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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問癒後的餘生怎麼過──舞鶴的歷史頹廢

第四章、 頹廢風格與頹廢內在

第三節、 沒人問癒後的餘生怎麼過──舞鶴的歷史頹廢

Charles Bernheimer 的〈福樓拜的《薩朗波》:頹廢中的歷史〉,從尼采有關歷 史的頹廢觀念出發,探討尼采所批判的 19 世紀歷史主義的癥狀,進而探討至福 樓拜的作品如何在反歷史視野中呈現頹廢。福樓拜的小說《薩朗波》(Salammbô)

描寫西元前三世紀的戰爭,然而在歷史學家眼中,這是一場「無關痛癢」的戰役。

這部作品特殊之處在於其寫作方式,情節的推進緩慢,卻充滿著類似百科全書的 各種怪奇知識。無論是福樓拜或者舞鶴,他們都同樣在對抗尼采在〈從生命的角

214 本雅明,〈譯作者的任務〉《啟迪:本雅明文選》,(北京:三聯書店,2008 年),頁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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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論歷史的使用與濫用〉(On the Uses and Abuses on History for Life)所提出的

「歷史狂熱症」:「19 世紀所自豪的「歷史意識」被認出是一種疾病、一種敗壞

(decay)的典型癥狀。」215歷史被認為是客觀的存在,尼采認為,生命的退化起 因於過於全神貫注於歷史與過去,這造成了一整個「頹廢的世紀」,由於著迷於 歷史而使得其「過度飽和」,這會導致一種「道德幻覺」,自以為肩負道德與正義,

實際上卻是將歷史的客觀性作為道德律令以規範他人。216對歷史的思考因此也與 正義、歷史的正當性相關。人類因為擁有記憶而無法放下過去與譴責過去,歷史 的過度導致了多種弊病,包括人格被削弱、陷入自負、過度的正義破壞了民族的 本能,最終陷入自私自利的犬儒實踐中,生命力消失殆盡,生活受到歷史科學的 支配,被連根拔起,被木乃伊化。事實上,尼采花在建議如何處理頹廢的歷史主 義上的氣力遠比批判與診斷這種徵狀少了許多,但至少尼采認為,「非歷史的」

與「超歷史」的必要性是存在的,面對過去的如影隨形,「遺忘」是必要的,遺 忘就是一種「感覺沒有歷史的能力」不被歷史知識所麻痺,有能力切斷與過去的 糾纏,有能力譴責過去,找出無法被現有歷史框架吸收、容納的異質性,形成一 種具有批判性的歷史。

福樓拜的作品也反對著某種客觀化的歷史概念,然而卻又未與尼采的批判完 全重合,差別在於,福樓拜的書寫正符合了尼采所批判的「過度」的頹廢歷史書 寫,然而在書寫的目的及效果上卻又與尼采的立場一致,這顯示出「頹廢」一詞,

並不只是能夠用來指稱那些歷史主義者的負面詞彙,頹廢形式亦可服務於尼采對 歷史主義的批判,以及尼采所推崇的生命價值,這裡顯示出頹廢的雙重性與悖反 性,在福樓拜那裡,頹廢正是他達成「非歷史」與「超歷史」的途徑,以細節的 過度來連結敘事的終點,他對於歷史的概念破壞了「作為一種洞察力或理解模式 的歷史……歷史對福樓拜來說不過是它的對象而且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只存在於 它的對象之內。」217福樓拜破壞他的時代的美學與認識論,他同時聲稱自己的作

215 Charles Bernheimer Decadent Subject: The Idea of Decadence in Art, Literature, Philosophy, and Culture of the Fin de Siècle in Europe edited by T. Jefferson Kline and Naomi Schor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2002), p33.

216列維納斯的他者哲學在此也可找到蹤跡,號稱客觀的歷史意識實際上仍是本體論哲學的思 維,無法真正為他者而活。

217 Charles Bernheimer Decadent Subject: The Idea of Decadence in Art, Literature, Philosophy, and Culture of the Fin de Siècle in Europe edited by T. Jefferson Kline and Naomi Schor, p40.,譯文為筆者 自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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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不具歷史性,又花大量的篇幅與人爭辯小說細節的真實性,而他的辯護又往往 只讓真實更為模糊。事實上 Charles Bernheimer 認為,福樓拜以某種方式將歷史 與非歷史劃上等號,而這個矛盾的相等式,正處於歷史頹廢的核心。

Charles Bernheimer 指出,福樓拜在小說中不證明任何事也不敘述任何情節,

用大量的歷史細節將過去到現在間的空隙完全填滿,歷史碎片的喜好使福樓拜創 造了一個毫不連貫的歷史主體,創造出介於歷史與小說之間的綜合體。挑選在正 統歷史上看似無足輕重的事,破壞歷史線性的時間,甚至可以說頹廢的原則正是 不斷站在歷史主義的對立面而運作,歷史為了產生意義存在,而頹廢作品執意產 生無意義,阻斷理性邏輯的順暢前進。但福樓拜與舞鶴仍有其不同,福樓拜寫作

