得來稱美或肯定人物,如對以程朱為的的崔銑,雖批評其「無 乃固歟」,但又稱「至其言理氣無縫合處,先生自有真得,不隨朱子? 下轉是也」,
282此即專就崔氏能有不同於前人的理氣觀點而特予表出。又如對於豐坊,梨洲縱
282 引語詳見《明儒學案.諸儒學案中二》 (《全集》冊 8 頁 4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