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 ·233·
三国志卷五十四 吴书九
周瑜鲁肃吕蒙传
周瑜字公瑾,庐江舒人也。从祖父景,景子忠,皆为汉太 尉。父异,洛阳令。瑜长壮有姿貌。初,孙坚与义兵讨董卓,
徙家于舒。坚子策兴瑜同年,独相友善,瑜推道南大宅以舍策,
升堂拜母,有无通共。瑜从父尚为丹杨太守,瑜往省之。会策 将东渡,到历阳,驰书报瑜,瑜将兵迎策。策大喜曰 :“吾得 卿。谐也 。”遂从攻横江、当利,皆拔之。乃渡江击秣陵,破 笮融、薛礼。转下湖孰、江乘,进入曲阿。刘繇奔走,而策之 众已数万矣。因谓瑜曰 :“吾以此众取吴会平山越已足。卿还 镇丹杨 。”瑜还。顷之,袁术遣从弟胤代尚为太守,而瑜与尚 俱还寿春。术欲以瑜为将,瑜观术终无所成,故求为居巢长,
欲假涂东归,术听之。遂自居巢还吴。是岁,建安三年也。策 亲自迎瑜,授建威中郎将,即与兵二千人,骑五十匹。瑜时年 二十四,吴中皆呼为周郎。以瑜恩信著于庐江,出备牛渚,后 领春谷长。顷之,策欲取荆州,以瑜为中护军,领导江夏太守,
从攻皖,拔之。时得桥公两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桥,瑜纳 小桥。复近寻阳,破刘勋,讨江夏,还定豫章、庐陵,留镇巴 丘。
五年,策薨。权统事。瑜将兵赴丧,遂留吴,以中护军与 长史张昭共掌众事。十一年,督孙瑜等讨麻、保二屯,枭其渠 帅,囚俘万余口,还备(官亭)。 江夏太守黄祖遣将邓龙将兵 数千人入柴桑,瑜追讨击,生虏龙送吴。十三年春,权讨江夏,
三国志 ·234·
瑜为前部大督。其年九月,曹公入荆州,刘琮举众降,曹公得 其水军,船步兵数十万,将士闻之皆恐。权延见群下,问以计 策。议者咸曰 :“曹公豺虎也,然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
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
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 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
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 瑜曰 :“不然。操虽托名汉相, 其实汉贼也。 将军以神武雄 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 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 之耶?请为将军筹之:今使北土已安,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
来争疆场,又能与我校胜负于船楫,(可)乎? 今北土既未平 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仗舟揖,
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又今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 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四者,用兵之患 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擒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三万人,
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 。”权曰 :“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
陡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 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台,此天以君授孤也。
时刘备为曹公所破,欲引南渡江。与鲁肃遇于当阳,遂共 图计,因进住夏口,遣诸葛亮诣权。权遂遣瑜及程普等与备并 力逆曹公,遇于赤壁。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 败退,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 :“今寇众我寡,
难与持久。然观操军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 。”乃取蒙 冲斗舰数十艘,实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上建牙旗,
先书报曹公,欺以欲降。又豫备走舸,各系大船后,因引次俱 前。曹公军吏士皆延颈观望,指言盖降。盖放诸船,同时发火。
三国志 ·235·
时风盛猛,悉延烧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 甚众,军遂败退,还保南郡。备与瑜等复共追。曹公留曹仁等 守江陵城。径自北归。
瑜与程普又进南郡,与仁相对,各隔大江。兵未交锋,瑜 即遣甘宁前据夷陵。仁分兵骑别攻围宁。宁告急于瑜。瑜用吕 蒙计,留淩统以守其后,身与蒙上救宁。宁围既解,乃渡屯北 岸,克期大战。瑜亲跨马擽陈,会流矢中右胁,疮甚,便还。
后仁闻瑜卧未起,勒兵就陈。瑜乃自兴,案行军营,激扬吏士,
仁由是遂退。
权拜瑜偏将军,领南郡太守。以下隽、汉昌、刘阳、州陵 为奉邑,屯据江陵。刘备以左将军领荆州牧,治公安,备诣京 见权,瑜上疏曰 :“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 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
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 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聚此三人,
