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 ・１３０１·
后汉书卷四十八
杨李翟应霍爰徐列传 第三十八
杨终字子山，蜀郡成都人也。年十三，为郡小吏，太守奇 其才，遣诣京师受业，习春秋。①显宗时，征诣兰台，拜校书 郎。
注①袁山松书曰 ：“时蜀郡有雷震决曹，终上白记，以为
断狱烦苛所致，太守乃令终赋雷电之意，而奇之也 。”
建初元年，大旱谷贵，终以为广陵、楚、淮阳、济南之狱，
徙者万数，又远屯绝域，吏民怨旷，乃上疏曰 ：“臣闻‘善善 及子孙，恶恶止其身’，百王常典，不易之道也。①秦政酷烈，
违啎天心，一人有罪，延及三族。②高祖平乱，约法三章。太 宗至仁，除去收孥。③万姓廓然，蒙被更生，泽及昆虫，功垂 万世。陛下圣祖，德被四表。今以比年久旱，醔疫未息，④躬 自菲薄，广访失得，三代之隆，无以加焉。臣窃桉春秋水旱之 变，皆应暴急，惠不下流。自永平以来，仍连大狱，有司穷考，
转相牵引，掠考冤滥，家属徙边。加以北征匈奴，西开三十六 国，频年服役，转输烦费 。又远屯伊吾、楼兰、车师、戊己，
民怀土思，怨结边域。传曰：
‘安土重居，谓之觽庶。’⑤昔殷民近迁洛邑，且犹怨望，
⑥何况去中土之肥饶，寄不毛之荒极乎？⑦且南方暑湿，障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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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生。愁困之民，足以感动天地，移变阴阳矣。陛下留念省察，
以济元元 。”书奏，肃宗下其章。司空第五伦亦同终议。太尉 牟融、司徒鲍昱、校书郎班固等难伦，以施行既久，孝子无改 父之道，先帝所建，不宜回异。终复上书曰 ：“秦筑长城，功 役繁兴，胡亥不革，卒亡四海。故孝元弃珠崖之郡，光武绝西 域之国，不以介鳞易我衣裳。⑧
鲁文公毁泉台，春秋讥之曰‘先祖为之而己毁之，不如勿 居而已’，以其无妨害于民也。⑨襄公作三军，昭公舍之，君 子大其复古，以为不舍则有害于民也。
⑩今伊吾之役，楼兰之屯，久而未还，非天意也 。”帝从 之，听还徙者，悉罢边屯。
注①春秋 ：“昭公二十年，曹公孙会自鄸出奔宋 。”公羊 传曰 ：“畔也。曷为不言畔？为公子喜时之后讳也。春秋为贤 者讳也。何贤乎公子喜时？让国也。
君子善善也长，恶恶也短，恶恶止其身，善善及子孙。贤 者子孙，故君子为之讳 。”
注②前书音义曰 ：“父族、母族、妻族也 。”
注③太宗，文帝也。史记曰 ：“文帝德至盛也，岂不仁哉。
“除去收孥相坐之律也。
注④“醔”字或作“牛”。疫，病也。
注⑤元帝诏曰“安土重迁，黎人之性”也。
注⑥尚书盘庚序曰 ：“盘庚五迁，将治亳，殷人咨胥怨。
“亳，今河南偃师，故曰“近迁洛邑”。
注⑦毛，草也。尔雅曰 ：“孤竹、北户、西王母、日下谓 之四荒 。”又曰 ：“东至于泰远，西至于邠国，南至于濮鈆，
北至于祝栗，谓之四极 。”言不毛、荒极，直论远耳，非必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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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也。
注⑧元帝初元三年，珠崖郡反，待诏贾捐之以为宜弃珠崖，
救人饥饿，乃罢珠崖郡。光武二十一年，鄯善、车师王等十六 国皆遣子入侍，请都护。帝以中国初定，未遑外事，还其侍子，
厚加赏赐。介鳞喻远夷，言其人与鱼弃无异也。
衣裳谓中国也。杨雄法言曰 ：“珠崖之绝，捐之之力也，
否则鳞介易我衣裳 。”
注⑨公羊传曰“毁泉台何以书？讥尔。筑之讥，毁之讥，
先祖为之而己毁之，勿居而已”也。
注⑩公羊传曰 ：“襄公十一年作三军。三军者何？三卿也。
“昭公五年传曰：
“舍中军。舍中军者何？复古也 。”言舍之与留，量时制 宜也。
终又言 ：“宣帝博征髃儒，论定五经于石渠阁。方今天下 少事，学者得成其业，而章句之徒，破坏大体。宜如石渠故事，
