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思勉文史四講》
十二、 趨新與守舊
呂思勉的讀史劄記有類乾嘉劄記體著作,其中部分曾編輯成書。惟已刊 劄記均有程度不同之刪節。2006 年上海古籍出版社重印《呂思勉讀史劄記》
增訂本,匯總呂思勉全部已刊和未刊劄記 762 條,百餘萬字,在閱讀過程中,
筆者注意到呂思勉的讀史劄記有類顧炎武《日知錄》,各條雖長短有間,惟 皆甚有所見,發前人之所未發。
《呂思勉讀史劄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摘要
呂思勉治史是從讀史札記入手的。呂思勉所寫的札記,承繼了前輩乾嘉 學者的治學方法。呂思勉最愛《日知錄》、《廿二史劄記》,稍長,亦服膺《十 七史商榷》、《癸巳類稿》。所寫劄記或考證史實,或訂正文獻,更多的是對 史事的分析研究。隨著研究不斷深入,札記也不斷補充、修改,長期累積下 來,總量達到一百多萬字。許多論文、著作就是在這種堅持不懈、有計畫的 閱讀和撰寫札記的基礎上,加以綜合研究、融會貫通而成的。430呂思勉的讀 史札記長期為學術界所推重,經過學界朋友的索求,部分札記曾在報刊雜誌 上刊出。1937年,曾將其中47篇劄記編為《燕石札記》,由商務印書館出版。
1958年,將陸續寫成有關教育史的劄記編成一冊,取名《燕石續札》,由上
429呂思勉,《文學與文選四種》,386-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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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人民出版社出版。1957年呂思勉過世之後,顧頡剛就曾經倡議整理呂思勉 的遺稿,1962年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發起整理呂思勉的遺稿,並請楊寬 (1914-2005)、唐長孺(1911-1994)、湯志鈞、胡道靜(1913-2003)、李永圻和呂 思勉女兒呂翼仁(1914-1994)共同整理。呂翼仁又另外邀請呂思勉的兩位學生 陳楚祥、陳祖釐兩先生參加協助。到1965年就有約90萬字、共526篇的《呂 思勉讀史劄記》整理完畢,其中124篇採自《燕石札記》及《燕石續札》,部 分散見報刊雜誌,大部分則是沒有發表過的遺稿。由於文革的影響,《呂思 勉讀史劄記》直到1982年才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部分未收入《呂思勉讀 史劄記》的已刊、未刊劄記,有114篇分別收入1987年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 的《論學集林》;另有88篇收入1997年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呂思 勉遺文集》。本《呂思勉讀史劄記》屬於增訂本,約100餘萬字,共762篇。
全書按照歷史時代的順序來編排,共分五帙:甲帙為先秦(260篇),乙帙為秦 漢部分(166篇),丙帙為魏晉南北朝部分(155篇),丁帙為隋唐以下部分(87 篇),戊帙為通代部分(94篇),個別條目較原刊有所分合。431
呂思勉在〈毀譽褒貶〉中,就說「史之權在於褒貶,褒貶即毀譽也。然 毀譽之權,實惟風氣淳樸之世,為能有之。」432又說「毀譽雖有懲勸之功,
然亦有弊。何者?奇節懿行,惟有人倫之鑒者,為能知之。若中庸支人,則 其所知者,中庸之行而已,是可以貌為也,是可以襲取也,於是非之無舉,
刺之無刺,同流合污之鄉原出焉」433以此批評媚於流俗的評論。
呂思勉在書寫札記時,以參考、比對原始史料為主。大部分札記條目之 書寫作法,為引述原始史料之片段,並多方引證、參考同時期信實的其他原 始史料,作更深入而全面的說明。這種作法所撰就的劄記之性質,或與趙翼
《廿二史劄記》略異,而更近顧炎武的《日知錄》。呂思勉對這類讀史劄記 也時或有所補全之舉,如在〈漢世豪傑多能讀書〉便說「《廿二史劄記》有
431 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3-4。
432 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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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漢功臣多近儒》一條,歷舉光武功臣,多習儒術,與其《漢初布衣卿相 之局》一條并觀,可見世變之亟矣。猶有未盡者。」434
呂思勉說是「記事之史,體極簡嚴;記言之史,則體較恢廓」435,又說
「蓋記事之史,體極簡嚴,而記言之史不容不略著其事,以明其言之所由發,
亦自古已然也」。436呂思勉且品評原始史料,指出「古人著述,輕事重言,記 者之辭,誠未必不誤,然《左氏》妄取《國語》,以為編年,又安見所言之 必可信耶?」437儘管重視原始史料的記載,呂思勉有時也會引述民初學人的 研究以資補充說明,時或亦可以見到呂思勉西學的影響。在西學的範疇中,
呂思勉尤其經常引用社會學家的說法(但不用「群學」之名)。但究竟確切是 引述哪一位「社會學家」的說法?幾乎沒有見到呂思勉對此有任何明言。據 此推測,呂思勉可能將「社會學家」單純視為西學乃至現代社會科學的影響,
並將之與傳統的原始文獻、材料,以及同時期學人的古史研究,分作兩種不 同的學術傳統。另一種可能是,「社會學家」的任一說法在呂思勉撰寫劄記 時,係為當時學界之共識,不待呂思勉引述,讀者即可知是哪一位「社會學 家」的主張。在〈農業始於女子〉中,也曾說「今社會家言:農業始於女子。
求諸吾國古籍,亦有可徵者焉」。438在〈讀馬爾薩斯人口論〉中,439呂思勉則 說「歐洲自希臘時,已有憂人庶而地不足以容之者。馬爾薩斯之人口論,成 於近世,實原於古昔也。中國自古無以此為慮者。」並提出「井田制」為說 明,認為與中國與西方不同。而在井田制之興廢部分,呂思勉也說「井田之 廢,昔人皆蔽罪於商鞅,此謬也」,試圖為商鞅平反。440
如呂思勉在〈古時史地略說上〉中,有「奴隸社會」語。此說之引述,
434 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742。
