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燿德小說中的廢墟意象
第三節 否定負面以解構意義
一、 否定的美學與負面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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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成為片段,歷史更是支離破碎。林燿德洞悉都市中時間的意義後,藉由「廢墟 意象」切入日常生活的裂縫之中,跨越虛實的分界,引導讀者自行思考後能多重 解讀,以照見都市人生中的迷惘,更重要的是在「廢墟」的生死交界中,找回過 去的記憶與「身世」。
第三節 否定負面以解構意義
林燿德的小說向歷史與科幻求索題材,最後都指向現實,探尋其創作的軌跡 可以得知他沒有確切的信仰,有時更顯現其對歷史真相與真理的嘲諷,同一客觀 事件變成多元存在,而每一個破碎的部分都是最真實的,如同擁有分裂的精神狀 態,想像與真實同時並立,卻擁有更多的思索空間與面向。
陳芳明也認為:「一個世代誕生時,傳統會發生裂變,現代性也會發生裂變。
正是在斷裂與變革的縫隙之中,新世代的思維與美學生出根芽。新的世代並非爲 了顛覆而顛覆,而是建立新的秩序與典範。」42林燿德的存在便印證了新秩序與 典範的建立,文字符號在林燿德的小說中開始變動不拘,他遊戲般的書寫著,卻 隱含著更大的文學企圖。他進一步將現實與想像錯置,以廢墟的意象切入,指涉 了都市的空間,更從否定、負面的角度進行解構,他更明白唯有意義落失、意義 開展之後,真實才得以從廢墟意象的裂縫中浮現與重建,進而構築出新的文學視 野與深度。
一、否定的美學與負面書寫
42 陳芳明:〈第二十二章 眾神喧嘩:台灣文學的多重奏〉,《台灣新文學史》,(台北:聯經,2011 年 11 月),頁 6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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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文學家大力批判都市文明對於人性的斲傷與破壞,充滿人類進入初期工 業文明社會的不適與掙扎,訴求著「回歸自然」的口號,企圖在大自然中彌補他 們心中的缺憾和鄉愁。都市在許多作家的心目中均是罪惡、慾望與權利的象徵和 淵藪,更是許多作品中攻擊的目標。當作家描述著都市的種種醜惡與不堪時,林 燿德則轉而以擁抱的身姿面對都市,他將自我安置於這個時代普遍的人類心理基 礎與生活領域之中,關切著自我所站立的土地之外,肯定新世代的文明,又持續 包容著都市所傳達出善與惡的各種面向。
但林燿德對於都市文明的負面影響絕非視而不見,相反的,他大力書寫著都 市中的精神腐朽,呈現生活中所有的矛盾,在科幻小說《時間龍》中,他便藉由 虛構的「廢墟」意象立體投射出都市生活中最真實的荒涼與殘破,
王抗來自綠區:「綠區」沒有警察,幫會就是警察。
當藍黃色交間的黃昏一層層降下黑闇的海平線,盲目的殺戮將會無端展 開。……在整個「綠區」的每一個角落,終年可以聽到爆炸和屋宇崩潰的震響,
也沒有任何具備普通嗅覺的人可以逃避得了南路西海無時不刻飄來的體都腥 味。出沒著時間龍的南路西海充滿了普通而親切的腥味,就像是踩踏進滿地腐 臭魚屍的市場一般。事實還得嚴重百倍,那深紫色的海洋彷彿就是一具軀體巨 大無邊的海蜇,太古時代就餓死在陸地的周圍,千萬年來不斷蒸散出腐敗、死 亡的不朽氣味。住在「綠區」的人們,個個都已經習慣於目睹死亡,呼吸南路 西海那普通平凡至極的恐怖惡臭,並且泰然面對命運的輪盤。43
文學大多偏向於正面書寫,提倡人格的善良、道德,而林燿德卻不同於傳統寫實 主義的展現,他將黑闇、殺戮、死亡……所有的醜惡面貌毫不保留的呈現出來,
彷彿從密閉系統中將被禁錮的事物解放出來,所有被鎖住的門戶都被他重新開 啟,而都市的現實場景被投射到虛構的小說中,暴力、晦澀、毀滅的廢墟意象更
43 同註 15,頁 165-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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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重複搬演著。
劉紀蕙認為《時間龍》中林燿德展現了暴力書寫的風格:「科幻想像層次的
變態、血腥與性,其革命性書寫中隱藏的法西斯式施虐衝動與內在壓抑的愛欲對 象」44,林燿德的真正意圖確實是如此,他藉由廢墟意象的刻意經營,要人們正 視著人性中的種種醜惡,如此才能真正得到救贖,因此,都市眾人充滿愛恨、慾 望、暴力的負面心靈空間在他的小說中全部被揭開,無所遁形。《時間龍》中的 王抗,就是負面書寫的最佳例證,身為夢獸族後代的王抗,一生注定被嫌惡、被 踐踏、被捕獵,他強烈感受到生命的殘酷與人類的醜惡不堪,