永为后世则 。”于是诏诸儒于白虎观论考同异焉。会终坐事系 狱，博士赵博、校书郎班固、贾逵等，以终深晓春秋，学多异 闻，表请之，终又上书自讼 ，即日贳出，乃得与于白虎观焉。
①后受诏删太史公书为十余万言。
注①与音预。
时太后兄韂尉马廖，谨笃自守，不训诸子 。终与廖交善，
以书戒之曰 ：“终闻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纣之民，可比 屋而诛。①何者？尧舜为之堤防，桀纣示之骄奢故也。诗曰：
‘皎皎练丝，在所染之。’②上智下愚，谓之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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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庸之流，要在教化。春秋杀太子母弟，直称君甚恶之者，
坐失教也 。③礼制，人君之子年八岁，为置少傅，教之书计，
以开其明；④十五置太傅，教之经典，以道其志。汉兴，诸侯 王不力教诲，多触禁忌，故有亡国之祸，而乏嘉善之称。今君 位地尊重，海内所望，岂可不临深履薄，以为至戒！黄门郎年 幼，血气方盛，⑤既无长君退让之风，⑥而要结轻狡无行之客，
纵而莫诲，视成任性，⑦鉴念前往，可为寒心。君侯诚宜以临 深履薄为戒 。”廖不纳。子豫后坐县书诽谤，⑧廖以就国。
注①事见陆贾新语。
注②逸诗也。皎皎，白貌也。墨子曰 ：“墨子见染丝者叹 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故染不可不慎也。’”注③ 公羊传曰 ：“晋侯杀其太子申生。曷为直称晋侯？曰以杀其太 子母弟，直称君者甚之也 。”
注④大戴礼曰 ：“古者八岁出就外舍，学小蓺焉，履小节 焉 。”又曰 ：“为置三少，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 者也 。”礼记内则曰“十年出就外傅，居宿于外学书计”也。
注⑤廖子防及光俱为黄门郎。孔子曰“及其壮也，血气方 刚，戒之在□”也。
注⑥文帝窦后兄长君，弟广国字少君，此两人所出微，绛、
灌等选长者之有节行者与之居 ，长君、少君由此为退让君子，
不敢以富贵骄人也。
注⑦马防传曰“兄弟贵盛，宾客奔凑，四方毕至，数百余 人皆为食客”也。
注⑧县音悬。
终兄凤为郡吏，太守廉范为州所考，遣凤候终，终为范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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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坐徙北地。①
帝东巡狩，凤皇黄龙并集，终赞颂嘉瑞，上述祖宗鸿业，凡 十五章，奏上，诏贳还故郡。
着春秋外传十二篇，改定章句十五万言。永元十二年，征 拜郎中，以病卒。②
注①益部耆旧传曰“终徙于北地望松县，而母于蜀物故。
终自伤被罪充边，乃作晨风之诗以舒其愤”也。
注②袁山松书曰“侍中贾逵荐终博达忠直，征拜郎中。及 卒，赐钱二十万”也。
李法字伯度，汉中南郑人也。博通髃书，性刚而有节。和 帝永元九年，应贤良方正对策 ，除博士，迁侍中、光禄大夫。
岁余，上疏以为朝政苛碎，违永平、建初故事；宦官权重，椒 房宠盛；又讥史官记事不实，后世有识，寻功计德，必不明信。
坐失旨，下有司，免为庶人。还乡里，杜门自守。故人儒生时 有候之者，言谈之次，问其不合上意之由，法未尝应对。友人 固问之 ，法曰 ：“鄙夫可与事君乎哉？苟患失之，无所不至。
①孟子有言：‘夫仁者如射，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 己者，反诸身而已矣 。’”②在家八年，征拜议郎、谏议大夫，
正言极辞，无改于旧 。出为汝南太守，政有声夡。后归乡里，
卒于家。
注①此以上论语孔子之言也。郑玄注云 ：“无所不至谓谄 佞邪媚，无所不为也 。”
