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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悼母親: 〈牡丹秋〉與〈拾骨〉

第二章、 舞鶴小說的主體形成

第一節、 哀悼母親: 〈牡丹秋〉與〈拾骨〉

舞鶴在淡水十年後,創作中充滿性愛的場景,然而,這樣性的驅力又與死 亡的吸引力互相纏繞著。舞鶴的文學,自始就與死亡分不開關係,自創作的開 端〈牡丹秋〉,就被母親的死亡打上了印記。舞鶴書寫的各個時期隨處可見死亡 面容閃現於敘事的角落:親人的死亡、不能承受國家軍隊或者社會道德制約壓 逼而自殺的人物、因為民族之間的傾軋與戰爭破壞最後抑鬱而終的廢人們,舞 鶴描寫出主體無能承擔龐大意識形態壓逼而陷入死亡的黑洞時,如何以性與色 情的恣意奔放來逃脫死亡的召喚。然而人其實難以脫離生死的輪迴,一旦這股 擺脫死亡的性驅力過於強大,就可能反噬主體的生命,非死即傷;避開死亡召 喚的人,就會以頹廢的形式存在:患上妄想症或者精神失常的病態角色,許多 的胡言妄語、黑色幽默、不能控制的癲狂症狀。舞鶴書寫時藉由性的書寫來逃 脫死亡漩渦,可以觀察到,性驅力與死亡驅力並非兩股不相干的力量,而是彼 此抵抗卻又交纏著的。是我們不可能逃離現代國家形式的監控因此只能落得頹 廢與精神失常的下場,或者說,舞鶴刻意展示的這些症狀,其實是為了推遲現 代性對傳統的侵入破壞與對個體無所不在的監控與吞噬。

死亡對主體產生的衝擊,必然用肉體的交纏來彌補心靈的空洞嗎?或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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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終點必然是死亡,性交所帶來的歡愉,只是一種不斷延遲死亡到來的手 段?佛洛伊德曾經指出,生物內在擁有兩種互相對立的傾向,分別為性驅力與 死亡驅力:死亡驅力是「……我們根據其目的將此力量稱作侵略或破壞欲力,

它衍生自有生物之原初死亡欲力40」,侵略的力量弔詭地來自於生物破壞生命的 衝動,而繁衍與生殖的內在動力,則使「性」成為延續與保存生命的象徵:

力比多……在其中主宰的死亡或破壞欲力,後者將這細胞生物分解,將每 一個個體的基本生命體轉變為無生命的穩定狀態……。[力比多]肩負著將 具有破壞性的欲力變成無害的任務,為了達成此任務,很快地借助一個特 別的器質系統──肌肉組織,將大部分的欲力轉向外界,指向外在世界中 的對象。它因此被稱為破壞欲力、掌握欲力、權力意志。這欲力中的一部 分直接為性功能所利用,並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此即嚴格意義的施虐狂。

另一部分並未伴隨此一向外的移動,而是停留在生命體內,並借助上述伴 隨的性刺激(sexuellen Miterregung),在此被力比多地連結[……]在其中我 們認出,原初的動情受虐狂。41

佛洛伊德將死亡驅力定義成「回歸無生命狀態」的一股力量,它是一種破 壞的施虐狂衝動,意圖使生物由有生命回歸至無生命的原點,性與死亡這兩股 相互對立的驅力,同時顯現施虐與受虐的形式,「展現出一幅生命圖景」42。延 續佛洛伊德的概念,拉岡對闡釋了性驅力與死亡驅力的對立並擴大詮釋,由於 喪失原初對象的失落感導致了死亡驅力,也因此是一種對於失去之和諧的懷舊 形式,導致自戀式的自殺傾向。重要的是,擺脫了佛洛伊德的生物學式理解,

死亡驅力更進而與文化以及身處的社會、歷史相關,不只牽涉個體生理層面。

拉岡進一步指出兩種衝動內在互為表裡的特徵:「生命驅力與死亡驅力的區分 只在其呈現驅力的兩個面向時成立」43,只有在主體意識轉變至文化認同時,

驅力才存在不同面貌。所有環繞著主體的驅力,都與性欲有關;由於性欲過度

40 狄倫‧伊凡斯(Dylan Evans)著;劉紀蕙等譯《拉岡精神分析辭彙》,(台北:巨流出版社,

2009 年),頁 403。

41 狄倫‧伊凡斯(Dylan Evans)著;劉紀蕙等譯《拉岡精神分析辭彙》,(台北:巨流出版社,

2009 年),頁 400。

42 佛洛伊德著,《弗洛伊德後期著作選》(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6 年),頁 41。

43 狄倫‧伊凡斯(Dylan Evans)著;劉紀蕙等譯《拉岡精神分析辭彙》,(台北:巨流出版社,

2009 年),頁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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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費的、重複的特質,因此最後必然導致毀滅。舞鶴寫對女體的眷戀,對「肉」

的著迷,回歸母體的渴望,都意味著當舞鶴面臨隨著死亡而來的失落感、以及 被破壞的和諧狀態時,藉由「性」所蘊含龐大的「生」的能量逃離。他在訪談 中曾表達對於性的看法:

「性」是日常生活中常常發生的事情……肉體所產生出來的肉欲無須任何 情愛,本身應該可以獨立自由,它擁有獨立完整的生命……現代人無能安 於、滿足於沒有「色情」可能性的「性」。44

這獨立而自由的性、非低俗色情的純粹的性,就是舞鶴在淡水十年之後用 以對抗死亡驅力的方式,也就是〈悲傷〉裡的「你」活下來的方式。強大的求 生意志體現在性能力之上。然而強大的「性」的力量,足以吞噬了一個活著的 主體,「你」先被現代工商社會排斥,再因「性」突破了主體這個「容器」,反 而遭到柵欄、精神病院監禁,最後仍被死亡召回。舞鶴總是書寫象徵秩序無法 有效控制的人,性能力異於常人的人、精神異常的人,或激烈的妄想性精神病 病患。這些鎮日活在妄想裡,無法被社會所接收,因而遭受到象徵秩序強烈的 反撲而監禁的廢人們,與死亡近乎無異的存在,與死亡驅力之間有何關聯?

