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桐城論「詩之神」 清和與雄奇的辯證
歷代桐城人皆循泛覽博觀的積學之路,故對古今名家、各類風格咸多加稱賞,
使其「詩之神」乍看雨散星離,把捉匪易;但若從錢志熙所謂「主題」或龔鵬程 所謂「處境分析」51入手,以「所欲解決的問題」為中心,其形貌便相對清朗。
劉世南認為在姚鼐時期形成的桐城詩學,乃欲拯濟浙派的尖新與性靈的流易,其 與當代詩派間不啻一場雅潔與俗濫的對抗。52「恢復雅正」確實是桐城的基源問 題,不過這種呼求在姚鼐之前已經存在,在姚鼐之後又有所發展、擴大,故桐城 人提出「清和」、「雄奇」的「詩之神」作為復雅去俗的手段;本節還要深入「清 和」、「雄奇」的辯證關係,指出「理論上平衡,實際上卻有所側重」的事實,以 說明桐城詩風尚奇之其來有自。
一、以「風雅道衰,惡俗競起」為時弊
姚鼐之師劉大櫆已從詩教淪亡的現況覺察世道動盪的端倪:
昔者,聖人制為詩以教天下。田野之農夫,閨房之女婦,鄉曲之孺子,類 皆能為歌謠以頌其上之美而譏其失。刑罰之煩,賦斂之苛,皆有以自達其 隱。抑塞之情舒,而憤憾無聊不平之氣寖以微矣。詩亡,則上下之意指喑 聾痞結,而陳勝、吳廣始得以縱橫於阡陌之間。53
此處言詩並非著眼文學作品的藝術性,而是以《詩經》為代表,肯定經典所發揮 之美刺的功能性,因為《詩》上足以頌美譏失,下能可達隱舒情,故不平之氣寖 以微,使上下秩序維持「平和」,不致有陳勝、吳廣動亂之士滋起。劉氏所揭示
51 此方法論拙文第 1 章已述及,讀者可自行參照,此處僅標明出處,不復贅引原文。錢志熙:《黃 庭堅詩學體系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 年 10 月),「緒論」,頁 10;龔鵬程:《詩史 本色與妙悟》(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3 年 2 月增訂版),第 1 章「導論」,頁 12。
52 劉世南:《清詩流派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 年 2 月新版),頁 342。
53 〔清〕劉大櫆:〈左仲郛詩序〉,見劉大櫆撰,吳孟復標點:《劉大櫆集》,卷 3,頁 84。
的是一種溫柔敦厚的規訓倫理,當其泛化,由《詩》至詩時,便可能孕育出一種 清和的詩風。及至姚鼐以降,桐城人對於時弊的陳述乃轉而側重普通詩歌的藝術 性,姑可表為「風雅道衰,惡俗競起」,這也是《今體詩鈔》所以出現的原因,
此觀姚鼐寄予門人鮑桂星(1764-1826)及從姪孫姚元之(1783-1852)的書信 即甚瞭然:
《今體詩鈔》十八卷,衡兒曾以呈覽未?今日詩家,大為榛塞,雖通人不 能具正見。吾斷謂:樊榭、簡齋皆詩家之惡派;此論出,必大為世怨怒,
然理不可易。非大才,不足以發明吾說,以服天下,意在足下乎?54
近體只用吾選本,其間各家門逕不同,隨其天資所近,先取一家之詩熟讀 精思,必有所見;然後又及一家,知其所以異,又知其所以同。同者必歸 於雅正,不著纖豪俗氣,起復轉摺,必有法度;不可苟且牽率,至不成章。
55
姚鼐幾乎以一種滔滔天下吾道孤的悲憤心情,指斥浙派、性靈如何榛塞正見,而 自己雖力挽未能,卻又不肯和光同塵,並期望、勸勉後進能可撥亂反正。在這裡 可以看見姚鼐站上大是大非的高度,將「歸於雅正,不著纖豪俗氣」視為一種各 家「所以同」的「正見」,為通人以上的大才方得領會發明,「雅正」遂不僅止於 一種私好,而是「不可易」之理。姚鼐對於「神韻」詩說也採取同樣的高度和立 場:
