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意識與概念義界
一、問題意識
本文的問題意識來自個人早前治錢學的經驗,以及參與曾守正教授科技部專
題計畫時的討論,加以命題化,包含 2 個層次──一則「未被充分理解的『桐城 亦有詩派』說」,與涵蓋該命題的「近代兩種針鋒相對的『古典』觀」。
18 括弧內之「南青」為「南菁」之誤植。劉世南:《清詩流派史》,頁 341。
19 傅杰:〈余英時時隔十年談錢鍾書〉,《東方早報》,2008 年 5 月 25 日。
(一) 未被充分理解的「桐城亦有詩派」說
桐城派以文名馳譽,人盡皆知,然桐城派亦論詩,則相對不受關注。實則早 在清人程秉釗(1850-1891)〈國朝名人集題詞〉即有所謂「論詩轉貴桐城派,
比似文章孰重輕」之語,並自註「惜抱詩精深博大,足為正宗」,張際亮(1799
-1843)甚至將姚鼐與漁洋並推為風雅正宗20,證明無論對桐城或清代詩壇而言,
該派詩學都值得吾人重視。近現代學界著意先發者,當推無錫錢氏兩代學人。1936 年 7 月,錢基博(1887-1957)完成《現代中國文學史(長編)》(1930)的增訂,
並有〈識語〉點出關於同光體的創見,筆間頗有自矜之意:
此次增訂,有鄭重申敘,而為原書所未及者三事:第一、疑古非聖,五十 年來,學風之變,其機發自湘之王闓運;由湘而蜀(廖平),由蜀而粵(康 有為,梁啟超),而皖(胡適,陳獨秀),以彙合於蜀(吳虞);其所由來 者漸矣,非一朝一夕之故也。第二、桐城古文,久王而厭,自清末以逮民 國初元,所謂桐城文者,皆承吳汝綸以衍湘鄉曾文正公之一脈,暗以漢幟 易趙幟,久矣;惟姚永概、永樸兄弟,恪守邑先正之法,載其清靜,而能 止節淫濫耳。第三、詩之同光體,實自桐城古文家之姚鼐嬗衍而來;則是 桐城之文,在清末雖久王而厭,而桐城之詩,在民初頗極盛難繼也。此三 事,自來未經人道,特拈出之。21
第二、三事說明清末民初桐城派在創作上的表現,古文辭衰弱轉型,倒流為源,
遁入湘鄉;古典詩卻因衍生出同光體而綿延,並表示泰極而否(極盛難繼)的趨 勢。這文消詩長的觀察,與五十年來疑古非聖的學風之變捉置一處,亦不無弦外 之音,這隱約反映出「過渡時期」知識分子佇立在新舊更迭浪潮下的存在危機。
20 見錢鍾書:《談藝錄:補訂重排本》(北京:三聯書店,2001 年 1 月),則 42「明清人師法宋詩 桐城詩派」,卷下,頁 436-437。
21 錢基博:《現代中國文學史》(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13 年 3 月),〈四版增訂識語〉,頁 530。
22而錢基博對桐城之詩的見解,可以下文為代表:
其中以舒位、孫源湘、黎簡三家,尤為特出!位與源湘皆自昌黎、山谷入 杜;而簡則學杜而得其神髓者也!於是宋詩之途徑漸闢!道光而後,何紹 基、祁寯藻、魏源、曾國藩之徒出,益倡宋詩;而國藩地望最顯,其詩自 昌黎、山谷入杜,實衍桐城姚鼐一脈。鼐每詔人,謂「學詩,須先讀昌黎,
然後上泝杜公,下采東坡,於此三家,得門徑尋入,於中貫通變化,又係 各人天分」;及其自為詩,則以清剛出古澹,以遒宕為雄;由韓學杜,已 開晚清同光體之先河,與文之肅然高寄者異趣;而特為文所掩抑不甚著。
至國藩乃昌言「姚氏詩勁氣盤折,能以古文家之義法通於詩」;而用其法,
旁參山谷,益恣為生嶄奧衍。23