《薩朗波》的方式是堅持著以文獻上存在的歷史細節去支撐一個無足輕重的事件,

弔詭的是,他雖堅持所有細節都有其出處,卻反而使小說的細節更難以證明真偽,

並且使小說的閱讀更加困難,敘事被陷入更複雜的細節當中。在《餘生》中,舞 鶴對於歷史書寫有更深的批判,更進一步,他不具有歇斯底里的文獻寫實主義,

而是選擇用大量與書中人物的對話來填補敘事的斷裂之處,這是對話──句子─

─物的及物結構,對話在文本中作為構成的基礎具有物質性,填充文本的所有角 落,細節浸透整個文本,包含自然的一草一木、一個個族人作為發言的個別主體、

一塊塊的發言的動機、不同的生命樣態與餘生。

頹廢的另一個定義是所有碎片的同等化,因此也是一種虛無主義的樣態,《餘 生》裡所有對話都並沒有等級之分,沒有得以佔據較高位置的發言,而是經過敘 事者安排,立場未必相近的言論彼此在相等的位置上而得以有對話、拮抗、衝突 的空間,其中也許也纏繞著敘事者的聲音與立場,卻並非站在指導的位置,而是 處在同一平台上,沒有標準,因此是種「歷史性閱讀自身的無能以及不提供這種 閱讀方法的無能。頹廢一方面似乎侵蝕意義,一方面堅持它的價值與關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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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福樓拜的文獻實證主義並非是歷史狂熱病的病癥,相反的,是一種歷 史虛無主義,堅持著所有無法被理性解釋的無意義元素,難以被同化的特性抵抗

218 Charles Bernheimer Decadent Subject: The Idea of Decadence in Art, Literature, Philosophy, and Culture of the Fin de Siècle in Europe edited by T. Jefferson Kline and Naomi Schor, p35.,譯文為筆者 自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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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歷史性,過去與現在之間被無限增生的細節填滿,敘事不斷被中斷無法前進,

《薩朗波》被大量的軍事場景充斥,在小說中,在戰場上充滿著軍人的原子。永 遠無法抵達,線性時間觀被顛覆,福樓拜的書寫因此隱含了終結歷史的意志,福 樓拜反抗當下的方式不同於尼采的遺忘,而是將當下以過去填滿,因而消融了兩 者之間的差異。

舞鶴的《餘生》亦是對於「歷史」概念的對話,從最早對於家族史書寫的野 心,到後來放下家族史,最後走向反家族史,都是繞著歷史的概念進行建構或者 拆解,

福樓拜的看法是歷史終結的主題不具有歷史。這個看法首先影響了在這本 書敘事中心共同主體他們的衝突處。雖然他們的對抗在開始時是被不滿所 刺激……兩方反對的動機變成反對與支配的純粹慾望。沒有任一方擁有道 德原則或者政治視野。……野蠻被揭示為一種特性投射在其他人之上以創 造差別的優越性的幻象。傳統上,歷史訴說這些投射的故事就像是它們是 進步文明進程的證據,一個重複的對於頹廢衰退的克服。《薩朗波》藉由 揭露這個投影機制的運作,以及證明它所製造區分的任意來顛覆這敘事。

被留下的是衝突的純粹規則,任何刺激慾望的空白區域。在歷史的終結之 處,歷史被揭露為主體性的暴力破壞。219

從 Charles Bernheimer 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只要是對抗著歷史主義的歷 史書寫,都有可能展現了歷史的頹廢,而《餘生》比較接近於尼采的定義,但亦 兼采福樓拜的寫法,卻不至於像福樓拜如此戀物,雖然文本中也出現了出草的習 俗與剝製人頭的過程,但因其理性思索的限制,導致無法佔有整部文本,當然理 性確實統治整部小說,但主軸則是刻意地展現各種說法,因為「我」的想法隱藏 在不分段的小說中,而且前後是一致的。

《餘生》的特色在於加入了大量不同人的對話,也沒有清晰的情節,敘事者

「我」抱持著年少時對於霧社事件的疑惑住進川中島,四處尋訪當地居民,詢問

219 Charles Bernheimer edited by T. Jefferson Kline and Naomi Schor Decadent Subject: The Idea of Decadence in Art, Literature, Philosophy, and Culture of the Fin de Siècle in Europe, p50.,譯文為筆 者自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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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對於霧社事件的看法之外,小說中敘事者提出大量他個人的見解,以「當代」

或「當代歷史」的角度與居民的見解產生對話與論辯。《餘生》的另一部分則是 鄰居「姑娘」的生命經驗,以及敘事者與姑娘一同沿著過去祖先被放逐至川中島 的路線,回到馬赫坡的「追尋之旅」。舞鶴以「小說田野」的方式進行近似於人 類學與民族學的書寫,起因於過去對於霧社事件的歷史的閱讀,以及對於「軍隊」

與「國家」體制的質疑:「……少年時歷史課本所讀到的夢幻戰爭在寂靜的歲月 中真正成為「歷史的真實」,可能也在當時我想到發生在我們高山上的血腥,從 熱血少年的激動冷靜下來思考霧社事件的正當性及其適切性。」(《餘生》,頁 43)

藉此探討霧社事件在當代的意義,以及過去歷史書寫對於霧社事件無法言說之處、

無法展現其書寫正義之處;川中島居民現代的生活本身,呼應《餘生》的書名,

在霧社事件之後,活在事件餘生的人們過著怎樣的生活,舞鶴認為將這樣的日常 生活披露出來,才得以展現歷史所無法書寫之處,甚至居民本身也沉默著看似遺 忘霧社事件,不再提起事件而在酒精中生活,甚至到了「自毀」的地步,將過往 賽德克人的剽悍勇氣用在對自己的暴力自毀上。

《餘生》所關注的與書寫的內容,大致上可以用「歷史」一詞來囊括,但「歷 史」一詞作為「餘生」的對立面,同樣的作為一個涵義複雜的詞彙存在,必須分

《餘生》所關注的與書寫的內容,大致上可以用「歷史」一詞來囊括,但「歷 史」一詞作為「餘生」的對立面,同樣的作為一個涵義複雜的詞彙存在,必須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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