俱在疆场,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 。”权以曹公在北方,
当广揽英雄,又恐备难卒制,故不纳。是时刘璋为益州牧。外 有张鲁寇侵,瑜乃诣京见权曰 :“今曹操新折衄,方忧在腹心,
未能与将军连兵相事也。乞与奋威俱进取蜀,得蜀而并张鲁,
因留奋威固守其地,好与马超结援。瑜还与将军据襄阳以蹙操,
北方可图也 。”权许之。瑜还江陵为行装,而道于马丘病卒,
时年三十六。权素服举哀。感动左右。丧当还吴,又迎之芜湖,
众事费度,一为供给。后著令曰 :“故将军周瑜、程普,其有 人客,皆不得问 。”初瑜见友于策,太妃又使权以兄奉之。是 时权位为将军,诸将宾客为礼尚简,而瑜独先尽敬,便执臣节。
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惟与程普不睦。
瑜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其有阙误。瑜必知之,知
三国志 ·236·
之必顾,故时人谣曰 :“曲有误,周郎顾 。”
瑜两男一女,女配太子登。男循尚公主,拜骑都尉,有瑜 风,早卒。循弟胤,初拜兴业都尉。妻以宗女,授兵千人,屯 公安。黄龙元年,封都乡侯,后以罪徙庐陵郡。赤乌二年,诸 葛瑾、步骘连名上疏曰 :“故将军周瑜子胤,昔蒙粉饰,受封 为将,不能养之以福,思立功效,至纵情欲,招速罪辟。臣窃 以瑜昔见宠任,入作心膂,出为爪牙,衔命出征,身当矢石,
尽节用命,视死如归。故能摧曹操于乌林,走曹仁于郢都,扬 国威德,华夏是震,蠢尔蛮荆,莫不宾服。虽周之方叔,汉之 信、布,诚无以尚也。夫折冲扦难之臣,自古帝王莫不贵重,
故汉高帝封爵之誓曰‘使黄河如带,太山如砺,国以永存,爰 及苗裔’。 申以丹书,重以盟诅,藏于宗庙,传于无穷,欲使 功臣之后,世世相踵,非徒子孙,乃关苗裔,报德明功,勤勤 恳恳,如此之至,欲以劝戒后人,用命之臣,死而无悔也。况 于瑜身没未久,而其子胤降为匹夫,益可悼伤。窃惟陛下钦明 稽古,隆于兴继,为胤归诉,乞丐余罪,还兵复爵,使失旦之 鸡,复得一鸣。抱罪之臣,展其后效 。”权答曰 :“腹心旧勋,
与孤协事,公瑾有之,诚所不忘。昔胤年少,初无功劳,横受 精兵,爵以侯将,盖念公瑾以及于胤也。而胤恃此,酗淫自恣,
前后告喻,曾无悛改。孤于公瑾,义犹二君,乐胤成就,岂有 已哉?迫胤罪恶,未宜便还,且欲苦之,使自知耳。今二君勤 勤援引汉高河山之誓,孤用恧然。虽德非其畴,犹欲庶几,事 亦如尔,故未顺旨。以公瑾之子,而二君在中间,苟使能改,
亦何患乎!”瑾、骘表比上,朱然及全琮亦俱陈乞,权乃许之。
会胤病死。
瑜兄子峻,亦以瑜元功为偏将军,领吏士千人。峻卒,全 琮表峻子护为将。权曰 :“昔走曹操,拓有荆州,皆是公瑾,
三国志 ·237·
常不忘之。初闻峻亡,仍欲用护,闻护性行危险,用之适为作 祸,故便止之。孤念公瑾,岂有已乎?”
鲁肃字子敬,临淮东城人也。生而失父,与祖母居。家富 于财,性好施与,尔时天下已乱,肃不治家事,大散财货,摽 卖田地,以赈穷弊结士为务,甚得乡邑欢心。周瑜为居巢长,
将数百人故过候肃,并求资粮。肃家有两囷米,各三千斛。肃 乃指一囷与周瑜,瑜益知其奇也。遂相亲结,定侨、札之分。
袁术闻其名,就署东城长。肃见术无纲纪,不足与立事,乃携 老弱将轻侠少年百余人,南到居巢就瑜。瑜之东渡,因与同行,
留家曲阿。会祖母亡,还葬东城。
刘子扬与肃友善,遗肃书,曰 :“方今天下豪杰并起,吾 子姿才,尤宜今日。急还迎老母,无事滞于东城。近郑宝者,
今在巢湖,拥众万余,处地肥饶,庐江间人多依就之,况吾徒 乎?观其形势,又可博集,时不可失,足下速之 。”肃答然其 计。葬毕还曲阿,欲北行。会瑜已徙肃母到吴,肃具以状语瑜。
时孙策已薨,权尚住吴,瑜谓肃曰 :“昔马援答光武云’当今 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今主人亲贤贵士,纳奇录异,
且吾闻先哲秘论,承运代刘氏者,必兴于东南,推步事势,当 其历数,终构帝基,以协天符,是烈士攀龙附凤驰骛之秋。吾 方达此,足下不须以子扬之言介意也 。”肃从其言。瑜因荐肃 才宜佐时,当广求其比,以成功业,不可令去也。
权即见肃,与语甚悦之。众宾罢退,肃亦辞出,乃独引肃 还,合榻对饮。因密议曰 :“今汉室倾危,四方云扰,孤承父 兄余业,思有桓文之功。君既惠顾,何以佐之?” 肃对曰 :
“昔高帝区区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以项羽为害也。今之曹操,
犹昔项羽,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肃窃料之,汉室不可复兴,
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规
三国志 ·238·
模如此,亦自无嫌。何者?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剿除黄 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 下,此高帝之业也 。”权曰 :“今尽力— 方,冀以辅汉耳,此 言非所及也 。”张昭非肃谦下不足,颇訾毁之,云肃年少粗疏,
未可用。极不以介意,益贵重之,赐肃母衣服帏帐,居处杂物,
富拟其旧。
刘表死,肃进说曰 :“夫荆楚与国邻接,水流顺北,外带 江汉,内阻山陵,有金城之固,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 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表新亡,二子素不辑睦,军中诸将,
各有彼此。加刘备天下枭雄,与操有隙,寄寓于表,表恶其能 而不能用也。若备与彼协心,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
各有彼此。加刘备天下枭雄,与操有隙,寄寓于表,表恶其能 而不能用也。若备与彼协心,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