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舞鶴小說的主體形成
第二節、 失勢的父親
舞鶴藉由性的驅力去對抗死亡本能的吸引力,母親的死亡一方面造成了舞 鶴的恐懼焦慮,又促成了主體的形成。轉化了對母親的哀悼,不同於戀屍癖對 死亡母親的迷戀,而是性本身具有的生命力,對死亡的禁忌進行了踰越,正是 擺脫對過去凝固的思念,不僅只是拾起亡者的骨骸,而是透過性交將「肉還於 骨」,將過去結合進現在當中,才開啟了未來的可能性。探討舞鶴與母親作為對 象之間的關係時,我們知道,透過對象的存在才讓自我得以肯定自己,然而對 象的存在又威脅著自我的獨立性,因此主體必須以「揚棄」的方式既否定又保 留著他者,這裡的他者推到極致也就是死亡,而他者的其他面向則是主體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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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然而立的社會」,母親作為主體的原初對象,也包括了社會對自我的批判
(母親對兒子的期待、責罵……),在憂鬱的運作中,即是主體將象徵秩序的批 判機制引入主體內部,使得意識得以辯證而獨立的方式存在著。因此,在探討 舞鶴的小說中主體如何呈現出頹廢之前,我們必須先探究,作為舞鶴創作主體 的心靈「他者」、心靈世界的「外部」、「背景」、「環境」,個體所違抗的象徵秩 序與話語系統為何。也就是應該要探究舞鶴所處的社會秩序,以及他遭受到的 精神暴力的來源。
在此之前,本節最開始想要理解的問題是,父親去哪裡了?
父親可說是一個人在成長階段最具象徵性,亦是最早遭逢的權威。以佛洛 伊德的說法,在主體的無意識中最核心的情結:伊底帕斯情結中父──母──
子所構成的三角關係,在心理發展中處於早期,同時也是最重要的一個環節。
父親扮演著「中介」母子合一想像關係的角色,可以說是最重要的第三方。父 親與孩童競逐母親的愛,對於孩童來說,是一道禁止亂倫的命令;同時父親也 象徵著社會的規範,使得主體習得社會秩序,以至於能夠進入人類所建構的語 言符號體系之中。
就筆者所見與舞鶴相關的論文,極少專注談論舞鶴作品中的父親,如果有,
亦是以父親在概念的層次上,作為普遍社會道德規範的存在,諸如〈逃兵二哥〉、
〈悲傷〉中,「我」與二哥亟欲逃離的國家機器、軍隊制度,已經是高度被象徵 化的方式指涉舞鶴作品中的父親形象,其中只有在曾月卿的碩士論文〈舞鶴的 小說美學〉中,稍微提及除了象徵秩序之外的「父親形象」。曾月卿認為,以〈拾 骨〉為分界,舞鶴早期作品中的「父親」有雙重含義,一是〈微細的一線香〉、
〈調查‧敘述〉中的「家父」;二是象徵「父權」的殖民帝國、戰後的獨裁政治、
戒嚴的國家機器、兵役政治等。「父親」使得個體罹患絕症、瘋狂、成為廢人;
而由於現實生活父親的不聞不問,以及學院對舞鶴的放逐,舞鶴在〈拾骨〉中 將父親「判決」消失,父親與學院結合發展成「父權」,而「我」則取代消失的 父親,得以與母親做愛。
事實上,這篇論文對「父親」以及「父權」(也就是象徵秩序)的理解遭到 混淆,這也是過去研究中(若有提到父親)直接將象徵秩序武斷地與父親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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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號的共同解釋方法。筆者在此想要釐清的是,雖然過去的研究所認定的象徵 秩序中必然帶有「真實父親」的影響,然而「真實的父親」在舞鶴的小說中是 匱乏的,因此舞鶴主體的形構過程則有異於傳統解釋中的伊底帕斯情結,例如
