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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無用與瘋狂

第四章、 頹廢風格與頹廢內在

第一節、 「我」的無用與瘋狂

〈悲傷〉描寫在淡水小鎮中實踐「無用哲學」的我。「我」沒有社會上的正 當職業,鎮日在河堤上或老舖漢藥店晃蕩。小說中描繪本島小矮人、流氓博仔、

暗巷的妓女戶、以及唱那卡西的盲人白豬王子等等,借用鮮明的淡水人物形象,

清晰地呈現出一個由舞鶴構築的淡水的總體。藉由「我」淡水市街所見到的種種 景象,除了表達對這樣景象的熱愛外,也表達對都市開發以及現代都市文明物質 的厭惡。舞鶴對於 1950、1960 年代素樸的小鎮格局的懷念,以及對於 1980 年代 以後的環境破壞與現代化進程的排斥,兩種感受在〈悲傷〉對於淡水的描寫之中 傳達出來,以對現代性完全拒斥的態度展現出來。即使是看似超脫世外的淡水小 鎮,在 1990 年代也早已處在現代性框架之中無法脫身,然而我們可以看出舞鶴 站在「傳統」與「文明」的對立框架中思考著現代性問題。「我」居住在即將被 破壞的自然與人文和諧相處的傳統之中,置身於現代性對於環境與人心的戕害之 中,危機感讓他更為珍惜淡水老街所象徵的一切,這樣的場景同樣出現在「我」

花費三年所寫出來的「不是東西」之中,淡水老街中仿若時光靜止的畫面。小說 中「我」先因大馬路侵入市鎮出發,再延續到與女子的學術對決,在鹿子憤而消 失之後,帶出小說的主軸,「我」的漂流願望:

如果你答應這事後跟我一道漂流……「啥麼漂流?」你在大被中聽過無數 次但你還是問,我興奮的說過無數次但我還是要說平生我無大志,只願在 這島上漂流,「漂流」其中自有意想不到的──「東西」。……我穿上師姑 送我的一雙草繩編的芒鞋,即刻出發作我的「漂流之旅」。我想先一見我 多年未見的靜浦海灘,然後溯秀姑巒溪漂流而上……(頁 73)

從淡水老街的無所事事,乃至島上漫遊與日後在原住民部落的居住與思索 可以看出舞鶴尋找的無盡遊蕩人生與過去〈牡丹秋〉以來關懷的「個體自由」有 所連結,因為漫遊者和流浪漢同樣具有一種不需要生存空間的自由。漫遊者意味 著拒絕順從資本主義底下的商品邏輯與符號系統。而小說中反覆言說的無用哲學,

不僅在政治上拒絕成為能動主體,也說明書寫的無用性、自明性與反身性。這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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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的獨立性,說明舞鶴選擇作家的緣由,得以對政治與社會保持一種傲慢疏離的 態度。

根據班雅明的定義,拾荒者的工作具有時間的意義,能夠將遭到廢棄的過去 時光重拾,「回收被丟棄的廢物,再利用、流通」159,「在時間廢墟裡撿拾廢棄物,

搶救被遺忘的物事」,由此,舞鶴透過討論過去如何被現在建構並透過現在解讀 的視角,才終於在現代性的廢墟淡水中找到一絲靈光,在〈悲傷〉中,很清楚可 以看到,舞鶴藉由淡水古典的意象抵抗現代性意象,而漫遊者與拾荒者的形象則 蘊含著對於現代性滾滾而來的破壞力的抵抗與救贖:

墮落、衰敗、遺忘和停滯總是在它們自身的存在中預設了贖救的可能,而 所謂的贖救,不過是指這樣一種似乎僅屬於上帝的記憶,它不但是生者記 憶的總和,還包括了死者的記憶;它不但注視著當下的時間,也聽到過去 和現在所有被迫陷入沉默的時間與生命。換言之,贖救是這樣一種批判意 識的制高點,在此我們憂鬱的凝視得以瞥見那個包含了現在的過去的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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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殘缺的形象創造了將過去從凝固的歷史中拯救出來的機會,死亡在此 得以與生和解,在無法逆轉的災難過程如:伸進小鎮的大馬路,或者被不再具有 土地的意識的子孫所鋸掉的台灣連翹,這些不可逆的過程都一再將我們拉進災難 性的未來當中。舞鶴書寫殘破的人與小市鎮,正是在憂鬱的凝視當中,賦予了我 們救贖的提示,一種微弱卻值得期待的可能性,在空洞的時間隙縫中,發現大量 被拋棄的細節,將過去拯救進入現在。

如同舞鶴自承:「我的小說與私小說不同,我是屬於大敘述傳統的。161」他 借用隱喻的形式,書寫自己的經驗化為極其明確的外在型態,透過想像進行對於 社會環境的思索,縱使這樣的形態破碎且扭曲,但他建立的卻是可感可觸的隱喻。

正由於這種與意念先行的寓言相對的隱喻特質,摒除推論過程及辯證思維。舞鶴

159 劉亮雅,〈辯證復振的可能:舞鶴《餘生》中的歷史記憶、女人與原鄉追尋〉《中外文學》第 32 卷第 11 期(2004 年 4 月),頁 143。

160 張旭東,〈譯序〉《啟迪──班雅明文選》(北京:三聯書店,2008 年),頁 11。

161 林麗如,〈附錄一:舞鶴訪談〉,〈歷史與記憶 舞鶴小說研究〉,國立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研究 所碩士論文,2006 年,頁 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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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常強調其小說具有的「詩質」,自印詩集或是將小說集命名為《詩小說》,皆指 涉此排除辯證的隱喻特性。凝視與隱喻性質都可以看出班雅明描述的「漫遊者」

