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思勉講中國文化》一書,包括《中國文化》、《中國文化史六講》、《中 國近代文化史》三個部分。
《中國文化史》為抗戰時期呂思勉在上海光華大學任教時,為一年級學 生的必修課程中國通史所準備的講義第一部分。《中國文化史六講》為 1929 年至 1930 年間,於江蘇常州中學授課時講稿。最末《中國近代文化史》則為 編者收錄呂思勉講述近代文化現象之內容,選自其著作《中國社會史》中有 關商業、財產、征確、官制、選舉、刑法、學校等七章。其中前兩部《中國 文化》及《中國文化史六講》內容有較多重疊,例如講婚姻、階級、財產、
農工商業、衣食住等方面。
在第一部分《中國文化史》中,呂思勉於首章〈緒論〉先談及何謂「歷 史」,何謂「文化」。他認為過去的歷史過於偏重政治,所記不外戰爭、政令、
傳記世系等,可見所謂「二十四史為帝王的家譜」一說有其根據。如今講歷 史,更應當著重文化,才不致只見文明的表象。只有確實了解文化與其脈絡,
方能真正地認識歷史。由於內容係授課講稿,因此章節之間會有小單位的連 貫性,例如首二章講婚姻、族制,皆與家族組織有關。除了講授歷史,呂思 勉也提及對家庭的看法,他認為中國早期的婚姻制度是不完善的,許多方面 表現出大環境對女性的壓迫,例如貞操觀念的嚴苛、女人為一家之奴隸等,
而女性地位之弱勢,實肇因於社會結構與家庭型態的特性。因此近代女權之 逐漸伸張,也是由於時代變,並遷造成社會結構改變之故。族制方面亦如此:
「族制之變遷,實以生活為其背景」,並且,只有與生活的實際相應,「家庭」
做為一個社群組織才能持久,因而時代因素是其重要影響。有了家族之作為 基礎,接著呂思勉談到公領域上,第三、四章的政體與階級篇,概述了中國 歷代的政治變遷,並特別提出「民主」與「王權」關係之一脈絡,亦即「君 政」、「王政」的消長。另外,中國古代還有一個政治上的最高理想,那就是 孔子所謂大同之境界,不過,這已超過「國家」之意義與範圍,在階級方面,
封建時代以門第世系為身分區隔,在封建崩壞過後,「階級」做為社會族群 的分類仍舊存在,其標準轉以貧富來分,經濟上的條件,遂影響至政治層面。
接著第五章談財產,由經濟模式為切入點,討論到生產與人類之勞動的合作 關係,而生產與勞動之變遷,在不同時代下亦有著不同形式,交易方式也有 所不同。再往外拓展至公領域,於是第六、七章談官制與選舉。
第一、二章,呂思勉講授婚姻與族制。
第三、四章,談論政體與階級。
第五章談財產
第六、七章,談官制與選舉
第八、九、十章,講賦稅、兵制、刑法。
十一、十二章講實業與貨幣 十三、四、五,講食衣住行育 十六張談語文
十七、十八章講學術與宗教。
從這些單元式的論述中,
因為後人編集收錄,第二部分《中國文化史六講》和前述之《中國文化史》
內容頗有重疊甚至相同之處,觀念、論點自是一致。《中國文化史六講》在 引文提到「予謂文化者,人類理性之成績也。⋯⋯一人然,人人從而效之,
萬人然,後人率由不越,積久則成為制度,習為風俗。⋯⋯人之做事,恆因
其境而異,各國所處之境不同,故其所造之文化亦不同。」339一國之文化,
即為人類行為的積累。書中六章便分別講述婚姻族制、戶籍階級、財產制度、
農工商業、衣食居處、交通通信。以各項主題為軸,縱觀時間上的變化。如 第一講婚姻族制,即從古代尚無夫妻制的社會形態講起,在社會分工愈趨精 細、關係網絡愈趨複雜同時,婚姻、家族、輩份等制度於焉成熟。並從而建 立倫理與傳統信仰之規範。第二講論階級,呂思勉提到,古代階級以貴賤分,
封建崩壞後,階級標準便轉向貧富差異,另成一種「貴賤」觀念。而後異族 政權壯大而成威脅,階級於是又牽涉到民族問題。論及財產制度,中國社會 之財產分配,在早先的部落社會屬於共產制,往後因交通發達、商業興起而 逐漸毀壞,史上有復古仿效如王莽,終不能成功。加以社會有階級之分,便 有貧富不均問題,最初主要肇因於井田破壞。近代以來,進入商業活動繁榮 的時代,政府便以其權力進行介入,例如稅制、市價之調節。第四、五講論 農工商與衣食居。延續先前的討論,民生問題為社會文化的根本,農工商業 的進化,也就將中國從自給自足的小單位社群帶向更加流通、接觸頻繁的形 態,甚至也有了海路通商,與西方世界連結交流。最末第六講論交通。如作 者所言,交通為一國之血脈,就發展肇始,因應於其自然條件——即地理環 境——而成,中國土地廣大,地形多變而疆域完整,因此海路交通自不如陸 路,而由於地勢西高東下,大川多自西向東流,於是在交通上東西易而南北 難340。
歷史,究竟是怎樣一種學問?研究了它,究竟有甚麼用處呢?
