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燿德小說中的廢墟意象
第三節 否定負面以解構意義
二、 解構後的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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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說的，
2+0+0+0=2
黑／白 琴鍵交錯起伏
生／死 戰爭為我們建造更多公園 神／魔 宗教是懷疑之母
我們仍然寄居在 2 的雙峰中54
都市中人在掙扎中苟延殘喘，「2」提供另一個途徑，提醒眾人遁逃的可能，也彰 顯黑暗、死亡、邪惡的存在，而「廢墟意象」打破原先假定的平衡，更提供給林 燿德負面書寫的題材與途徑，呈現了另一種否定美學的藝術手法。但廢墟意象並 未將他侷限，他仍舊持續關切著自己所生活的都市，肯定新世代的文明之餘，包 容著都市所傳達出善與惡的各種面向，進而與傳統文化加以斷裂，逃脫禁錮後才 能成就更深層的書寫價值，而這才是林燿德書寫廢墟意象的真實意義，也才能成 功救贖眾人生命的存在價值。
二、解構後的重建
生活於都市文明社會中，眾人漸漸成為社會化的產物，被烙印上各種的符 碼、規範，更限制了眾人的思考與視野。林燿德卻藉由廢墟意象的負面描繪，逼 使都市眾人正視面對問題，打破限制，才能從此處開展心靈視野，窺見最真實的 自我。正如他在《大東區》的序曾自我表明心跡：
八○年代末期到九○年代初期，是我對文學的態度更為清晰的一個階 段。……我開始明白自己的限制以及只有自己一個人可以深入的神奇領域。
54 同上註，頁 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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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我是不相信限制的，不相信限制的人非常可愛，像包利華那樣的空想 家，他想要建立一個統一而巨大的國度，能夠貫穿南北美洲，所以當他死後 留下了遍布裂痕的拉丁世界。……
但是，我的心靈視野開始開展，知道如何在現實中找到無數通往夢幻和 惡魔的通道，如何在世人的想像力中看到現實和歷史被扭曲的倒影，如何進入 他者的內在或者穿越集體的的幻相，如何表達卑鄙與崇高並存的自我。
這個階段的我回歸到一個更真實的世界中，而且喜愛到不同的世界中旅 遊。55
「廢墟」在林燿德的小說中仍舊隱含著死亡的意思，但他卻打破文字既定的限 制，踰越了符碼與禁忌，解構其原初的意涵後，不再逃避、穿越幻相與假面，才 能重新建立其真實意義，挖掘出更深層的真相。「藝術家除了生命本身一無所有。
生命創造藝術。死亡卻創造藝術的價格。」56在林燿德的小說中不再規避禁忌的 議題，他更試圖衝破所有的規範，但我們仍然感受到他正用生命創造藝術，用廢 墟創造藝術的價格，正如喬治‧巴代伊所說的：「踰越不是對禁忌的否定，而是 對禁忌的超越與成全」57，廢墟意象的書寫挑戰權威，而獲得開展與養分後，一 切更加明朗，毀滅只是表相，毀滅之後一切才得以重生。
廢墟意象使得符號意義落失，其意象的建構更提供既定文化裂變的可能，
原本深信不疑的歷史與真相變成多元存在，這樣的狀態便相當符合林燿德所擁有 的「後現代」特質。但何謂 「後現代」特質？廖炳惠認為：
最馬克思主義的地方是詹明信在描述後現代的文化、社會、經濟、政治現 象之後，既不主張欣喜擁抱後現代主義，也不勸人排斥後現代主義，等待它過
55 林燿德：〈自序〉，《大東區》（台北：聯經，1995 年 6 月），頁 5。
56 林燿德：〈淺草〉，《大日如來》（台北：希代，1993 年），頁 133。
57 喬治‧巴代伊（Georges Bataille）著，賴守正譯注：〈第五章 踰越〉，《情色論》（台北：聯 經，2012 年 5 月），頁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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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反而是以馬克思的方式，看待後現代的文化革新是進步與毀滅同時兼備，
正、反面兼顧。以便發展出辯證的觀點，對它所帶來的「災難與進步」小心回 應。58
「進步與毀滅同時並存，正反面兼具」正是後現代的特質之一，林燿德的廢墟意 象也蘊含相同的力量，所有看似毀滅、反叛的，也許也正隱含著進步的動力，而 唯有經由正反面論證後，也才能洗刷出最真實的真相。林燿德在小說中破碎的情 節與陳述都來自於自我的豐沛想像，透過對都市與人心的描述，將廢墟意象模擬 與再現，更將場景拉至最接近死亡的境地。置之死地而後生，最後林燿德的小說 卻反而能換寓成重生的開始，走向進步的路程，藉由小說中虛幻的情節，彰顯出 現實生活中最真實的存在，如同擁有分裂的精神狀態，想像與真實同時並立，卻 擁有更多的思索空間與面向。
第二章提及林燿德生命經歷的轉向與反叛，也正印證了「解構後的重生」意 義。他年輕時期曾參與「神州詩社」，溫瑞安等人遭到誣陷的事件打碎其原來的 浪漫情懷，現實為他帶來生命的磨難的悲痛，剃骨去肉般捨棄原本的理念，而廢 墟意象則成為他與過去的自我進行斷裂與分割的力量，更促使林燿德深入思考自 我的創作歷程與文學理念，他透過對「廢墟意象」的書寫，進行生命質疑與反覆 求索，更加焠鍊自我。而與原先的自我與理念分割必然是痛苦的，在林燿德後期 的科幻長篇小說《時間龍》中，便可從王抗的意識中窺見其轉變的過程，與其蛻 變時內心滿溢的苦痛、折磨：
