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燿德小說中的廢墟意象
第一節 文本中的廢墟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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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複的風格,更深入探求其小說創作的真正意涵。
第一節 文本中的廢墟意象
前一章已提及西方著名的學者米歇‧傅柯提升了空間的地位,他更進一步正 面駁斥重歷史輕空間的偏執,他認為:這描繪了被兩點或兩元素間的近似關係所 界定的基地(site),也是「了解人類元素之近親關係、儲存、流動、製造與分類,
以達成既定目標的問題。我們的世代是空間帶給我們的,是基地間的不同關係形 成的世代。」4我們的世代的確是空間帶給我們的,空間不再是時間的附屬品,
而我們的生命、時代和歷史的行進都必須發生在我們所居住的空間之中,進而組 織成複雜的關係圖。
而林燿德的小說涉及歷史神話、都市生活、未來科幻,但他卻能將時空、意 象等各條件進行解構,撕裂後再重新拼貼,廢墟的空間更經過反覆辯證後意象更 為清晰,「空間」的意義被重新定義、延伸,成了人類活動的基地,展示他眼中 最真實的面向與獨特觀照,顛覆傳統,且展現強烈的自我風格。他直接將繁華、
慾望、暴力與性全壓縮在「都市」兩字中,而現代人則身陷都市「廢墟」中,也 間接成就了「廢墟」的一景。而「大東區」便強烈暗示了心靈意識中的廢墟,
大東區,凌晨兩點十五分。
棋盤般的巷道鑲嵌無數的燈火。
一種奧妙的秩序感,漲潮般在此刻激烈推向最高點。
整個宇宙正淪陷到這張無底的棋盤中,每一條炯炯的街道都在地圖上悚慄
4 米歇‧傅寇(傅柯)著,陳志梧譯:〈不同空間的正文與上下文(脈絡)〉,收入夏鑄九、王志弘編 譯,《空間的文化形式與社會理論讀本》(台北:明文,1990),頁 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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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伸展,吞噬了隱埋在黑闇中的一切地點,所有的歷史和空間,都被看板和室 內設計的圖案黑洞般洪洪吸入。5
繁華熱鬧的東區在林燿德的筆下不僅是迷宮,更代表廢墟,都市生活中的情慾、
愛恨、時空……都被吸納進廢墟中,人們在其中掙扎,卻彷彿無底洞淪落得更加 深層。都市生活並非如單行道般,而是存在著一種持續性的交互作用與循環,此 時便需要一種絕對的斷裂,但卻不是意味著崩解、死亡或老去,林燿德便是藉著 廢墟意象的「斷裂」力量,進行著更完全、徹底的永久象徵,以包覆更深層的意 涵。
在都市中空間被重新組織與定義,空間、建築、都市人群互相滲透與組合,
林燿德認為:「語言本身重塑了這些複雜的多重關係,透過語言的遊戲,都市小 說正文也進行了空間設計的實踐。」6而小說中的人物更介入了空間之中,進行 著「異質交媾」。如其短篇小說〈噴罐男孩〉中,小克空虛的心靈投射在都市空 間中,他運用那黑暗又無力的意識置換了空間原本的意義,
越過一條條盤繞的巷道,高矮起伏如浪的建築,辛亥路像燎朗的大河,周 期規律閃動的路燈與不期然流竄而過的車燈交織出水沫與波紋的幻視。更遠 處,滃鬱的城市之光處身於核彈爆炸而覃雲未升的蓄勢狀態,對抗著來自海洋 與內陸蠻荒深部那些群集而至的洶洶黑闇。7
看來僅是描述都市景致,實際上卻是小克藉著無聊空虛的散步(或者是閒晃), 與空間進行對話,而都市的建築、街道與整體規劃都成為語言符號的表達方式,
涵蓋更巨大的象徵。林燿德有意識的改寫著空間,運用小說中人物的肉體與心靈
5 林燿德:〈大東區〉,《大東區》(台北:聯經,1995 年 6 月),頁 37。
6 林燿德:〈空間剪貼簿──漫遊晚近台灣都市小說的建築空間〉,《敏感地帶》(台北:駱駝,1996 年),頁 97。
7 林燿德:〈噴罐男孩〉,《大東區》(台北:聯經,1995 年 6 月),頁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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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實踐空間藝術,更把握住讀者與空間交談的更多可能,透過書寫來轉換空間,
廢墟的意象便在其中隱隱浮現,成為他寫作時的特色。
都市空間被定義為「等待被重新書寫的正文」,但事實上,都市人群並未能 支配空間,人與空間僅是互為正文,互為背景。《大日如來》中,廢墟意象更指 涉未來的空間,企圖藉此導引讀者去思考一切,
他突然預先目睹即將發生在台北市的恐怖事件。
在舞池中央上空的金屬球上,出現恐怖的景象。
整個台北東區發生前所未見的魔震,所有的建築物都被地層的擠壓,而傾 斜、而龜裂、而崩頹、而潰散。
「啊...」章藥師驚呼出聲,未來的景象一閃即逝,周圍卻沒有任何人 注意到他無比驚愕的表情。8
林燿德虛構小說的鋪陳蘊含更為龐大與驚人的意圖,不僅清楚照見台北都市中人 群的孤獨與價值觀的扭曲,更企圖以充滿張力與破壞力的意象來搖撼著讀者既定 的想法與對生命的認知,賦予讀者寬廣的思維空間。
