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 ・１４１３·
后汉书卷五十三
周黄徐姜申屠列传 第四十三
易曰 ：“君子之道 ，或出或处，或默或语 。”①孔子称
“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也”。②然用舍之端，
君子之所以存其诚也。③故其行也，则濡足蒙垢，出身以暛时；
④及其止也，则穷栖茹菽，臧宝以迷国。⑤
注①上系之词也。言贤哲所行，其趣异也。
注②论论蘧伯玉名瑗，韂大夫也。卷而怀谓不预时政，不 忤于人者也。
注③诚，实也。孔子曰 ：“用之则行，舍之则臧 。”易曰：
“闲邪存其诚 。”
注④新序曰 ：“申徒狄非时，将自投河，崔嘉闻而止之曰：
‘吾闻圣人从事于天地之闲，人之父母也。今为濡足之故，不 救溺人乎？’”
注⑤尔雅曰 ：“啜，茹也 。”孙卿子曰 ：“君子啜菽饮水，
非愚也，是节然也 。”
论语曰，阳货谓孔子曰 ：“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
太原闵仲叔者，①世称节士，虽周党之洁清，自以弗及也。
党见其含菽饮水，遗以生蒜，受而不食。②建武中，应司徒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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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之辟，既至，霸不及政事，徒劳苦而已。③仲叔恨曰 ：“始 蒙嘉命，且喜且惧；今见明公，喜惧皆去。以仲叔为不足问邪，
不当辟也。辟而不问，是失人也 。”遂辞出，投劾而去 。④ 复以博士征，不至。客居安邑。老病家贫，不能得肉，日 买劕肝一片，屠者或不肯与，安邑令闻，敕吏常给焉。仲叔怪 而问之，知 ，乃叹曰 ：“闵仲叔岂以口腹累安邑邪？”遂去，
客沛。以寿终。
注①谢沉书曰 ：“闵贡字仲叔 。”
注②党与仲叔同郡，亦贞介士也。见逸人传。皇甫谧高士 传曰 ：“党见仲叔食无菜，遗之生蒜。仲叔曰：‘我欲省烦耳，
今更作烦邪？’受而不食 。”
注③劳其勤苦也。劳音力到反。
注④案罪曰劾，自投其劾状而去也。投犹下也。今有投辞、
投牒之言也。
仲叔同郡荀恁，字君大，①少亦修清节。资财千万，父越 卒，悉散与九族。
隐居山泽，以求厥志。王莽末，匈奴寇其本县广武，②闻 恁名节，相约不入荀氏闾。光武征，以病不至。永平初，东平 王苍为骠骑将军，开东合延贤俊，辟而应焉。及后朝会，显宗 戏之曰 ：“先帝征君不至，骠骑辟君而来，何也？”
对曰 ：“先帝秉德以惠下，故臣可得不来。骠骑执法以检 下，③故臣不敢不至 。”后月余，罢归，卒于家。
注①恁音而甚反。
注②广武，县，属太原郡，故城在今代州鴈门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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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③检犹察也。
桓帝时，安阳人魏桓，字仲英，亦数被征。其乡人劝之行。
桓曰 ：“夫干禄求进，所以行其志也。今后宫千数，其可损乎？
厩马万匹，其可减乎？左右悉权豪，其可去乎？”皆对曰：“不 可 。”桓乃慨然叹曰 ：“使桓生行死归，于诸子何有哉！
“①遂隐身不出。
注①若忤时强谏，死而后归，于诸劝行者复何益也。
若二三子，可谓识去就之燍，候时而处。①夫然，岂其枯 槁苟而已哉？盖诡时审己，以成其道焉。②余故列其风流，区 而载之。③
注①燍，节也。候时以居，不失去就也。
注②诡，违也。＊（亦）＊＊［夡］＊若违时，志存量己也。
注③言其清洁之风，各有条流，故区别而纪之。
周燮字彦祖 ，汝南安城人，＊（法）＊＊［决］＊曹掾燕之后也。
①燮生而钦颐折頞，丑状骇人。②
其母欲弃之，其父不听，曰 ：“吾闻贤圣多有异貌。③兴 我宗者，乃此儿也 。”
于是养之。
注①燕具独行篇周嘉传。
注②颐，颔也。钦颐，曲颔也 。说文曰 ：“頞，鼻茎也。
“折亦曲也。钦音丘凡反。钦或作“顩 ”，音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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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③伏羲牛首，女娲蛇躯，嚱繇鸟喙，孔子牛唇，是圣贤 异貌也。又蔡泽亦顩颐蹙頞。