六歲的時候,他眼睜睜看著六個壯漢衝進他和母親居住的閣樓,當著他的 面毫無理由地輪暴了黑頭髮的母親。……他迷濛的視覺一直凝注在大漢們為所 欲為的醜態。那種無助的經驗不能以痛苦二字形容,任何淒苦的詩人也找不到 適當的修辭。王抗記得他們每一個人顏面的特徵、呻吟的音調,那些醜陋的軀 殼,如同魔鬼般的動作,深深地烙印在王抗的心靈中。當他沉默地在破裂的桌 面間扶起全身血污的母親時,他仍然看見了母親的微笑,一種自尊、一種不會 屈折的生命力,在那個勉強的微笑間鼓盪而出。這是母親渾厚的意志。45
夢獸族能夠「幻化為各種形體,出入於各種環境,洞悉人類的思維,控制他人的 意志」,更被人類視為「貪求無厭的慾魔」46,王抗反而卻淪落於人類的醜惡遊戲 中,更加印證了最可怕的其實是人類自我的欲望、暴力與憎恨。《時間龍》中有 許多暴力書寫的施虐與壓抑,怵目驚心,更令人不忍睹之,但林燿德卻刻意經營
「負面書寫」的歷程,讓眾人不得不正視都市中的每一處廢墟。由於禮教、文明、
政治的規範與箝制,文學作品總是對權力傾軋的暴力與嗜血進行了有意無意的避
44 劉紀蕙:〈時間龍與後現代暴力書寫的問題〉,《孤兒‧女神‧負面書寫》(台北:立緒,2000 年 5 月),頁 396。
45 同註 15,頁 166-167。
46 同註 15,頁 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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諱,林燿德藉由小說中外在世界的書寫,改造成心靈空間,將受壓抑的愛慾、暴 力等眾人均否定的事物加以投射,而後形成廢墟的意象,更產生了嶄新的現實,
形成屬於林燿德的獨特美學。「時間龍」代表權力的盤根錯節,也是野心所帶來 的毀滅,林燿德將此與散文〈魚夢〉中的形象交疊,象徵了生殖和死亡的慾望圖 騰,他認為:「我想到了這個詭異的畫面,發現世界擁有許多隱密的『負空間』,……
這個晦闇的、獉狉未啟的心智,貫穿人類禍亂的歷史,它們存在於人類誕生之前,
也存在於人類滅亡之後。」47《時間龍》開啟科幻式的政治想像,林燿德試圖探 索人類禍亂、追求慾望與毀滅的「負空間」,他所創造的廢墟意象構築了新的心 靈空間,重複上演著都市中人類生命生殖與毀滅的慾望與衝動,而踰越與顛覆的 潛力,就是林燿德書寫廢墟意象的最大意圖。
死亡、暴力、殘破、情色……象徵負面與否定,但也正隱含著「破壞原本封 閉結構與表象和平」的強大力量,換而言之,這種踰越開拓出未知的嶄新視野,
如此才能通往無限的可能。巴代伊曾對於情色議題進行評析:
這本小說將情色直截了當地再現出來,並在意識中撕裂出一道傷口。……
如果人類需要謊言,隨他去吧!……但是最初。我永遠不會忘記,人總想要張 開眼睛正視所發生、存在的一切,這意願很強烈、也很美妙。
──巴代伊,《愛德華妲夫人》前言,31448
林燿德的小說便是要透過禁忌來彰顯其獨特的看法,進行「排泄書寫」式的踰越,
其短篇小說集《非常的日常》便可窺見其深刻的書寫意圖,藉由小說人物的形象 撕開面具,正義和邪惡開始倒置,生命中的不堪、醜惡與現實接踵而來,壓得讀 者喘不過氣來。但林燿德仍堅決的揭開所有的瘡疤,藉由心靈與現實的廢墟意 象,拼湊出最真實的社會生活面貌,而他更認為書寫小說便是一種「心靈的巨大
47 林燿德:〈魚夢〉,《迷宮零件》(台北:聯合文學,1993 年 6 月),頁 43。
48 喬治‧巴代伊(Georges Bataille):《愛德華妲夫人》前言,頁 314,轉引自:喬治‧巴代伊
(Georges Bataille)著,賴守正譯注:《情色論》(台北:聯經,2012 年 5 月),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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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險」,
每篇小說的背後都有更多的故事,單就文本而言,它們所負載的意涵也遠 遠超出字面。晚近幾年「世紀末」、「後現代」、「後設小說」、「情色作品」、「怪 誕」、「暴力美學」等等辭彙在文壇詩界的風行,據說我多少得承擔一部分責任,
但這也不過顯示了我對世界文學潮流的敏感症,並在創作過程中進行心靈巨大 的冒險,至於藝術本身,我仍然只相信這些作品。49
他不再用童話的美好包裹故事,不再用謊言堆砌情節,儘管真相也許衝突、顛覆,
總令人不願接受,卻也令人無法不逼視著,因為這才是生命最真實的面貌。王溢 嘉評論時也曾說:「生命不只是一種『假面的演出』,但被讀者所告白的『假面』,
少有因壓抑而來的僵硬,反倒洋溢著破相的辛勤汗水,……。」50王溢嘉不僅解 開此書的意旨,更透視了林燿德的精神層面,揭開假面洋溢「破相」的汗水後,
事物的真相才能被看見。林燿德便是藉由「非常」的日常,提醒眾人看來似乎非 常態的,才是最真實的生活,更透過這些負面、反面與否定的書寫,在小說中持 續拼湊著廢墟意象,論辯出其更為深層的文學意涵,從而架構屬於自我的文學步 調。
廢墟意象不僅象徵死亡,更象徵林燿德在書寫中自我的論辯與剖析,也將其 文學理念與書寫的意義沖刷得更為瀏亮。在《大日如來》中,他便透過人物之間
廢墟意象不僅象徵死亡,更象徵林燿德在書寫中自我的論辯與剖析,也將其 文學理念與書寫的意義沖刷得更為瀏亮。在《大日如來》中,他便透過人物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