天下之是非有不可得而淆也,而人以己意決之,則不能不淆。其不淆者,
必其當於人心之公意者也。人心之公意雖具於人人,而當其始,無一人發
54 〔清〕姚鼐:〈與鮑雙五〉其 3,〔清〕陳用光編:《惜抱先生尺牘》,卷 4,頁 10B-11A。
55 〔清〕姚鼐:〈與伯昂從姪孫〉其 1,〔清〕陳用光編:《惜抱先生尺牘》,卷 8,頁 1B-2A。
之,則人人之公意不見;苟發之,而同者會矣。論詩如漁洋之《古詩鈔》, 可謂當人心之公者也。吾惜其論止古體,而不及今體。至今日而為今體者 紛紜岐出,多趨譌謬,風雅之道日衰。從吾游者或請為補漁洋之闕編,因 取唐以來詩人之作,采錄論之,分為二集、十八卷,以盡漁洋之遺志。雖 然,漁洋有漁洋之意,吾有吾之意。吾觀漁洋所取舍亦時有不盡當吾心者,
要其大體雅正,足以維持詩學,導啟後進,則亦足矣。其小小異同嗜好之 情,雖公者不能無偏也。今吾亦自奮室中之說,前未必盡合於漁洋,後未 必盡當於學者,然而存古人之正軌以正雅祛邪,則吾說有必不可易者,世 之君子其亦以攬其大者求之。56
他雖然承認「小小異同嗜好之情」的存在,但把「雅」視為詩學「不可得而淆」
的「是非」、「人心之公意」、「古人之正軌」的態度反而更見堅定,既然人心已淆 亂公意,以致岐出譌謬,那麼「正雅祛邪」便是「維持詩學,導啟後進」的唯一 手段。在〈今體詩鈔序目〉中,是非除了轉化出人心、公意的「公私」之辨,還 形成尤趨嚴厲的「正邪」之爭。無論是指斥浙派、性靈,或商榷神韻,就姚鼐本 人看來,都不只是一種自我表彰,而是昂然凝望「伸正詘變」的詩史源流。由此 推證,桐城所標榜的「詩之神」並非簡單的閱讀興趣,乃充分思考後的詩學判斷,
所以姚鼐訓誨門人時便有此總結之言:「大抵作詩、古文,皆急須先辨雅俗。俗 氣不除盡,則無由入門,況求妙絕之境乎!」57把除盡俗氣視為創作的第一要務。
其後儘管面對的論敵如何更迭,姚門弟子一直以「伸正詘變」之姿佔定桐城 派的發聲位置。如方東樹之喝罵「今學者非在俗流裡打交滾,即在鬼窟中作活計,
高者又在古人勝境中作優孟衣冠,求其卓然自立,冥心孤詣,信而好古,敏以求 之,洗清面目,與天下相見者,其人不數遘也」58、「近人某某,隨口率意,盪
56 〔清〕姚鼐編:《桐城姚氏今體詩鈔•序目》(臺中:中庸出版社,1959 年 4 月),頁 1。
57 〔清〕姚鼐:〈與陳碩士〉其 14,收入〔清〕陳用光編:《惜抱先生尺牘》,卷 6,頁 10A-10B。
58 〔清〕方東樹:《昭昧詹言》(新北市:漢京文化公司,1985 年 9 月),卷 1,頁 4。
滅典則,風行流傳,使風雅之道,幾於斷絕。而後一二贋古者,起而與之相持,
而才又不能敵之。古今道德文章,不出此二界,而真統恆虛無人焉」59;或劉開 之感嘆「詩道之敝久矣。精風格者,或專於形模;率性情者,或畧於工力。二者 相病而不能相成,而又心馳利祿、蘊蓄不深,此猶源濁而流未有能清者也」60、
「夫詩至近日難矣!海内之好尙,與吾桐之趨向亦互有得失;所勝於世人者,大 體雅正、風氣遒上耳」61;或姚瑩之悲慨「近世虛憍之流,又以其豪豔獧薄、傷 風敗俗之辭,倡導後生,自比鐵崖;然鐵崖當日已有文妖之目,斯又下矣。又有 工應試舉詩者數家,能以唐音入於體製,於是學者又相仿效。及取全集觀之,則 所謂古近體者猶然應試舉詩也。又或真情不足,假故實以文其疏舛,由温、李之 餘波,益加繁博,自矜選體,而不知與曹、劉、沈、謝有天壤之殊。至其甚者,