曾月卿藉由舞鶴的自述指出,〈牡丹秋〉是紀念亡母之作,其教堂是東門圓 環附近的聖女佳樂教堂,乃是喪母渾渾噩噩創作此篇之時,而牡丹則是其母本 名「芍藥」的別名,而「秋」則指涉母親往生於中秋節。之所以不知為何而寫,

這是與死亡直面所產生的震驚,以及喪失母親的龐大失落感所導致。舞鶴所創 作的還並不能稱之為「小說」,而必須稱之為「敘事」,是為生者在與死亡搏鬥 時,掙扎、顫抖的痕跡。生理上仍然存活的寫作者,在生與死的交界處,必須 依靠「書寫」才得以讓自己不至於被拉進死亡的漩渦之中,由於過於震驚,書 寫者要發聲呼救,卻講出一些自己也不知緣由的話。

〈牡丹秋〉開頭寫到作者得知喪母時的情景,「他回想那年中秋前夜,他一 路傷泣著回家,對著車窗外漆黑的原野,他感到一陣蝕骨的哀慟。」(《悲傷》, 頁 212)敘事者自己解釋,「那悲泣與其說是對逝者的傷悲,不如解釋為釋放生

44 謝肇禎,〈群慾亂舞—─論舞鶴小說中的性政治〉,靜宜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1 年,頁 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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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者本身久被禁錮的情感。」(《悲傷》,頁 212)生者在遭逢所愛之人的死亡時,

會感到無法克制的傷痛,那是由於長久以來投注在所愛對象上的情感,硬生生 遭到死亡所斬斷,並失去投注的對象導致的強烈失落感,佛洛伊德稱這種情緒 為「哀悼」,如若情緒無法消散,生者不能脫離悲慟的感覺,則會成為「憂鬱」

的狀態。哀悼者,總有一天會走出不能自己的悲傷,接受逝者已矣的事實,然 而對於憂鬱狀態的人來說,「過去」永遠不會離開,如幽靈纏繞著生者。對於舞 鶴而言,最後有無走出喪母之慟,克服對母親的哀悼?抑或是無法擺脫母親離 開後空缺的失落感,因而日後的書寫都是一遍遍重複的憂鬱書寫?從〈牡丹秋〉

寫母後生活,〈微細的一線香〉充滿著對於母親撐起整個破落古宅的景仰與孺慕 之情,淡水十年之後的〈拾骨〉寫母親托夢,與逝世十幾年的母親於夢中相見,

並終於為母親拾骨完成,看似為母親哀悼了十幾年後,終究完結了心事,但真 的是如此嗎?舞鶴於 1995 年由春暉出版社出版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取名為《拾 骨》,後改為麥田版就改稱《悲傷》了。由此可看出舞鶴早期關心的是較為個人 的哀悼與憂鬱主題,必須站在舞鶴創作的動力來自於喪母而看出其為何轉變為 如今的創作樣貌。

佛洛伊德於〈哀悼與憂鬱〉(”Mourning and Melencolia”)中,描述了兩種 喪失情感投注目標的心理狀態,哀悼與憂鬱最大的差別在於,哀悼能被視為一 種「痛苦」的情緒,但「力比多一點一點地分離,最後哀悼者能夠聲明對象已 經死去」45,一旦哀悼的工作完成,主體認知到所愛的對象不同,所有放置於 對象身上的情感將被全數撤回,自我得以回復到獨立的狀態。但憂鬱是「無止 盡的哀悼,源於失去所愛的對象、地方、或理想,而導致無能化解的悲痛與矛 盾。」46〈牡丹秋〉的敘事者只能承認母親不在眼前,卻無法承認死亡的事實。

他只承認:mother 移居青園,移居,而非凡俗之死亡。(頁 212)

為了避免被現實赤裸裸地傷害,憂鬱者甚至會「否定」自己的失去,否定 自己的情感,就是為了封印「失去對象」此一事實。如果說,哀悼是失去的宣 告,那麼憂鬱正是「否定失去」的產物。〈牡丹秋〉是一篇源於喪母而創作的小

45 汪民安主編,《生產(第 8 輯):憂鬱與哀悼》(桂林:廣西師範大學,2013 年),頁 56。

46 汪民安主編,《生產(第 8 輯):憂鬱與哀悼》,頁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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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在〈牡丹秋〉的另外一條敘事主軸,描述與紅髮的相遇,由於紅髮受到其 母與過去感情的糾纏,在「我」與過去之間徘徊糾結,這也成了「我」與所處 社會之間的拉扯,〈牡丹秋〉中有許多對於自由價值觀的激烈辯護:

我堅信,「自由人」是存在的;而且企望努力成為一個「自由人」將是現 在,不,未來的一種不可移易的趨勢。如今,活著唯一莊嚴的事,便是重 視我們生命的價值:因之,個人的生活方式,並非純然受環境的左右,而 必須加上智慧的抉擇。(頁 209)

雖這是一篇哀悼之作,但我們在作品中看到的卻是個體與社會譴責、精神 暴力之間的對抗,這樣與社會秩序搏鬥的心靈痕跡在小說中隨處可見。事實上,

雖這是一篇哀悼之作,但我們在作品中看到的卻是個體與社會譴責、精神 暴力之間的對抗,這樣與社會秩序搏鬥的心靈痕跡在小說中隨處可見。事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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