他從清末宋詩潮逆溯號稱「桐城中興之主」的曾國藩,並指出其學詩門徑「實衍 桐城姚鼐一脈」,所謂「一脈」強調桐城詩學自有綿延承遞的軌跡,其傳習內容 乃「先讀昌黎,然後上泝杜公,下采東坡」、「由韓學杜」、「以古文家之義法通於 詩」,而在曾國藩手中轉化為「自昌黎、山谷入杜」、「旁參山谷」。此處門徑兼有 唐、宋,然從「體性」24的觀點衡之,無論是姚或曾,都體現「由後起之宋調歸 返先出之宋調」的態勢。單看此處文學史圖像,錢基博似將「山谷」典型的強調 否看成姚、曾二人之差異,然若再合觀其〈陳石遺先生八十壽序〉25,則可知即
22 新舊轉型問題是近代學術史的熱門議題,林毓生、余英時、王汎森、桑兵等人皆有豐富的成果,
近期羅志田《道出於二:過渡時期的新舊之爭》(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 年 7 月)以 若干個案集中探研這個命題,可以參考。
23 錢基博:《現代中國文學史》,頁 32。
24 錢鍾書謂:「唐詩、宋詩,亦非僅朝代之別,乃體格性分之殊。天下有兩種人,斯分兩種詩。
唐詩多以豐神情韻擅長,宋詩多以筋骨思理見勝……曰唐曰宋,特舉大概而言,為稱謂之便。非 曰唐詩必出唐人,宋詩必出宋人也。故唐之少陵、昌黎、香山、東野,實唐人之開宋調者;宋之 柯山、白石、九僧、四靈,則宋人之有唐音者。」錢鍾書:《談藝錄:補訂重排本》,則 1「詩分 唐宋」,卷上,頁 3。
25 「桐城自海峰以詩學開宗,錯綜震盪,其原出李太白。惜抱承之,參以黃涪翁之生新,開闔動 宕,尚風力而杜妍靡。遂開曾湘鄉以來詩派,而所謂同光體者之自出也。」見陳衍撰,陳步編校:
《陳石遺集》(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 年 6 月),附錄一,頁 2168-2169。
便「旁參山谷」亦是曾用姚鼐一脈之法。且錢老所引姚鼐語亦有以偏概全之失,
該文原作「至古體詩,須先讀昌黎,然後上泝杜公、下采東坡……」26,並非「學 詩」。綜言之,錢基博從梳理同光體之所由來,提出對桐城之詩的觀察,並揭示
「下學上達,由後返先」的門徑,從而拈出桐城詩學和山谷典型之關係。
錢基博之子錢鍾書則把山谷典型從近代宋詩潮上推至「明清人師法宋詩」的 遠源,持續深化。首先,錢鍾書挑戰其父「海峰以詩學開宗」的判斷,而將「桐 城亦有詩派」的發端訂於姚鼐的伯父姚範(1702-1771),並強調他與姚鼐的詩 學承傳,而謂「惜抱淵源家學」;同時也強化桐城派之詩和江西詩學、山谷典範 之間的關聯:
惜抱以後,桐城古文家能爲詩者,莫不欲口喝西江。姚石甫、方植之、梅 伯言、毛嶽生,以致近日之吳摯父、姚叔節皆然。且專法山谷之硬,不屑 後山之幽……又欲以古文義法,入之聲律,實推廣以文為詩之風氣。讀《昭 昧詹言》三錄可知。27
此外,錢氏將《昭昧詹言》「以古文義法,入之聲律」的作法放回宋調「以文為 詩」的內在要求,而不只從古文家個人的慣習予以解釋,亦即提示當從宏觀的詩 學發展背景來衡斷桐城論詩現象。此番洞察,即便是今日諸多大談桐城文法即詩 法者,亦未充分領會。錢氏並以「專法山谷之硬,不屑後山之幽」自注「口喝西 江」,凸顯桐城人對山谷的尊崇,此參見《昭昧詹言》卷 10「附陳後山」數則可 得響應,所謂「姜塢先生論後山之學杜學韓、黃不至處云云,愚嘗細商其故,此 非學之不至,得其粗似而遺其神明精神之用云爾也,直由其天才不強耳。任淵論 後山詩:『如曹洞禪,不犯正位,切忌死語。』愚謂此亦非大乘之談。又後山用