435 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214。
436 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224。
437 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228。
438 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180。
439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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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於說明三苗之亂的「三苗」是否係「奴隸社會」。但呂思勉認為「奴隸社 會,究起迄於何時,今日尚無定論。」441這意味著對於流行於當時的學術名 詞,呂思勉並未偏廢,但也指出這方面的討論仍待深入。
此外在〈合男女頒爵位必當年德義〉中,呂思勉也說「社會學家言:『淺 演之世,無所謂夫婦。男女妃耦,惟論行輩。同輩之男,皆其女之夫;同輩 之女,皆其男之妻』。我國古代似亦如此。」442指出中西之同。呂思勉且在〈娶 於異姓所以附遠厚別義〉引述遺傳學家的說法「則謂近親婚姻,切不能致子 孫於不肖。所慮者,男女體質相類,苟有不善之質,子孫兼受父母之性,其 不善之質,益易顯耳。……至於致疾之說,則猶待研究,醫學家未有言之者 也。」為何古人會有類似今日優生學的觀念?呂思勉說其實「出於迷信」罷 了。443在〈原妾〉追溯蓄妾的源頭時,呂思勉也引「社會學家」的說法,認 為是出自「女多男少也」,此外原因甚多。考諸史料,「然則社會學家所言蓄 妾之由,征諸吾國,靡不具之。人類之所為,何其異時異地而同揆也?」444 較之傳統中國的南北異同,呂思勉也提出了對於上古中國東西文化的競 逐過程,在〈古時史地略說下〉不同意東西相爭是因為民族不同,更要者,
是語言。而正是「語言」區隔了「楚夏」。445(這部分也許受到了王國維的影 響?)但呂思勉在〈君臣朋友〉條中,也舉吐蕃人三良許諾秦穆公「生共此樂,
死共此哀」,穆公薨死,三良果然自殺以殉,呂思勉便說「可見古時中國之 風俗,與四夷相類者頗多」。446
甲帙先秦部分,在首一條目〈盤古考〉,呂思勉就說「今世俗無不知有 盤古者,叩以盤古事跡,則不能言,蓋其說甚舊,故傳之甚廣,而又甚荒矣。」
441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12。
442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272。
443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274。
444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281。
445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18。
446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242。
447不獨盤古,先秦之條目與盤古等同樣流傳於世俗的傳說者甚多,有待考之 於史,使諸方史料得以推尋盤古傳說的發展與擴大。呂思勉不僅引用了《三 五歷記》、《五運歷年記》、《述異記》等材料,也引用各地的田野、考古材料。
如南海盤古墓,乃至於還有人祝祀的桂林盤古氏廟等。呂思勉並廣徵印度的
《厄泰梨雅優婆尼沙曇》,又引《外道小乘涅槃論》、《摩登伽記》等佛經說 明,描述天地、日月星辰與河山的形象,認為與秦漢間的俗說相同。448但先 儒、古說和吳楚間的說法則各成一說,與前述不同。449按照夏曾佑(1863-1924)
《古代史》的說法,盤古也有「盤瓠」說,但呂思勉說是以前他「昔亦信之,
今乃之其非也」。然後引《後漢書.南蠻傳》之說正之。450古今對於同一事物 的理解,當然是有意義的不同,如呂思勉就指出在「亡國」的意義上,「古 之所謂亡國者與後世異。後世所謂亡國,指喪其主權言之;古則專指有國之 君能否奉其祭祀,故苟有片土焉以界之,則雖盡喪其主權,自古人言之,猶 可謂之不亡也。」451
在〈古史時地略說上〉中,呂思勉提到自己對古史、史前史材料的看法:
「古史者,史之闕誤者最甚者也,得史前史以相證補,為益可謂弘多。然史 前史之年代,遠較古史為長,其地域,亦遠較古史為廣;不審所欲補證者,
略在何時何地,而貿然引古跡以相明,則謬矣」,呂思勉舉此說說以糾正今 人傅會周口店之遺跡與伏羲氏事。452繼續有關史前史人物的年壽說,呂思勉 說「古史所言古人年壽,亦不足據」,但也提出古人「好舉成數之習」,又說
「史事不能臆說,亦不能憑記憶以約略言之,……求可信者,必資記載。記 載為史官之職。」呂思勉認為古史年代,「固可大詳,即或不然,亦可以諸 國之史,互相校補,其為用誠甚大也。」這是呂思勉對於《史記.十二諸侯
447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1。
448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2。
449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2。
450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2-3。
451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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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表》所云「譜諜獨記世謚」的反思。453但「譜諜亦非絕不足用」,還是可以 有推敲的空間,呂思勉便舉元史成吉思汗的譜系為例,說明「人壽」的定限,
可作為推測紀年之資。454
在許多劄記條目中,呂思勉撰文的用意旨在糾正瀰漫於古史的「附會」
說。比方說〈孔壁得書〉中,呂思勉就提到「姑勿論其信否,而其輾轉傳述,
說。比方說〈孔壁得書〉中,呂思勉就提到「姑勿論其信否,而其輾轉傳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