乃更孜孜考證,好古搜奇、破碎繁蕪。其於文章,論說猶失廉肉取舍之道,而况 詩之風雅乎」62、「又自勝國諸賢,或遺神取貌,勦襲堪嗤,共戒斯途,遂以法 古爲恥,由是淫哇俚唱,競出馳聲,詩道極壞,曾莫之悟」63等,雅俗對峙一再 被安置於討源逐流、論古衡今的框架中,桐城人認為當今詩壇莫非是在薄古而流 於鄙俚、贋古而入乎魔道的漩渦中浮沉不能自贖,由於對正變典範的認識錯誤,
故無論採取哪一種路徑,都是「源濁而流未有能清」。
二、以「追求古人佳處」為解方
既知俗為時弊癥結,走向「反俗」便是最直截明快的解方,故「崇尚雅正,
脫去鄙俗」64、「情密古初,力踈凡近」65等呼籲乃成為桐城派高呼不絕的口號,「古」
59 〔清〕方東樹:《昭昧詹言》,卷 1,頁 17-18。
60 〔清〕劉開:〈師荔扉明府詩序〉,《劉孟塗集》,文集卷 7,頁 272。
61 〔清〕劉開:〈張朂園明府詩序〉,《劉孟塗集》,文集卷 7,頁 273。
62 〔清〕姚瑩:〈孔蘅浦詩序〉,《東溟文集》,文集卷 2,見施立亞編:《中國近代思想家文庫•
姚瑩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 年 3 月),頁 25。
63 〔清〕姚瑩:〈松坡詩說序〉,《東溟文集》,外集卷 1,見施立亞編:《中國近代思想家文庫•
姚瑩卷》,頁 82。
64 〔清〕郭麐:〈得閒集詩序〉,《靈芬館雜著》,3 編卷 4,見該書編委會編:《清代詩文集彙編》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年 12 月),冊 485,頁 525。
65 〔清〕劉開:〈靜峯詩草序〉,《劉孟塗集》,駢體文集卷 2,頁 349。
與「雅」因同為俗的對立面而疊合,換言之,時弊無可求治於今,需回到傳統,
索討正宗的古時方,方為正途,正如姚鼐指點姚元之「此後但就愚《今體詩鈔》
更追求古人佳處,時以己作與相比較,自日見增長。」66只是《今體詩鈔》18 卷 中幾乎囊括各種風格,有「飛動票姚」又「曠遠奇逸」的仙才李白、「包涵萬象」
且「運掉變化如龍蛇」的杜甫,也有「七律能備三十二相,而意興超遠,有『雖 對榮觀,燕處超然』之意,宜獨冠盛唐諸公」的王維67,到底什麼樣的風格才是 最能體現「古人佳處」的「詩之神」?從桐城人最常用以許人的判準,約可歸納 出 2 種主要傾向,一者「偏於清和」,一者「偏於雄奇」,而無論雄奇或清和,都 是偏離詩教、沉淪淫俚的對立型態,分述如下:
(一) 偏於清和
方苞評呂謙恆(1653—1728)詩「公詩格調不襲宋以後,吟詠性情,即境指 事,惻惻感人,實得古者詩教之本義。」68呂詩《總目》以為「其詩純作宋格,
疏爽有餘,而亦頗傷樸直」69,不事雕繪的「樸直」應與方苞「即境指事」相當,
遂許其得古詩教本義,而其具體描繪則是「惻惻感人」,可推知非以壯美取勝者。
又評徐元夢(1655-1741)詩,稱其「即境以抒指,因物以達情,悲憂恬愉,皆 發於性情之正,而言意之外,常有沖然以和者。」70從「即境以抒指,因物以達 情」殆與「即境指事」相類,故亦稱其能「發於性情之正」,另外對其風格做出
「沖然以和」的具體描摹,可見總體也偏於優美。方苞所賞心者大抵不出「意思 閒遠,翛然自得」71者,這首先是受其「吟詠性情」的「詩之用」的制導,更可
「沖然以和」的具體描摹,可見總體也偏於優美。方苞所賞心者大抵不出「意思 閒遠,翛然自得」71者,這首先是受其「吟詠性情」的「詩之用」的制導,更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