始在髫鬌，而知廉让；①十岁就学，能通诗、论；及长，
专精礼、易。不读非圣之书，不修贺问之好。有先人草庐结于 罔畔，②下有陂田，常肆勤以自给。③非身所耕渔，则不食也。
乡党宗族希得见者。④
注①髫，发也。礼记曰 ：“子生三月之末，择日翦发为
＊（髫）＊＊［鬌］＊，男角女羁，否则男左女右 。”鬌音徒果反。
注②山脊曰冈。
注③肆，陈也。
注④谢承书曰“燮居家清处，非法不言，兄弟、父子、室 家相待如宾，乡曲不善者皆从其教”也。
举孝廉、贤良方正，特征，皆以疾辞，延光二年，安帝以 玄纁羔币聘燮，①
及南阳冯良，二郡各遣丞掾致礼。宗族更劝之曰 ：“夫修 德立行，所以为国。自先世以来，勋宠相承，君独何为守东冈 之陂乎？”燮曰 ：“吾既不能隐处巢穴，追绮季之迹，②而犹 显然不远父母之国，斯固以滑泥扬波，同其流矣。③
夫修道者，度其时而动。动而不时，焉得亨乎！”④ 因自载到颍川阳城，遣＊［门］＊生送敬，遂辞疾而归。⑤良 亦载病到近县，送礼而还。⑥诏书告二郡，岁以羊酒养病。
注①礼，卿执羔。董仲舒春秋繁露曰 ：“凡赞卿用羔，羔 有角而不用，类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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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之不鸣，杀之不綥，类死义者；羔饮其母必跪，类知礼 者：故以为贽 。”
注②绮季、东园公、夏黄公、□里先生，谓之四皓，隐于 商山。见前书也。
注③滑，混也。楚词 ：“何不滑其泥而扬其波 。”滑音古 没反。
注④亨，通也。书曰 ：“虑善以动，动惟厥时 。” 注⑤送敬犹致谢也。
注⑥送礼谓送其所致之礼也。
良字君郎。出于孤微，少作县吏。年三十，为尉从佐。① 奉檄迎督邮，即路慨然，耻在畼役，②因坏车杀马，毁裂衣冠，
乃遁至犍为，从杜抚学。妻子求索，踪夡断绝。后乃见草中有 败车死马，衣裳腐朽，谓为虎狼盗贼所害，发丧制服。积十许 年，乃还乡里。志行高整，非礼不动，遇妻子如君臣，乡党以 为仪表。燮、良年皆七十余终。
注①从佐谓随从而已，不主案牍也。
注②厮，贱也。
黄宪字叔度，汝南慎阳人也。①世贫贱，父为牛医。
注①在慎水之南，因以名县。南阳有顺阳国，而流俗书此 或作“顺阳”者，误。
颍川荀淑至慎阳，遇宪于逆旅，①时年十四，淑竦然异之，
揖与语，移日不能去。谓宪曰 ：“子，吾之师表也 。”既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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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袁＊（闳）＊＊［阆］＊②所，未及劳问，逆曰 ：“子国有颜子，宁 识之乎？”③＊（闳）＊＊［阆］＊曰 ：“见吾叔度邪？”
是时，同郡戴良才高倨毝，而见宪未尝不正容，及归，罔 然若有失也。其母问曰 ：“汝复从牛医儿来邪？”对曰 ：“良 不见叔度，不自以为不及；既鷪其人，则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④固难得而测矣 。”同郡陈蕃、周举常相谓曰 ：“时月之闲不 见黄生 ，则鄙吝之萌复存乎心 。”⑤及蕃为三公，临朝叹曰：
“叔度若在，吾不敢先佩印绶矣 。”太守王龚在郡，礼进贤达，
多所降致，卒不能屈宪。郭林宗少游汝南，先过袁＊（闳）＊＊［阆］＊，
不宿而退；进往从宪，累日方还。
或以问林宗。⑥林宗曰 ：“奉高之器，譬诸＊（泛）＊＊［氿］＊
滥，虽清而易挹。⑦
叔度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 。”
⑧
注①逆旅，客舍。
注②一作“阆”。 注③颜子，颜回也。
注④论语颜回慕孔子之言也。
注⑤吝，贪也。
注⑥郭泰别传曰 ：“时林宗过薛恭祖，恭祖问曰：‘闻足 不见袁奉高，车不停轨，銮不辍軶，从叔度乃弥信宿也？’” 注⑦奉高，闳字也。尔雅曰 ：“侧出＊（泛）＊＊［氿］＊泉，正出滥 泉 。”＊（泛）＊＊［氿］＊音轨。滥音槛。
注⑧淆，混也。
宪初举孝廉，又辟公府，友人劝其仕，宪亦不拒之，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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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而还，竟无所就。
