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先生已指出梨洲的政治思想,著眼於政治上最高原理之發揮,尤為盡探 本窮源之能事。95故本節主要在於陳述其立論的核心原點、背後的精神原則為 何,以認識此一政治最高原理,而不在於詳析其對現實制度所作的批評與新主張。
(一)標舉道德文化義涵的政治理念
96梨洲早先為其《留書》作序說:
僕生塵冥之中,治亂之故,觀之也熟;農瑣餘隙,條其大者,為書八篇……
吾之言非一人之私言也,後之人茍有因吾言而行之者,又何異乎吾之自行 其言乎?是故其書不可不留也。(《留書.自序》,《全集》冊 11,頁 1)
後來在《明夷待訪錄.題辭》中又說:
余常疑孟子一治一亂之言,何三代而下之有亂無治也?乃觀胡翰所謂十 二運者,起周敬王甲子以至於今,皆在一亂之運,向後二十年交入「大 壯」,始得一治,則三代之盛猶未絕望也。前年壬寅夏,條具為治大法,
未卒數章,遇火而止,今年……冬十月,雨窗削筆,喟然而歎……亂運 未終,亦何能為大壯之交!吾雖老矣,如箕子之見訪,或庶幾焉。豈因 夷之初旦,明而未融,遂祕其言也。(《全集》冊 1,頁 1)
而其後人黃嗣艾亦說:
虜慕中國禮教,略能進任人才,有統一治安之傾向。公每言:「有一人出,
不以一己之利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為害,而使天下釋其
94 語見〈陳令升先生傳〉,《全集》冊 10,頁 584。
95 見其《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頁 36。另外, 黃克武:〈理學與經世 清初「切問齋文鈔」
學術立場之分析〉,《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 1987 年 6 月第 16 期,頁 57 亦謂梨洲經 世思想傾向於「徹底改造政治核心的轉化思想」。是則梨洲政論係以政治核心問題為其最大之關 注,誠為意欲探本窮源者。
96 本文所使用之「道德文化義涵」的政治理念,誠如口試時徐師漢昌所指出的,太過費力而不 利閱讀。但本人實在不知如何改成更精潔而又充分攜帶此義的表? 方式,所以只好暫且沿用,唯 請讀者多多諒解。
害,吾寧君焉而已。以天下為主,君為客也,能獨一人一姓私哉。」(《南 雷學案.卷一.本傳》)
據此等文字,可見梨洲之政治思想並不計較於一時的朝代興亡,並非一人或一姓 的「私言」,其係著眼於「為治大法」,欲作為未來致治的參考,故本質乃對人類 生存與延續的冷靜省思,超越單一時空的局限,為「政治」這一事物建立永恆、
普遍的指南。然則此一普遍意義的指南是什麼呢?殆即以揭示人間政治的終極理 念為其關懷的核心,以下即詳說之。
梨洲在其最重要的政治學著作《明夷待訪錄》一劈頭就對君主的職分說: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興之,有公害而 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 害為害,而使天下釋其害。此其人之勤勞,必千萬於天下之人。夫以千萬 倍之勤勞,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之人君,量 而不欲入者,許由、務光是也;入而又去之者,堯、舜也;初不欲入而不 得去者,禹是也。豈古之人有所異哉?好逸惡勞,亦猶夫人之情也。後之 為人君者不然。以為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 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亦無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 大私為天下之大公……視天下為莫大之產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
古者以天下為主,君為客,凡君之所畢世而經營者,為天下也。今也以君 為主,天下為客,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
屠毒天下之肝腦,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產業……其既得之也,
敲? 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然則為天下之 大害者,君而已矣。向使無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嗚呼!豈 設君之道固如是乎!……既以產業視之,人之欲得產業,誰不如我?攝緘 縢,固扃鐍,一人之智力不能勝天下欲得之者之眾,遠者數世,近者及身,
其血肉之崩潰在其子孫矣。……明乎為君之職分,則唐虞之世,人人能讓,
許由、務光非絕塵也;不明乎為君之職分,則市井之間,人人可欲,許由、
務光所以曠後世而不聞也。(《明夷待訪錄.原君》,《全集》冊 1,頁 2-3)
