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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林燿德小說中的廢墟意象

第二節 毀滅後重建與時間的流逝——廢墟

二、 時間的匆促與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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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天使)的臉轉向過去。在我們察覺到一連串事態的地方,他看見某種災 難把廢墟堆在廢墟上扔在自己腳下。天使會止步,喚醒死者,並且把已破碎的 東西重新組合成整體。30

破碎的東西會重新被組合成整體,死亡、破敗也能重新被賦予力量,廢墟亦是如 此。廢墟的空間意象指涉眾人所居住的都市,更代表著人類的慾望、愛恨、暴力 與性……,都市瀰漫著殘破的氣息,而眾人則沉溺於自我欺騙與遺忘中,刻意以 幻覺來保護自我,卻只能深陷在都市的迷宮中掙扎,唯有在死亡與徹底毀滅後,

復活的意義才能在廢墟意象中更為明確。林燿德的小說背景不論是現在、過去或 未來,指涉的時空都是現代都市,楊小濱也認為:「但歷史本身是死的遺跡,只 有把它放在一個能被「現時」(Jetztzeit)所拯救的地位上才能贖回它的意義。」

31因此,林燿德運用激進的廢墟體現救贖的能量,更刻意將讀者擺放在緊迫、恐 懼與死亡的廢墟意象中,都市眾人原本熟悉的空間開始崩解,藉此來引起眾人的 反動與主動的思維,從原本既定的錯誤中遁逃。林燿德的妻子陳璐茜曾說:「對 走進廢墟的我們來說,這個下午,我們有機會觸探到心底深處的廢墟,待從廢墟 中站立。……你在廢墟裡站出了一個花園,如今你飛進了那個花園,俯瞰廢墟32。」

陳璐茜果真是林燿德的妻子,也是他的知音,林燿德描寫廢墟的真正意圖便是「俯 瞰廢墟」,透過林燿德的小說,他構築廢墟的空間意象,觸探都市人群的集體潛 意識,也帶領眾人走進廢墟,以虛構對抗現實,體現救贖與重生的文學力量。

二、時間的匆促與流逝

30 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Illuminations,p259。轉引自楊小濱:〈第三章 華特‧班雅 明或廢墟的寓言〉《否定的美學——法蘭克福學派的文藝理論與文化批評》(台北:麥田,2010 年 7 月),頁 113。

31 楊小濱:〈第三章 華特‧班雅明或廢墟的寓言〉,《否定的美學——法蘭克福學派的文藝理論 與文化批評》(台北:麥田,2010 年 7 月),頁 79。

32 同註 3,陳璐茜:〈廢墟〉(序),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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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台北都市,街道、村落、眷村……都曾裝扮過台北的時空,但卻又因 為經濟效益或都市更新等種種理由而一夕消逝,正如唐小兵所說的:「這是一個 無處不在擴建、無處不在消失的城市,一個不斷製造奇蹟的同時也製造廢墟的消 費文明。」33都市往往在建設的同時也留下了斷裂與廢墟,台北的景致開始陌生 化,只留下空洞的地名符號,現實更向人擠壓而來,都市的一切彷彿都屬於過往,

變得遙遠而無法辨認。而都市中匆促的生活步調使人群喪失對時間的警覺,人們 只能冷漠以對、麻痺自我來作為消極抵抗,林燿德更意識時間的流逝,企圖藉由 廢墟意象觸探都市人群的認同與疏離。

「廢墟意象」代表的不僅是林燿德獨特的空間觀,展現都市眾人的集體潛意 識,進而也蘊含了他的時間感受,他意識到時間在都市中流動的更為快速,事物 轉瞬消逝,讓時間的流逝侵入都市中,生命持續流失,時間的定義呈現變動不定 的樣貌,也擁有更多的可能性。在《大日如來》中便曾提到:

世界改變人。時間改變世界。時間是一種非常奇怪的「東西」。 時間攔不住、砍不斷,無形無影,但是它侵入一切事物。

人類可以用日出日落、月缺月圓來計算時間。可以用砂的數目或者海的起 伏來計算時間。可是,人類不了解時間的本質。

月面佛的壽命,僅僅一日一夜。日面佛的光陰,長達一千八百歲。然而他 們覺悟的本質如一。豪爾赫‧路易士‧波赫士說:「與你在一起或者不與你在 一起,是我衡量時間的尺度。」

無論如何,時間寄居在流動的事物上,它既是本質,又是現象。它既是幻 想中的永恆,又是永恆中的幻想。它讓生命流失,又讓流失成為生命的形態。

它無法挽回。34

33 唐小兵:〈古都〉‧廢墟‧桃花源外〉《書寫台灣——文學史、後殖民、後現代》(台北:麥田,

2000 年 4 月),頁 395。

34 同註 9,頁 202-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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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流動快速的事物在都市中被視為理所當然,緊張而機械的生活促使人們疲憊 而木然的活著。詹宏志也察覺到:「時代感覺」在鄉村是遲滯而曖昧的,在城市 裡卻是迅速而清晰的。35都市間的種種:霓虹燈、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車水馬 龍……,晝夜分界不再清晰;有了冷氣、暖氣,也使得季節不再如此絕對,而衡 量時間的尺度受到匆忙變動的心靈所影響,因為經濟的快速成長促使都市的一切 產生變異,流動的是時間、景物、建築,更流失了都市人群的存在感與思考能力。

都市的土地急遽增值,為了追求更大的利益,過時的古蹟、平房、舊宅被淘 汰、敲毀,以都市更新計劃之名進行拆遷,建造高聳入雲的高樓大樓以追求更大 的商業利益,都市更新了自我的面貌,也逐漸流失著回憶與歷史。此時,空間便 紀錄了都市生活中快速的新生與死亡,詹宏志更認為:「消失的商店,寫著社會 變遷的歷史;新興的商店,則預說生活方式的未來。」36新與舊,新生與死亡快 速得令人驚懼,卻也令更多人麻木,林燿德除了意識到都市中的時間意義不同與 平常,更諷刺著都市人群對於時間的麻木無感:

一切事物被目睹,是因為距離。

「將我的眼睛貼近事物,我將看得更清楚,

「但是那些幻影呢?