注②孟子公孙丑篇之言也。反诸身而已，言克己自责，不 责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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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酺字子超，广汉雒人也。①四世传诗。酺好老子，尤善 图纬、天文、历筭。
以报舅雠，当徙日南，亡于长安，为卜相工，后牧羊凉州。
遇赦还。仕郡，征拜议郎，迁侍中。
注①雒属广汉郡，漳山雒水所出，南入湔，故城在今雒县 南。湔音子田反。
时尚书有缺，诏将大夫六百石以上试对政事、天文、道术，
以高第者补之 。酺自恃能高，而忌故太史令孙懿，恐其先用，
乃往候懿。既坐，言无所及，唯涕泣流连。懿怪而问之，酺曰：
“图书有汉贼孙登，将以才智为中官所害。观君表相，似当应 之。①酺受恩接，凄怆君之祸耳！”懿忧惧，移病不试。②由是 酺对第一，拜尚书。
注①春秋保干图曰“汉贼臣，名孙登，大形小口，长七尺 九寸，巧用法，多技方，诗书不用，贤人杜口”也。
注②移病谓作文移而称病也。
时安帝始亲政事，追感祖母宋贵人，悉封其家。又元舅耿 宝及皇后兄弟阎显等并用威权。酺上疏谏曰：
臣闻微子佯狂而去殷，叔孙通背秦而归汉，彼非自簄其君，
时不可也。臣荷殊绝之恩，蒙值不讳之政，岂敢雷同受宠，而 以戴天履地。①伏惟陛下应天履祚，历值中兴，当建太平之功，
而未闻致化之道。盖远者难明，请以近事征之。昔窦、邓之宠，
倾动四方，兼官重绂，盈金积货 ，至使议弄神器，改更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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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岂不以埶尊威广，以致斯患乎？及其破坏，头颡墯地，愿为 孤豚，岂可得哉！③
夫致贵无渐失必暴，受爵非道殃必疾。今外戚宠幸，功均 造化，汉元以来，未有等比。陛下诚仁恩周洽，以亲九族。然 禄去公室，政移私门，覆车重寻，宁无摧折 。④而朝臣在位，
莫肯正议，翕翕訾訾，更相佐附。⑤臣恐威权外假，归之良难，
虎翼一奋，卒不可制。⑥故孔子曰“吐珠于泽，谁能不含”； ⑦老子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⑧此最安危＊［之极］＊
戒，社稷之深计也。
注①雷之发声，物皆同应，言无是非者谓之雷同。礼记曰：
“无雷同 。”左传曰“君履后土而戴皇天”也。
注②神器谓天位也。老子曰 ：“天下神器，不可为也 。” 窦宪出入禁中，得幸太后，图为杀害。帝知其谋，诛之。邓太 后崩，宫人告邓悝、邓弘等取废帝故事，谋立平原王得。帝闻，
遂免邓氏为庶人也。
注③庄子曰，或聘庄子，庄子谓其使曰 ：“子见夫牺牛乎？
衣以文绣，食以刍菽。及其牵而入于太庙，欲为孤犊，其可 得乎？”此作“豚 ”，不同也。
注④贾谊曰“谚云前车覆，后车诫”也。
注⑤诗小雅曰 ：“翕翕訾訾，亦孔之哀 。”毛传曰 ：“翕 翕然患其上，訾訾然不思称职 。”尔雅曰 ：“翕翕，訾訾，莫 供职也 。”訾音将徙反。“訿”与“訾”古字通。
注⑥韩诗外传曰 ：“无为虎傅翼，将飞入邑 ，择人而食。
“夫置不肖之人土位，是为虎傅翼也。
注⑦春秋保干图曰 ：“臣功大者主威侵，权并族害＊（尸）＊＊
［己］＊奸行，吐珠于泽，谁能不含 。”谕君之权柄外假，则必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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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以为己利，犹珠出于泽中，谁能不含取以为己宝也。
吐犹出也。
注⑧老子道经曰 ：“鱼不可脱于泉，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河上公注曰 ：“利器谓权道也。理国权道，不可以示执事之 臣 。”
夫俭德之恭，政存约节。①故文帝爱百金于露台，饰帷帐
夫俭德之恭，政存约节。①故文帝爱百金于露台，饰帷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