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燿德小說中的廢墟意象
第二節 毀滅後重建與時間的流逝——廢墟
一、 毀滅與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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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象承載著高度的想像空間。
高度的經濟與科技文明帶來進步,但相對的也讓許多都市人群喪失自我價值 與感覺的能力,情感更被深深壓抑。巴赫德曾提到:「城市中心總是被認為是顛 覆性力量、決裂的力量,以及遊戲的力量作用與會遇的空間。」20城市複雜多樣,
也正因為城市擁有顛覆、決裂的力量,才顯得格外誘人,於是林燿德正視都市的 正負兩面,更明白脫離傳統的書寫模式,才能看見完整。他開始顛覆傳統的意象 表達,以廢墟意象來切換都市眾人所熟知的時空背景,寓言式的筆法打破了空間 的限制,更持續探索現代都市的荒誕與複雜。
一、毀滅與重生
林燿德小說的廢墟並非真正的死亡與破敗,崩解的背後動機是爲了更巨大的 轉變,正如徹底毀滅原本根深柢固的信念後,才能導入另一種思維模式,他堅信 一切過後必然會帶來重建。正如他的新詩〈我們〉所闡述的:
瓦解與重建並時發生
整治紛亂的世界引誘清空擴張 優雅的
我們為下個世紀的生靈導航 人類的史實正為我的世代而存在21
林燿德以多重的視角檢視都市生活空間,殘破的景象、挫折的心靈……他總能冷 靜看待,更藉此描繪荒涼殘酷的城市生命。廢墟意象的經營瓦解真實與秩序,虛
簿〉時,認為林燿德受其影響甚深。
20 巴赫德即 Roland Barthes(通常譯為羅蘭‧巴特),轉引自:王志弘:〈城市、文學與歷史——
閱讀《看不見的城市》〉,伊塔羅‧卡爾維諾著,王志弘譯:《看不見的城市》(台北:時報,1993 年 11 月),頁 16。
21 林燿德:〈我們〉,《一九九○》題辭(台北:尚書,1990 年 7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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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了不存在的真實,反開拓空間意象,在意義斷裂之處,將現實顛覆後擲入另一 個想像的空間,脫離束縛後帶領讀者進入幽晦的隱喻空間。
都市生活的空虛使人群喪失自我認同,瑣碎無聊的事物填充著他們的人生,
卻毫無所覺,誤以為冷漠、空虛才是理所當然,林燿德則以此推演著都市的未來 命運,
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作家們感受到他們住在曾經埋葬死人的城市,像博物 館般的氣氛、沈滯的城市,死人們以他們自己熟知的方式自由地回到市街上,
和生活的人交談。在台北,偉大的廢墟循環系統已經預定好如何鏟除我們的明 天。22
資訊、數位、網路、消費充斥在人群的生活環境中,都市的繁華熱鬧促使著人心 異化,城市空間錯雜著怪誕而荒唐的色彩,林燿德將虛構與現實層層疊覆,構築 而成廢墟的意象。陳明柔在〈八○年代台灣小說文本中的都會景致〉中曾提到:
觀諸八○年代小說,我們可以看到創作者更頻繁地在文本中刻繪著充塞各 種慾望競爭、物質熟腴的都會叢林。同時在都會光鮮明潔的物質形象外,小說 文本也掌握了在資本主義過度生產與消費之後,都會散發出因物欲膨脹而熟爛 腐敗的氣息。23
而這「腐敗的氣息」正是林燿德廢墟意象的主題,他刻畫著都市人群的集體 潛意識,黑暗、盲目、性與暴力,包裹著都市,眾人則在其中苦苦掙扎,卻無法 掙脫。但林燿德不僅僅只是要烘襯出荒涼的城市人生,他更描述出令人驚懼的廢 墟心靈,「像小草一般被忽略、踐踏,她的意識不是一條打著各種節的彩帶,而
22 同註 17。
23 陳明柔:〈八○年代台灣小說文本中的都會景致〉,《解嚴以來台灣國際學術研討會》(台北:
萬卷樓,2000 年 9 月),頁 243-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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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茫然無邊的空間,純黑純黑的空間」24,於是在閱讀他的小說時,總是如 同劉以鬯所說的「走入鏡子,站定,掉轉身,睜大眼睛凝視,鏡子外邊的景物全 部是陌生的」25,林燿德正欲使都市人群被震驚的經驗與景象所包圍,以喚醒眾 人麻木的感受,藉由表達「一種不可表達的真實」,揭示都市生活中的怪誕和荒 謬,如此才可以真正接納現實,得到解脫和淨化。
儘管「推開黑闇的夢扉。出現的是昨日還是明天?出現的是預言還是記憶。」
26林燿德對於未來透露一種悲觀,但他仍舊企圖以寓言換喻的手法來開拓其文學 理念,運用廢墟意象來承載更多意涵,以虛構抵抗著現實。在《大日如來》中,