〈微細的一線香〉中的父親,絲毫沒有威嚴,同時亦是戰爭陰影受害者的情況 下,要如何在主體心中灌輸象徵秩序的法規,父親的受辱與被抹殺無法被納入 主體構成因素之一。無法區別兩者的差異,我們就難以解釋,舞鶴的後期作品 中,為何舞鶴試圖完全逃離語言的範疇,對於舞鶴面對諸多不同意識形態拉扯 時,為何選擇了與別人完全不同的道路。
〈微細的一線香〉是舞鶴〈家族史〉寫作嘗試的「試筆」,自述是「鑿痕處 處」而且「大而正統」的一篇作品。(頁 242)根據舞鶴後來的訪談資料,這個 舞鶴心目中理想的長篇家族史書寫計畫,包含了大台南地區的歷史,也必然具 有厚實的思想性,同時也有足夠的藝術性。71作為這個(想像中)龐大的書寫 計畫的實驗品,就由於它的「鑿痕處處」,我們才得以辨識出其中的未必融合為 一體的不同概念。舞鶴從父系家族出發見整個台灣歷史的企圖在小說中表露無 遺,尤其在開頭第一句出現的「我的父親」極為明顯的點題,然而那個以「我」
的兒子為視角的描述,其實傳神的點出自他以上三代的父系形象:
傍晚後,客廳黑暗暗,只燒神明的香,老是抽菸的爸爸坐在椅內,眼睛登 大大,都不說話。(頁 170)
我們可以將之作為接下來「我」的父親與祖父形象的「綱領」看待。「我」
的父親由於日本殖民政府的軍國主義,時代的悲劇中參與戰爭,只留下一張「挺 直背驅,身著戎裝,炯亮的眼睛凝住著至遠的地方。」這樣英勇的圖像外──
這幾乎是舞鶴作品中最為正面男性的形象吧──但也只是屬於過去的圖像,終 戰後的父親完全被戰爭徹底傷害:
出奇黝黑,像脫了水的乾薯樣在庭中立著,喪神般愣瞪著一雙雙迎迓底濕 熱的眼瞳;突然踱開大步,躲避什麼似地排開人眾隱入廳堂,曲扶腰背陷
71 楊照、葉石濤、舞鶴對談;王麗華紀錄,〈文學的追求與超越〉《文學臺灣》第 8 期,1993 年 10 月,頁 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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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太師椅內,死死捏抱起一旁走過的老花貓。(頁 174)
從戰爭中敗退下來的父親,試圖融入社會卻失敗,最終平復下來而迷戀上 白菊花。父親事實上早已被死亡圍繞,對於白菊花瘋狂的熱誠,以及菊白的清 冷帶給人死亡的無生命寂靜感,在此舞鶴想傳達的其實是,戰後創傷將父親轉 換成死亡的符號,舞鶴甚至描寫出父親死後的模樣:
入殮時,剛觸棺底,父親頭向左一偏,眼皮拉開了,露著屍白的瞳眶;有 人嚎叫起來;母親緊緊捏抓著我的手腕入棺,用我的中指無名指將竟似溫 熱的眼瞼撫閤。(頁 175)
「我」的祖父在則是原本孔廟的司笙者,在國民政府來台後,感到世道衰 敗而辭離樂社自己經營廟祭,看似是嚴厲的長者,「在一對高跳的燭火旁佝僂身 子,一身藍袍紫帶的祖父,那樣奕奕監視著這一切的眼神。」(頁 176)實際上 卻是「將恥辱帶入家族譜上」的人,在自家經營孔廟的祭儀,甚至做出諸多妄 想症的舉動:
輒衝著人傾訴先祖中某幾位如何乘著紫雲昨夜在他夢中徘徊;拄著青龍紋 身的家傳拐杖,許久凝望堂厝,若有所思地噓嘆,而後喜孜孜宣布他計畫 修築怎樣更壯麗的王國。(頁 178)
而祖父本身行為也已經失去理智:
蠕行著的祖父,粗濁的喉音咕嚕著「ㄗㄡㄗㄡ」「ㄗㄡㄗㄡ」。……祖父擲 開手杖,又哭又笑粗聲「ㄗㄡㄗㄡ」「ㄗㄡㄗㄡ」地朝二叔身上亂撲。……
祖父仆倒地上……兩手猶在空中撲抓,依然「ㄗㄡ」「ㄗㄡ」暗啞得幾近 無聲。(頁 181)
回過頭「我」省視祖父早年的歷史才知道,經歷日本殖民時期的血淚與苦 痛,祖父書房保存著「台灣公益會」72給殖民政府的上書,戰後開設罐頭工廠,