年四十八终，天下号曰“征君”。
论曰：黄宪言论风旨，无所传闻，然士君子见之者，靡不 服深远，去玼吝。①
将以道周性全，无德而称乎？②余曾祖穆侯③以为宪隤然 其处顺，④渊乎其似道，⑤浅深莫臻其分，清浊未议其方。⑥ 若及门于孔氏，其殆庶乎！
⑦故尝着论云。
注①玼音此。说文曰 ：“鲜色也 。”据此文当为“疵 ”， 作“玼”者，古字通也。
注②道周备，性全一。无德而称，言其德大无能名焉。
注③晋书曰 ：“范汪字玄平，安北将军，谥曰穆侯。汪生 宁，宁生泰，泰生晔 。”
注④易系词曰 ：“坤隤然示人简矣 。”隤，柔顺貌。
注⑤老子曰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乎似万物之宗。
“言渊深不可知也。
注⑥广雅曰 ：“方，所也 。”
注⑦易系词曰 ：“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殆，近也。
徐嗫字孺子，豫章南昌人也。①家贫，常自耕稼，非其力 不食。恭俭义让，所居服其德。屡辟公府，不起。
注①豫章，郡，今洪州也。南昌，县，即今豫章县也。谢 承书曰“稚少为诸生，学严氏春秋、京氏易、欧阳尚书，兼综 风角、星官、筭历、河图、七纬、推步、变易，异行矫时俗，
闾里服其德化。有失物者，县以相还，道无拾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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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察孝廉，五辟宰府，三举茂才”也。
时陈蕃为太守，以礼请署功曹，嗫不免之，既谒而退。蕃 在郡不接宾客，唯嗫来特设一榻，去则县之。后举有道，家拜 太原太守，①皆不就。
注①就家而拜之也。
延熹二年，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等上疏荐嗫等曰 ：“臣 闻善人天地之纪，政之所由也。①诗云：‘思皇多士，生此王 国。’②天挺俊乂，为陛下出 ，当辅弼明时 ，左右大业者也。
③伏见处士豫章徐嗫、彭城姜肱、汝南袁闳、④
京兆韦着、⑤颍川李昙，德行纯备，着于人听。若使擢登 三事，协亮天工，必能翼宣盛美，增光日明矣 。”桓帝乃以安 车玄纁，备礼征之，并不至。帝因问蕃曰 ：“徐嗫、袁闳、韦 着谁为先后？”
蕃对曰 ：“闳出生公族，闻道渐训。着长于三辅礼义之俗，
所谓不扶自直，不镂自雕。⑥至于嗫者，爰自江南卑薄之域，
而角立杰出，宜当为先 。”⑦
注①左传曰，晋三蜔害伯宗，谮而杀之，及栾弗忌。韩献 子曰“蜔氏其不免乎！善人天地之纪也，而骤绝之，不亡何待
“也。
注②大雅文王之诗也。思，愿也。皇，天也。思愿天多生 贤人于此王国。
注③左右，助也。
注④闳见袁安传。谢承书曰：“闳少修志节，矫俗高厉。”
注⑤着见韦彪传。谢承书曰 ：“为三辅冠族。着少修节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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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京氏易、韩诗，博通术蓺 。”
注⑥说苑曰“蓬生枲中，不扶自直”也。
注⑦如角之特立也。
嗫尝为太尉黄琼所辟，不就。及琼卒归葬，嗫乃负粮徒步 到江夏赴之，设鸡酒薄祭，哭毕而去，不告姓名。①时会者四 方名士郭林宗等数十人，闻之，疑其嗫也，乃选能言语生茅容 轻骑追之。及于涂，容为设饭，共言稼穑之事。临诀去，谓容 曰 ：“为我谢郭林宗，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遑 宁处？”
②及林宗有母忧，嗫往吊之，置生刍一束于庐前而去。觽 怪，不知其故。林宗曰 ：“此必南州高士徐孺子也。诗不云乎，
‘生刍一束，其人如玉。’③吾无德以堪之 。”
注①谢承书曰 ：“嗫诸公所辟虽不就 ，有死丧负笈赴吊。
常于家豫炙鸡一只，以一两挠絮渍酒中，暴干以里鸡，径到所
常于家豫炙鸡一只，以一两挠絮渍酒中，暴干以里鸡，径到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