而後林燿德更在《大日如來》中直接描述都市廢墟的破敗景象,眾人所熟悉 的都市版圖開始崩解、粉碎,他企圖用令人驚懼的景象暗示「都市的崩裂」,希 冀以廢墟意象來引領眾人覺醒,進行更深層的思維模式,
穹頂就像是籠罩一座未來城市的透明護罩,然而其中的都市卻隱而不現,
不,金翅在穹頂看見了海市蜃樓的異兆,更強烈的光纖流宕在穹頂周圍,彷彿 一顆劇烈爆發的氰彈,正在大氣中猛烈撐開它的葷傘,三十層樓的高度上,怪 異的氣流吭吭飛旋,輪輻一般放射出億萬枚金針的穹頂下究竟有什麼祕密?更 詭異的是從三百六十度全方位以逆時針螺旋狀攪入穹頂的氣流發出陣陣神秘
8 林燿德:〈章藥師〉,《大日如來》(台北:希代,1993 年),頁 129-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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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嘯吼,幾乎震破金翅的耳膜。
都市崩裂。
金翅在穹頂中看到大東區崩裂的幻象。
宏偉的樓房一座座挫斷,互相擁抱、推撞,道路傾斜,地鐵中的車廂和軌道爆 出街面,數以萬計的人車在剎那間摔落地殼的裂縫中。
建築粉碎,砂塵如海潮般澎湃,不定向地狂捲奔騰。9
都市崩裂的地點是一棟高聳宏偉的百貨大廈,林燿德刻意如此安排,因為人群匯 聚於此,慾望、權力、愛恨也在此呈現,都市空間無法承載如此沉重的包袱與重 量,於是道路、樓房開始傾頹,最終只能走向毀滅一途。他企圖由死亡、毀滅的 終結意義導引出眾人的覺醒意義,更進一步借用《大日如來》中章藥師的口道出 他的文學意圖:「我們現在正站立在人類歷史的轉捩點上……。簡單地說,黑闇 大日如來不過是一個代名詞,如果我更直接的說,黑闇大日如來就是『火商』, 就是人類文明「火商」的到來,他一旦出世,將會把這個文明中一切能量吸收耗 竭」10林燿德清楚意識到都市的醜惡不堪,更已洞燭機先的眼光預見一切,他認 為若由人性中慾望、仇恨、權利來支配人群,最終得到的只是崩頹、潰散,象徵 一片荒蕪的廢墟更暗示現代都市的淪落與未來都市人群的宿命。
林燿德運用抽離、理性的角度觀看都市中的一切變化,更希冀能以廢墟的意
象來作為對都市文明陷落的抵抗方式,讓讀者能夠在意義崩解之後,進行更深層 的思考,以引領眾人走出迷宮與墮落之中。范銘如也認為空間的重組編碼可以進 行文化上的改造,
文學作品既是空間上的產物、也可以是生產或顛覆空間性的異質空間、差 異空間或第三空間,文本內的空間或文本外的空間總是交合著某種弔詭的場
9 林燿德:〈汪欣心〉,《大日如來》(台北:希代,1993 年),頁 206。
10 同註 9,頁 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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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在共謀或對立的二元中拉扯、擺盪、辯證間留下時代性的印記。空間變動 的虛實覆疊迭替,連帶地衝擊著小說對空間元素的運用、呈現和想像。11
正如范銘如所言,小說正是充滿顛覆力的異質空間,林燿德利用虛實交錯的寓言 與空間的變換,進而與現實事物進行拉扯、辯證,並在廢墟意象的呈現中使內在 邏輯進行撕裂與拼貼,積極與現實論辯。
廢墟的意旨並非只是毀滅與終結,它背後承載著許多文化記憶,確切的指向 現實的都市。而究竟是什麼促使廢墟意象發生在現實世界?林燿德的意圖又是什 麼?在他的散文《迷宮零件》的敘述中可以窺見一二,
更多的知識與更多的疑惑伴隨著出土的事物而誕生,紀元後一三○六年,
土耳其入主特洛伊,又再十四世紀後廢棄至今,這座荒城像是近東城市史的沉 積岩,一層層壓縮著那些時代的命運。如時,因為荷馬的史詩,特洛伊也成為 人性的沉積岩:愛、仇恨、欺騙、背叛、痛苦與悔疚,全部都凝凍在我的腳下。
「愛、仇恨、欺騙、背叛、痛苦與悔疚」有誰能避免呢?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 特洛伊與海倫,這是無所遁逃的宿命。12
林燿德的小說文本總是清楚剖析著都市生活的便利與繁華,卻也毫不遮掩將負面 的情感一一呈現,而人類的宿命究竟為何?「只是一片空茫。五個世紀以前的人 類,他們所追求的也只是一片空茫。」13人性中的慾望促使都市生活快速的進步,
不斷追求進步的過程中,眾人卻反被慾望所吞噬,最後得到的就是一片空茫的荒 城、廢墟。
廢墟成為都市人群無可遁逃的命運,而繁華熱鬧的不夜城——台北,在林燿
11 范銘如:〈看見空間〉,《文學地理:台灣小說的空間閱讀》(台北:麥田出版,2010 年 10 月),
頁 37。
12 林燿德:〈特洛伊 7 號〉,《迷宮零件》(台北:聯合文學,1993 年 6 月),頁 152。
13 林燿德:〈奧瑪變種蝶〉,《時間龍》(台北:時報,1994 年 8 月),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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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的空間書寫策略下更直接被換喻為殘破不堪的廢墟,隱身更多元的意旨,而它
德的空間書寫策略下更直接被換喻為殘破不堪的廢墟,隱身更多元的意旨,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