這個問題,在略知學問的人,都會毫不遲疑地作答道:歷史是前車之鑒。
什麼叫做前車之鑒呢?他們又會毫不遲疑地回答道:昔人所為而得,我可以 奉為模範;如其失策,便當設法避免;這就是所謂「法戒」。這話驟聽似是,
細想就知道不然。世界上哪有真正相同的事情?所謂相同,都是察之不精,
339呂思勉著,《呂思勉講思想史》,81。
340
誤以不同之事為同罷了。遠者且勿論。歐人東來以後,我們應付他的方法,
何嘗不本於歷史上的經驗?其結果卻是如何呢?然則歷史是無用了麼?而 不知往事,一意孤行的人,又未嘗不敗。然則究竟如何是好呢?
歷史雖是記事之書,我們之所探求,則為理而非事。理是概括眾事的,
事則只是一事。天下事既沒有兩件真正相同的,執應付此事的方法,以應付 彼事,自然要失敗。根據於包含眾事之理,以應付事實,就不至於此了。然 而理是因事而見的,捨事而求理,無有是處。所以我們求學,不能不顧事實,
又不該死記事實。
要應付一件事情,必須明白它的性質。明白之後,應付之術,就不求而 自得了。而要明白一件事情的性質,又非先知期既往不可。一個人,為什麼 成為這樣子的一個人?譬如久於官場的人,就有些官僚氣;世代經商的人,
就有些市儈氣;向來讀書的人,就有些迂腐氣。難道他是生來如此的麼?無 疑,是數十年作官、經商、讀書養成的。然則一個國家,一個社會,亦是如 此了。中國的社會,為什麼不同於歐洲?歐洲的社會,為什麼不同於日本?
習焉不察,則不以為意,細加推考,自然知其原因極為深遠複雜了。然則往 事如何好不研究呢?然而以往的事情多著呢,安能盡記?社會上每天所發生 的事情,報紙所記載的,悉啻億兆京垓分之一341。一天的報紙,業已不可遍 覽,何況積而至於 10 年、100 年、1,000 年、10,000 年呢?然則如何是好?
須知我們要知道一個人,並不要把他以往的事情,通統都知道了,記牢了。
我,為什麼成為這樣一個我?反躬自省,總是容易明白的,又何嘗能把自己 以往的事,通統記牢呢?然則要明白社會的所以然,也正不必把以往的事,
全數記得,只要知道「使現社會成為現社會的事」就夠了。然而這又難了。
任何一事一物,要詢問它的起源,我們現在,不知所對的很多。其所能對答 的,又十之八九靠不住。然則我們安能本於既往,以說明現在呢?
這正是我們所以愚昧的原因,而史學之所求,亦即在此。史學之所求,不外
341
乎 1.搜求既往的事實 2.加以解釋 3.用以說明現社會 4.因以推測未來,而指是 我們以進行的途徑。
往昔的歷史,是否能兼起這種任務呢?觀於借鑒於歷史以應付事實導致 失敗者之多,無疑地是不能的。其失敗的原因安在呢?列舉起來,也可以有 多端,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偏重於政治的。翻開二十五史來一看,所記的,
全是些戰爭攻伐,在廟堂上的人所發的政令,以及這些人的傳記世系。昔人 稱《左傳》為相斫書;近代的人稱二十四史為帝王的家譜;說雖過當,也不 能謂其全無理由了。單看了這些事,能明白社會的所以然麼?以前的歷史,
為什麼會有這種毛病呢?這是由於歷史是文明時代之物,而在文明時代,國 家業已出見,並成為活動的中心,常人只從表面上看,就認為政治可以概括 一切,至少是社會現象中最重要的一項了。其實政治只是表面上的事情。政 治的活動,全靠社會做根底。社會,實在政治的背後,做了無數更廣大更根 本的事情。不明白社會,是斷不能明白政治的。所以現在講歷史的人,都不 但著重於政治,而要著重於文化。
何謂文化?向來狹義的解釋,只指學術技藝而言,其為不當,自無待論。
說得廣的,又把一切人為的事,都包括於文化之中,然則動物何以沒有文化 呢?須知文化,正是人之所以異於動物的。其異點安在呢?凡動物,多能過 外界的刺激而起反應,亦多能與外界相調適。然其與外界相調適,大抵出於 本能,其力量極有限,而且永遠不過如此。人則不然。所以人所處的世界,
與動物所處的世界,大不相同。人之所以能如此,1.由其有特異的腦筋,能 想出種種法子。2.而其手和足的全然分開,能製造種種工具,以遂行其計劃。
3.又有語言以互相交通,而其擴大的即為文字342。此人之所知,所能,可以 傳之於彼;前人之所知,所能,並可以傳之於後。因而人的工作,不是個個 從頭做起的,乃是互相接續著做的。不像賽跑的人,從同一地點出發,卻像
3.又有語言以互相交通,而其擴大的即為文字342。此人之所知,所能,可以 傳之於彼;前人之所知,所能,並可以傳之於後。因而人的工作,不是個個 從頭做起的,乃是互相接續著做的。不像賽跑的人,從同一地點出發,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