(Flâneur)形象閃現其中:「他從內心事物出發,在一個隱喻的意義上捕捉到了 世界的關係」162。從過去哀悼亡母的憂鬱走向政治與社會的雙重否定,他將自己 置入沒有空間的絕望困境中。這種困境根植在舞鶴的核心,轉為深入思索西方傳 入的現代文明以及自身的文化傳統:如何在本質化的本土意識中找到脫逃的路徑。

舞鶴寫城市的衰老與死亡,在現代的大鐵球即將落下將這個小鎮砸成粉碎 時,「我」記下這些碎片的靈光:平埔族的身影──十三行遺址、流氓博仔的格 蘭族妻子、垃圾婆及其孫女,是在淡水市鎮過去歷史地層的一部分,藉由漫遊者 在空間與時間上的串連,製造出過去與現在共存的「當下」的淡水。另一方面,

〈悲傷〉藉由台灣連翹遭到砍伐,來指涉本土精神的斲傷與失落比現代性與文明 的侵害更加嚴重。藉由失落的精神導向精神扭曲,「我」在逃離淡水的精神原鄉 之後逃往精神病院,由於精神病院的描述,以及〈悲傷〉中背離常理的荒誕情節,

多數評論者處理〈悲傷〉中的敘事形象皆將書中人物視為理性的他者,以各式詞 彙定義之:諸如精神病患、邊緣人、畸零人、萎人、浪人、遁世者……但這樣的 界定流於主觀判斷,沒有標準可言,其中「瘋狂」是共識般的形容詞。

楊照在〈衰敗與頹廢〉中幾乎將「瘋狂」當作第三個定義舞鶴的詞彙:「一 種瘋狂、錯亂的執著」、「以瘋狂為意義,用荒謬執念(obsession)取代生命本身 的哲學式實驗」、「真實而毫不做作地表現出了台灣文學史上少見的瘋狂主題」163, 楊照甚至盛讚舞鶴的作品「比一切的文學理論家更接近傅柯在《文明與瘋狂》裡 所揭櫫的精神」164。然而〈悲傷〉中的人物是否瘋狂的定義則有待商榷,而作者 舞鶴是否有描寫瘋狂的意圖與是否展現出瘋狂,以及,〈悲傷〉符合了傅柯在《古 典時代瘋狂史》中所描繪出的諸多瘋狂面貌中的哪一種。要如何界定瘋狂,而瘋 狂的是小說裡的人物抑或小說的敘述語調就是「瘋言瘋語」?瘋狂是理性的背面,

或者是參雜理性又無法被理性所控制?小說中的什麼表現值得被視為瘋癲,或者 只是因為在小說開端敘事者說自己是精神病患,抑或小說中有著精神病院的情節,

162 班雅明著;張旭東譯,《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台北:臉譜出版,2010 年),頁 58。

163 楊照,〈衰敗與頹廢〉,《夢與灰燼──戰後文學史散論二集》,頁 166~168。

164 楊照所稱的《文明與瘋狂》應是《古典時代瘋狂史》的刪節版《瘋癲與文明》的誤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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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小說敘事者自願走進其中?

瘋狂的定義紛紜,傅柯認為「瘋狂就是否定性」165,否定性展現在以正面的 方式成為非理性。《古典時代瘋狂史》就是一本描述瘋狂如何被理性撲捉的歷史。

有時瘋狂與理性極其類似,瘋狂甚至能極好地模仿理性,因此瘋狂身上非理性的 色彩就逐漸剝落,也因此〈悲傷〉中的瘋狂彷彿清晰可辨,敘事卻又貼近於理性,

瘋狂無限的退隱,「反而弔詭地使它具有一個毫無不安的立即性質,完全鋪陳於 表面」166的自明性,這即是〈悲傷〉中的瘋狂能夠立即被辨識出來,卻又難以表 達其邏輯之故。小說中的話語完全符合理性,我們只能從側面感知出理性與瘋狂 之分,並且無庸置疑,因為那只是「你」「我」與常人微妙不協調的負面理性,

諸如不尋常的死亡象徵,用鋸子來去胸口,以及漂流的願望等等,瘋狂如同一個 外在的側影被我們客觀的觀察著,如同一個不協調於普遍他人的他者,傅柯認為,

這是來自超乎常人的激情、想像力所造成的「譫妄的超越性」造成,召喚過去瘋 狂的狂躁錯亂形象不斷自側影中浮現,不斷阻撓理性將瘋狂化約成條列式的疾病 癥狀,在我們察覺並回溯瘋狂之前,語言在其底層秘密推動。

18 世紀以來,瘋狂被視為與環境相關,文明取消了人的動物性,因為原始人 是不可能瘋的。現代社會使人異化,過度的發展與慾望都發源自具有享樂特質的 都市。瘋狂成為特定時間起源的代表之後,就是進步的反面。這已非過去末世論 中無時間性的瘋狂,而是漸進的,具有腐蝕性的改變人性。緣由環境論的出現,

瘋狂成為退化(degeneration),在這個定義上,瘋狂的形象也能夠被容納入頹廢 的諸多面貌之一。時間的分量越來越重,凝結過去時間的物質性,以致影響到現 在的個體,無論是人的異化或者人的瘋狂,都是在外在性中改變。弔詭的是,這 樣的退化又是理性所必須的,因為它是理性秩序的威脅與存有的證明。這是在瘋

瘋狂成為退化(degeneration),在這個定義上,瘋狂的形象也能夠被容納入頹廢 的諸多面貌之一。時間的分量越來越重,凝結過去時間的物質性,以致影響到現 在的個體,無論是人的異化或者人的瘋狂,都是在外在性中改變。弔詭的是,這 樣的退化又是理性所必須的,因為它是理性秩序的威脅與存有的證明。這是在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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