26 〔清〕姚鼐:〈與伯昂從姪孫〉其 10,〔清〕陳用光編:《惜抱先生尺牘》(清咸豐《海源閣叢 書》本),卷 8,頁 7B。
27 錢鍾書:《談藝錄:補訂重排本》,則 42「明清人師法宋詩 桐城詩派」,卷下,頁 436。
意求與人遠,但過深,轉竭索無味,又時藞䕢不合,此不可謂非山谷遺之病也。」
28則見桐城將後山之幽深視為學黃不至、反貽其弊,故錢是乃謂「不屑」。錢氏又 引《秋聲館遺集•與羅秋甫書》記梅曾亮(1786-1856)言「學詩從荊公、山谷 入,則庸熟煩蔓無從擾其筆端。袁、蔣、趙才力甚富,不屑鍊以就法,故多淺直 俚諢之病。獨姬傳姚氏確守矩矱,由模擬以成真詣,為七子所未有」云云,可見 姚鼐之後,門人仍持續對「如何借徑宋人」深入研思,並肯定確實存在一種「由 模擬以成真詣」的「矩矱」,可將古典轉化為今人創作的正面養料。而謂錢氏「挑 戰」其父,固有所據:「言『同光體』者,前僅溯吳孟舉,後祇述曾氏,固屬疎 闊。為桐城家言者,只誦說方姚,南菁幾如已祧之祖。劉聲木曾撰《桐城文學源 流考》,所作《萇楚齋續筆》,記戴存莊入都會試,曾滌生從問古文法,戴以陳碩 士輯《惜抱尺牘》授之,謂『桐城文訣』具此云云。宜今世末流奉惜抱談藝之論,
不解析骨以還父母也。博雅如沈乙菴〈跋惜抱集〉,亦只謂惜抱『選詩講授,一 宗海峯家法』,於餘子乎何尤。」文後更有小字數行,謂《歷朝詩約選》「氾濫已 甚,不知家法何所徵」29,在在可見錢氏對海峰開宗的判斷饒多質疑。
由此觀之,錢氏兩代對桐城的關切,蘊涵了幾個重要命題:其一,桐城人如 何消納宋詩學,形成具體可行的學詩門徑以指導創作;其二,此一門徑下學而上 達,歷經師弟子之傳承與辯證而凝定,存在一個不斷豐盈而清晰的過程可供探究;
其三,桐城派的門徑主要以唐宋諸大家為典範,而其中江西詩、黃庭堅(1045
-1105)可能尤其關鍵;其四,桐城對山谷的理解與評斷,涉及該群體對「傳統」、
「經典」、「古為今用」等觀念的思索,它足以歸屬於明代以降的復古思潮,而突 破一家一派的既有視域。這些都是今日深化桐城詩學的重要利基(Niche),同時 也有助於反思「神韻-格調-性靈」長久鼎立清代詩學既有圖景,並顯豁錢氏父 子意含而未申的早知睿見。
28 [清]方東樹:《昭昧詹言》(新北市:漢京文化公司,1985 年 9 月),頁 231。
29 以上見錢鍾書:《談藝錄:補訂重排本》,則 42「明清人師法宋詩 桐城詩派」,卷下,頁 438。
(二) 近代兩種針鋒相對的「古典」觀
但是我們不要忘記,他們(蘇)並非有意作拗句,只是有意趨向說話的自 然。34
這種誇大宋詩的「自然」口語化,從而將「復古」轉譯成「恢復自然」的觀點,
意在推展其「反模擬」與「進化論」文學觀:
如樊樊山、陳伯嚴、鄭蘇盦之流,視南社為高矣,然其詩皆規摹古人,以 能神似某人某人為至高目的,極其所至,亦不過為文學界添幾件贋鼎耳,
文學云乎哉!35
二曰,不模仿古人。文學者,隨時代而變遷者也。一時代有一時代之文 學……此非吾一人之私言,乃文明進化之公理也……凡此諸時代,各因時
二曰,不模仿古人。文學者,隨時代而變遷者也。一時代有一時代之文 學……此非吾一人之私言,乃文明進化之公理也……凡此諸時代,各因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