卻遭逢全省的暴動(二二八事件),遭受到認同的挫敗,自此之後完全的成了只
72 在日治時期親近於統治者,並成立「有力者大會」,公然與「台灣文化協會」以及「台灣議 會期成同盟」等台灣進步知識分子對抗,以辜顯榮為主的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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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妄想的廢人,將過往先祖的產業完全敗壞,被時代完全拋棄,最後在古厝被 拆除的危機中溘然而逝。
早年叛離偌大陰暗廳堂家族的二叔適足以與困在古老屋厝裡的兩個男人 對比,因被認為造成母親難產過世,被祖父趕跑,卻在外揚眉吐氣,成為資產 家,引進日本傳授的現代進步管理方式。
小說中的「我」由於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認同著父系的歷史,「必定等到 手摸著黑樸樸一對門上扣環,一顆悸跳的心才踏實起來。」(頁 171)祖父的專 斷與妄想囈語,還有父親瘋狂的對白菊花的執著,都無法使他像是二叔一樣擁 抱社會主流的進步價值,而是更為執著的守著暗無天日的屋宇,並且彷如發願 似的閱讀著祖父留存下來的古書。我們要如何解釋這裏對於父系的認同呢?依 照精神分析的看法,父親應是權威的象徵,然而這裡的父親們卻全是廢人,幾 乎無能對主體進行禁制與規範。
佛洛依德認為,孩童在發展中,原先處於戀慕母親,與母親同為一體的想 像中,後來在體認到母親與自身的差距之後,母親成為欲望的對象。此後父親 將會介入孩童與母親之間的關係,孩童怨恨父親奪走對於母親的所有權,而產 生「戀母弒父」的伊底帕斯情結。然而由於害怕自身的陰莖遭到父親閹割,對 於孩童產生一種禁止與規範的作用,隨之而來的閹割情結將會讓孩童轉而認同 父親的權威:「唯有面臨被拒絕將其陰莖當成他對母親欲望的工具去使用,方能 越過伊底帕斯,達到對父親的認同。」73拉岡延續著佛洛伊德的論點,但將這 個從神話的隱喻中提煉出來的理論加以複雜化與深化,拉岡將伊底帕斯情結的 發展分成三個階段,重點在於,拉岡認為伊底帕斯階段從來沒有單純的母─子 二元關係,從來都是三角關係的存在,而在第一個階段,也就是「想像中的父 親」出現之前,乃是由「陽具」(”phallus”)介入之:「孩童的認同是通過孩童 成為欲求母親的欲望的欲望」(become the desire of desire)74,當孩童發現母親
佛洛依德認為,孩童在發展中,原先處於戀慕母親,與母親同為一體的想 像中,後來在體認到母親與自身的差距之後,母親成為欲望的對象。此後父親 將會介入孩童與母親之間的關係,孩童怨恨父親奪走對於母親的所有權,而產 生「戀母弒父」的伊底帕斯情結。然而由於害怕自身的陰莖遭到父親閹割,對 於孩童產生一種禁止與規範的作用,隨之而來的閹割情結將會讓孩童轉而認同 父親的權威:「唯有面臨被拒絕將其陰莖當成他對母親欲望的工具去使用,方能 越過伊底帕斯,達到對父親的認同。」73拉岡延續著佛洛伊德的論點,但將這 個從神話的隱喻中提煉出來的理論加以複雜化與深化,拉岡將伊底帕斯情結的 發展分成三個階段,重點在於,拉岡認為伊底帕斯階段從來沒有單純的母─子 二元關係,從來都是三角關係的存在,而在第一個階段,也就是「想像中的父 親」出現之前,乃是由「陽具」(”phallus”)介入之:「孩童的認同是通過孩童 成為欲求母親的欲望的欲望」(become the desire of desire)74,當孩童發現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