「那些幻影不因距離的改變而改變,也許距離的長短本身也不一定真實存 在。」

「什麼是時間。」梨花舔舐上唇,繼續自言自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愚笨的人類總是不懂時間的真正意義。為什麼我們 要看清楚時間的本性,因為只有看清楚時間的本性,才能夠重新目睹創世的

35 詹宏志:〈時代感覺〉,《城市人──城市空間的感覺、符號和解釋》(台北:麥田,1996 年 6 月),頁 27-28。

36 詹宏志:〈新的店與舊的店〉《城市人──城市空間的感覺、符號和解釋》(台北:麥田,1996 年 6 月),頁 90-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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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程。」37

時間的定義並非不明顯,只是生存於都市的人群對於所有的「死亡」都覺得稀鬆 平常,如同終端機般無意識的生活著。林燿德以超越的眼光俯看著都市中掙扎的 人群,跳脫之後,也看清楚時間的本性,他進而揭開隱而未顯的集體潛意識,企 圖以「廢墟」的意象挖掘出現代都市眾人對時間掌控上的慾望與恐懼,搖撼著眾 人既定的想法與麻痺的心靈。

時間快速的進逼而來,一點一滴流失下,都市留不住記憶,鬧區可能轉瞬腐 爛、沒落,精華地帶亦可能成為荒涼之處,西門町、迪化街、萬華……,盛極而 衰,生與死彷彿天天在都市中上演,人們卻僅是冷漠的看待時間。林燿德在〈工 地〉一文中寫道:「鋼筋、廢料和工人留下泛黃汗衫四處散置,華麗大廈誕生前 的情景,竟是如此接近廢墟。」38都市景致是怪誕的,生與死、新與舊、毀滅與 重建……在都市中如此矛盾,竟又是如此接近,物質文明的飛快進步著,卻也使 得精神腐朽的更為劇烈,記憶、歷史在匆促的時間下只能逐漸流失。林燿德對於 時間的流逝是敏銳的,然而眾人呢?在〈靚容〉中,他就曾提到:

懷舊的情愫,對於都市人的心靈而言是否過分造作?都市人已習慣於面對 未知的末來、面對劇烈的變遷,把時間浪費在回憶中沉醉般的感傷,是一種恐 怖的奢侈吧!都市面貌的日新月異,把人鍛鍊得冷漠。十年,僅僅十年就可以 改變一個區域中每一個是小的細節。無常的圍牆、無常的鄰居,都市是一座無 常的叢林,水泥牆上迴盪的噪音如同野獸的嘶吼,交織的道路向八方奔馳,翻 開大地的皮膚……都市出生的人是沒有故鄉的,他們從生到死,都像乘一列永 不停歇的快車,永遠地進站、出站,遺忘了地點,也不存在著終點。39

37 同註 27,頁 227-228。

38 林燿德:〈工地〉,《一座城市的身世》(台北:時報文化,1987 年 8 月),頁 143。

39 林燿德:〈靚容〉,《一座城市的身世》(台北:時報文化,1987 年 8 月),頁 76-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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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正處於被想像、慾望、進步所遮蔽之處,因此都市人群無法看見記憶、歷史 與死亡,不停的進站、出站的匆忙步調,束縛了他們的心靈視野,都市成了喪失 歷史與身世的地方。

林燿德生於斯,長於斯,他對於都市總以全面的角度觀照各個面貌,不論正 反、善惡都以擁抱的身姿進行書寫與關懷,而對於都市匆促的時間與人群隱匿深 藏的心靈一直存在,卻時常被視而不見。廢墟意象富含了「死亡」的意義,他正 是要利用來警醒眾人,導引眾人探求都市的真實面貌,而將廢墟意象反轉,也代 表新生與重建,城市的血脈斷裂,卻重新串連了過去的記憶。正如王志弘提及「城 市與死亡」中所言:

死亡不僅是時間的斷續,也是空間的遠離。這一組故事講述城市裡人的世 代承遞,以及結構的長期變化。死去的不是已經消失而不再存在,死亡是一個 現存的範疇與領域,散佈在城市、言語和實際的目常生活之中,因此,「過去 的」對於活著的,進行中的事物,仍有其模塑的力量。如果誕生使得存在有希 望,那麼死亡使得存在更為真實。40

死亡的意義在都市中重新被定義,隱含過去的歷史,也使得存在更為真實,甚至 對未來有更大的影響力,記憶與身世是不該被丟棄的。而廢墟與死亡的意義在林 燿德的小說中更進一步被立體化,林燿德也曾說:「歷史所述說的不是過去,而 是未來。」41 他賦予廢墟決裂與顛覆的力量,以此擊破原本時間的順序與概念,

死亡的意義在都市中重新被定義,隱含過去的歷史,也使得存在更為真實,甚至 對未來有更大的影響力,記憶與身世是不該被丟棄的。而廢墟與死亡的意義在林 燿德的小說中更進一步被立體化,林燿德也曾說:「歷史所述說的不是過去,而 是未來。」41 他賦予廢墟決裂與顛覆的力量,以此擊破原本時間的順序與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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