林燿德便駕馭了空間的配置,空間意涵從物理性的負空間轉換為心理性的負空 間,在都市現實中創造一個虛構的後設空間,
氣流愈轉愈急,哀嚎融貫在整個密閉的結界中,所有的金屬:塑膠、碳水 化合物和肉體爆裂、分解、匯入盤旋在巨臂周圍的闇黑色氣流。
沒有任何生物能夠繼續生存在百貨公司,任何夢、任何記憶也無法苟且,
剩下的只是氣流洪洪的迴音,一切的物質都崩析為浮游的粒子。27
任何事物都經歷著崩解、死亡,正如讀者原本既存的理念也開始崩解,真實與想 像並存且互動,甚至彼此顛覆而扭曲,林燿德藉著描繪心靈廢墟,對抗現實空間 的既有意義,他以堅決的步伐構築廢墟的意象,引導讀者去思索意象後的真實意 義與生存價值,更成就了虛構空間的價值意義。
林燿德以死亡的廢墟意象來象徵都市,更寓託著人類文明的整體意義,表達 他的自省與對人世萬物的關切。王志弘也認為:
24 林燿德:〈意識的彩帶〉,《惡地形》(台北:希代,1988 年 10 月),頁 181。
25 劉以鬯:〈讀林燿德的詩〉序,《都市終端機》(台北:書林,1988 年),頁 001 序。
26 林燿德:〈糖糖〉,《大日如來》(台北:希代,1993 年),頁 165。
27 林燿德:〈梨花〉,《大日如來》(台北:希代,1993 年),頁 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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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的不是已經消失而不再存在,死亡是一個現存的範疇與領域,散佈在 城市、言語和實際的日常生活之中,因此,「過去的」對於活著的,進行中的 事物,仍有其模塑的力量。如果誕生使得存在有希望,那麼死亡使得存在更為 真實。28
因此,林燿德在小說中所構築的廢墟意象並非真正的破敗、消失或死亡,反而寄 託希望與存在的信念,廢墟是虛構的空間,卻遠比虛幻空洞的都市生活來得更為 真實,也更能真實描繪出都市的種種景致,帶有更深層的意涵——毀滅帶來重 生。林燿德也曾在《時間龍》中透露他經營廢墟意象的創作意圖:
戰爭結束以後廢墟間萌芽新綠的光澤,
死者得到了勳章生者卻遺失了存在的依據,
沉重的星艦一排排被蒐藏在冷寂的地底,
鬥爭的殘像寄託在變幻的雲層,
用不盡的子彈只好隱匿在隱痛的胸口。29
戰爭、鬥爭結束之後,一切事物都化為烏有,成為殘破不堪的廢墟,但林燿德卻 不絕望,新綠的枝枒訴說著他內心的希望與信念。新生也絕非忘記一切,他仍舊 試圖提醒著眾人莫忘記,將這些傷痛安置在胸口,如此固然痛苦,卻能化為成長、
重建的力量。
死亡竟成為重生的力量,就如同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評論
畫作《新天使》時曾經說過:
28 王志弘:〈城市、文學與歷史——閱讀《看不見的城市》〉,伊塔羅‧卡爾維諾著,王志弘譯:
《看不見的城市》(台北:時報,1993 年 11 月),頁 16。
29 同註 13,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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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天使)的臉轉向過去。在我們察覺到一連串事態的地方,他看見某種災 難把廢墟堆在廢墟上扔在自己腳下。天使會止步,喚醒死者,並且把已破碎的 東西重新組合成整體。30
破碎的東西會重新被組合成整體,死亡、破敗也能重新被賦予力量,廢墟亦是如 此。廢墟的空間意象指涉眾人所居住的都市,更代表著人類的慾望、愛恨、暴力 與性……,都市瀰漫著殘破的氣息,而眾人則沉溺於自我欺騙與遺忘中,刻意以 幻覺來保護自我,卻只能深陷在都市的迷宮中掙扎,唯有在死亡與徹底毀滅後,
復活的意義才能在廢墟意象中更為明確。林燿德的小說背景不論是現在、過去或 未來,指涉的時空都是現代都市,楊小濱也認為:「但歷史本身是死的遺跡,只 有把它放在一個能被「現時」(Jetztzeit)所拯救的地位上才能贖回它的意義。」
31因此,林燿德運用激進的廢墟體現救贖的能量,更刻意將讀者擺放在緊迫、恐 懼與死亡的廢墟意象中,都市眾人原本熟悉的空間開始崩解,藉此來引起眾人的 反動與主動的思維,從原本既定的錯誤中遁逃。林燿德的妻子陳璐茜曾說:「對 走進廢墟的我們來說,這個下午,我們有機會觸探到心底深處的廢墟,待從廢墟 中站立。……你在廢墟裡站出了一個花園,如今你飛進了那個花園,俯瞰廢墟32。」
陳璐茜果真是林燿德的妻子,也是他的知音,林燿德描寫廢墟的真正意圖便是「俯 瞰廢墟」,透過林燿德的小說,他構築廢墟的空間意象,觸探都市人群的集體潛 意識,也帶領眾人走進廢墟,以虛構對抗現實,體現救贖與重生的文學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