此中所述許由、堯、舜諸人讓位的理由,或許不合歷史事實,但並不妨害其所藉 以傳達的政治思想。他認為君主的職分在於克制本身人性中之自私自利、好逸惡 勞的欲望,而熱誠無私、辛勞無悔地為大眾興公利、除公害。然而我們知道公利 的興辦、公害的消除,往往和社會上若干人們的私利相衝突,於是可知所謂的興 公利、除公害,必然在改善大眾物質生活以外,更須包含著提昇每一個人的精神 層次,使之改變原先一味自私自利的現狀,否則公益與公權終將無法落實。是以 梨洲截然反對君王變質為擁有者,將天下視為個人的家產而予取予求、為所欲 為,因為這不僅妨害眾人各自的生活需求,並且助長人人對權位的貪取覬覦,造 成永無休止的爭奪。顯然地,梨洲主要倒不在於揚棄道德的訴求而改由徇利貪權 來說明政治的本質、或提倡一種人應各得自私自利的新型倫理觀,迥異於傳統倫 理,反映出市民階級重視個人價值、追求自由與平等、保衛財產私有權的政治願 望,從而具有近代啟蒙思想之意義。97相反地,其乃透過理想君主的號召推動,
97 許多學者多有此種傾向的說法,而對梨洲稱道不已。如謝扶雅:《中國政治思想史綱》(台北:
正中書局,1970 年)頁 147-148、吳光〈清初啟蒙思想家黃宗羲傳〉(《全集》冊 12,頁 157-158)、
季學原與桂興沅:《明夷待訪錄導讀》(成都:巴蜀書社,1992 年)頁 30-33、朱義祿《逝去的啟 蒙》頁 71-73、溝口雄三《中國前近代思想的演變》頁 323-344 等等。此種見解固然頗能指明梨
企圖扭轉人間充斥自私自利的原本亂象,達致群體生活共同的幸福,(同時個體 的幸福亦在其中而得遂),這樣的幸福,將是貫注道德的安居樂善,而非只是民 生富足而已。然而梨洲在這裏關於君主職分的界定,卻始終未明文訂定產生君主 的方法、君主執行興利除害的權限,甚至還說:「古者天下之人愛戴其君,比之 如父,擬之如天,誠不為過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惡其君,視之如寇讎,名之為獨 夫,固其所也」98,即在贊成禪讓、革命之外,亦同意尊崇君主為天為父,這似 乎暗示只要君主能盡其謀求大眾福祉的職分、畢生為天下經營而不圖己私,則得 以擁有極大的政治權能,因此我們可以推論倘若某一家族之數代皆具有此種特質 與表現,則梨洲當亦不質疑其世襲執政的權威合法性。99於是可知,梨洲固然十 分在意專制下世襲君權的弊病,但其用意並不在真正處理政治上「政治權力之規 範」的大問題,100而是落在針對現實中既成的政治型態提出指引的方向,亦即藉 由對君主職分之說明,以標舉一超越具體政治現況的「政治理念」作為君主服膺 的原則,不論何種方式(禪讓、世襲、革命…… )所產生出的君主皆應恪遵此理念,凡 符合此理念者,即為稱職之君,否則不足為君。既然如此,我們的討論便不放在 辨別梨洲思想中具有多少的民主色彩與近代啟蒙意義,而當進析此種政治理念的 特質和內涵如何,這就須轉觀他對「人臣職分」與「法制本意」的見解。
關於臣子的本質,梨洲說:
臣道如何而後可?曰:緣夫天下之大,非一人之所能治,而分治之以? 工。
故我之出而仕也,為天下,非為君也;為萬民,非為一姓也。吾以天下萬
洲政治思想的時代氛圍及其在歷史上所造成的影響作用,因此在學術研究上十分具有貢獻;然而 若專從梨洲著作的內部來看,梨洲立論亦不必全是由當時的市民或富民階級的立場,當中亦應有 對廣大人民的普同關注才是,而陳永明:〈論黃宗羲的政治思想〉,《新亞學術集刊》1979 年 第 2 期,頁 51-52 則已明白指出所謂「有生之初」,非呱呱墜地之時的生命開始,而是人類群體 生活的開始,故梨洲只是說在原始社會中人皆先顧自己,不是人生而為人,本性是惡是私,所以 他才期望一仁君興利除害,仍是一建立在人的善性的政治學說。又 韓經太《理學文化與文學思潮》
頁 312-313 亦謂此種肯定人之可以自私自利的民本思想,恰是出於道德之公心,故不是以否定理 學為前提,而是對理學核心精神的一種新發揮。而簡良如:〈黃宗羲《明夷待訪錄》之公私觀 兼 與盧梭《社會契約論》之比較〉,《中國文哲研究集刊》 2005 年 9 月第 27 期,頁 222-231 則指 出梨洲對人自私自利的陳述並非人性的定義,否則聖君將根本不可能存在,其「私」係表「各自」,
「公」表人群由各自的生活存在狀態進一步邁向為互相結合、扶持的一體存在,故不具價值判斷 的意味。據此可知,梨洲所謂無君則人各得自私自利,不過是說人人尚皆能得到其生活上的種種 需求與滿足,而生存於此世界,並不是贊許民眾可以做個道德上的自私小人。
98 見《明夷待訪錄.原君》 (《全集》冊 1 頁 3)。
99 梨洲在《明夷待訪錄》〈置相〉中認為在古代禪讓之後,天子之子不皆賢而賴宰相傳賢以補 救,而在〈學校〉中則謂天子之子年至十五應就學於太學。據之可見其承認君主世襲制,詳見《全 集》冊 1 頁 8、12。
100 我們知道政治是管理眾人之事,其本質乃是一權力分配的結構,將人群的每一分子納入權利 義務的規範中,以運作某種人世生活的秩序,是故權力的來源、分配、獲取、持續、轉移之是否 合理正當,便成為政治思想的一大課題,而尤為現代人所關注,也因此我們應承認梨洲對此課題
100 我們知道政治是管理眾人之事,其本質乃是一權力分配的結構,將人群的每一分子納入權利 義務的規範中,以運作某種人世生活的秩序,是故權力的來源、分配、獲取、持續、轉移之是否 合理正當,便成為政治思想的一大課題,而尤為現代人所關注,也因此我們應承認梨洲對此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