「剋恙立靈」呢？王抗的喉管像火燒一般，窒息的感懼像一枚榴彈在意識 中炸開。……我要死了。王抗的心中湧現出一朵朵黑色的花朵，他聽到自己的 哭嚎，內在的、無聲的、卑微的哭嚎，朝向那一朵朵黑色的花朵中央凹陷進去
58 廖炳惠：〈導讀：詹明信與後現代〉，詹明信著，吳美真譯：《後現代主義或晚期資本主義的文 化邏輯》（台北：時報，1998 年 2 月），頁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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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哭嚎。他的喉管像是管風琴般傳出神奇的音響，蓋過了內在的哭號。癱倒在 地面的王抗，雙手無助地在布滿塵埃的天台上想要尋找奇蹟，但是抓到的除了 空虛的浮塵，還是空虛的浮塵。他確信自己失去了依賴，沒有了那個小巧的金 屬瓶子，生命竟然面臨了終結。59
王抗仰賴著「剋恙立靈」這種藥物才能活命，如同林燿德似乎不能丟棄先前文壇 既有的文化傳統，當眾人均認為拋棄這些就是毀滅、死亡，視其為畏途時，林燿 德卻認為毀滅、死亡彷彿浴火重生般，更加彰顯存在的價值，而也惟有持續書寫 廢墟的意象，才能窺探出死亡的真正意涵，走入另一條顛覆的文學之路，展現他 堅毅且超越的文學意志。於是，林燿德藉由王抗的意志述說自我意識：
王抗張開嘴，將金屬罐中的藥劑噴入氣管中。然後他慢慢地回過氣來，掙 扎著扶住了一道崩裂的圍欄在大廈樓頂的邊緣勉強站立起來。他並沒有真的撿 回「剋恙立靈」是他的意識拯救了他自己。從此刻開始，他再也不需要依賴藥 劑了。……當王抗突然理解他不再需要那以可笑的方式控制自己生命的金屬藥 罐，此刻，這種異乎尋常的自療能力使得他成為一個脫離童年的男孩。在人生 不可知的未來，他仍然會恐懼、會害怕、會失落、會無助地發抖陷入挫折的哀 傷中，但是他擁有了旋轉，自我、將自我拔升出心理泥沼的意志力。60
王抗不再需要「剋恙立靈」，他仰賴著自我意識救贖自我，而林燿德也與自我身 世進行斷裂，他焚毀舊時神州與三三時期的詩稿，潛藏於內心的顛覆與反叛開始 萌芽，更重要的是他擁有了更堅毅的意志力，運用廢墟意象的斷裂意涵來實踐自 我的文學理念。
59 同註 15，林燿德：〈新大陸〉，《時間龍》，頁 172-173。
60 同上註，頁 174-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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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燿德絕非刻意隱藏身世，相較於王浩威認為其「竄改身世」61，劉紀蕙 的評論更為妥貼，她認為：
林燿德配合羅青而使用「後現代」，其實正是為了完成他自己的斷裂野心。
他在一九八五年之前備受冷落忽視，也導致他對於詩社壟斷詩壇的現象深惡痛 絕。他日後所使用的「後現代」、「當代」，對他來說，都是要與前行代詩壇傳 統宣稱斷裂的手段。62
面臨斷裂與死亡，林燿德反而有所期待，視此境地為一種解脫。他毅然決然斬斷 少年時期的自我，「在他施虐式的暴力書寫中，在他反覆描寫白衣『錫加利』教 主被刺的場景，我們看到了林燿德的創傷經驗。」63但他並未浪費太多時間在顧 影自憐、舔舐傷口上，藉其契機，他企圖瓦解舊有線性史觀的謬誤，對於文學史 的語言、體制進行質疑與反叛。他企圖藉由小說翻轉現實與權威，探尋人類追求 毀滅的神祕性格，接踵而至的則是：
從狂暴中，他們舔嚐到無限的快感，打碎一切、毀滅一切，光爆和音爆遮 蔽了所有的感官機能，室內各種儀器都放射著連串的火花和各色煙霧，金屬被 瞬間燃燒後的焦臭瀰漫每一寸角落。劇烈的騷動、不安；狂暴之後一切歸於沉 靜。一切歸於沉靜。靜。64
沉靜之後客觀分裂，現實才能多元存在，他以暴力的負面書寫與形象化的廢墟意
61 王浩威：〈重組的星空！重組的星空？──林燿德的後現代論述〉，《林燿德與新世代作家文學 論》（1997 年 6 月），頁 301。
62 劉紀蕙：〈林燿德與台灣文學的後現代轉向〉，《孤兒‧女神‧負面書寫》（台北：立緒，2000 年 5 月），頁 379。
63 同註 44，頁 413。
64 林燿德：〈追隨者〉，《時間龍》（台北：時報，1994 年 8 月），頁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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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影射台灣的都市、政治、文壇與人心……，更暗合了台灣的歷史痕跡65，如此，
他才能更加義無反顧的展演自我意識，思考自我的文學理念，他更進一步藉由廢 墟意象將不連貫的文學史推進而接續，用反叛、斷裂來彰顯自我存在的價值。
廢墟意象絕非表面般淺層，毀滅之後才能重生，解構先前的理念，也才能重 新展示屬於自我的文學意志，林燿德不向禁忌屈服，在小說作品中展示著情色、
廢墟意象絕非表面般淺層，毀滅之後才能重生，解構先前的理念，也才能重 新展示屬於自我的文學意志，林燿德不向禁忌屈服，在小說作品中展示著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