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四節 桐城論學詩之法
有具體的追求，必輔以相應的手段，桐城派提出「道與藝合，天與人一」、「不 自命為詩人」的創作主體觀，又如何擬定一套學習方法是本節的探討問題。桐城 人時常把這種理想創作主體歸源於神聖的《詩經》，或所謂「古人」、「古之爲詩 者」，因此桐城所謂「學詩」其意涵相當於「學古」，既要學古人之精妙技巧，更 要學古人之恢弘胸襟，並要掌握從恢弘胸襟自然形成精妙技巧的關鍵，「學古」、
「演習」、「存養」、「轉化」等方面的系統性意見，便匯聚成桐城學詩之法。「學
155 〔清〕姚瑩：〈復吳子方書〉，《東溟文集》，外集卷 2，見施立亞編：《中國近代思想家文庫•
姚瑩卷》頁 92-93。
詩方法」與「詩學理論」相關，但又不完全相同，理論之精粗觀其邃密，方法好 壞鑒其效果，而兩者的契合程度便決定流派總體的得失高下。理論要求高度，但 方法卻要明確、可行，甚至不辭瑣細，這便仰賴長時間實踐累積的經驗，在三祖 之中，姚鼐的材料最豐富也最具代表性。方、劉在詩序中也會提及學詩之法：
余性好誦古人之詩，而未嘗自為之。蓋自漢、魏到今，詩之窮變，其美盡 矣。其體制大備，而不能創也。其徑塗各出，而不能闢也。自賦景歷情以 及人事之叢細，物態之妍媸；凡吾所矜為心得者，前之作者已先具焉。故 驚奇鑿險，不則於古，則弔詭而不雅；循聲按律，與古相似，則習見而不 鮮，以此知詩之難為也。156
東發既以六經、孔、孟之微言，摅而為制舉之文，其於取科名有餘裕矣；
而又出其蘊蓄，作為歌詩，而其詩又不徒排比聲律為今人之試帖已也，蓋 嘗沐浴於三唐之作者，窮其源以及漢、魏、六代，溯其流以及宋、金、元、
明，而逌然自成為東發之詩，雖以之登歌清廟，其誰曰不宜？157
如方苞指出可學典範乃「漢、魏到今」之不能再變的體制，也意識到「驚奇鑿險」
與「循聲按律」等方式的疑難與矛盾；而劉大櫆也指出「六經、孔、孟之微言」， 或「沐浴於三唐之作者」而上窮其源、下溯其流等意見，但對提供指導而言，總 嫌失之籠統。而姚鼐因門人輯錄《惜抱軒尺牘》，遂保留下當日師弟子間問學釋 疑的具體學詩之法，可資呈現當日真實的指授情形：故梅曾亮、陳石士皆曰：
《惜抱軒尺牘》凡數百首，與親故者亦兼及家人瑣瑣事；至朋友學徒，則
156 〔清〕方苞：〈蔣詹事牡丹詩序〉，劉季高校點：《方苞集》，冊下，集外文卷 4，頁 607。
157 〈朱東發詩序〉，《劉大櫆集》，卷 2，頁 75-76。
論學及為文之宗旨為多。158
（陳石士語）此雖隨手簡牘，而其中論學、論文語，開發學者神智，視歸 震川尺牘，有過之而無不及也。學者苟能由是而有悟於學，則不啻親炙先 生之聲欬矣。159
故本節分為前後 2 部，先以《惜抱軒尺牘》描繪姚鼐所以口傳親授的學詩之法，
再引論其弟子對於姚鼐的引伸發揮，以「活學」、「悟」為中心，以考見桐城一脈 如何面對「則古」與「相似」的「詩之難」，探究「脫化」之途。
一、才法相輔：姚鼐學詩理論的間架
姚鼐學詩之法兼有先天才氣之存養與後天典範之學習，並詳論先天、後天之 相輔相成關係，其規模大概如以下引數則所示：
夫文章之事，有可言喻者，有不可言喻者。不可言喻者要必自可言喻者而 入之。韓昌黎、柳子厚、歐、蘇所言論文之旨，彼固無欺人語，後之論文 者，豈能更有以踰之哉！若夫其不可言喻者，則在乎久為之自得而已。160
文章之事，能運其法者，才也；而極其才者，法也。古人文有一定之法，
有無定之法。有定者所以為嚴整也，無定者所以為縱橫變化也。二者相濟 而不相妨，故善用法者非以窘吾才，乃所以達吾才也。非思之深、功之至 者，不能見古人縱橫變化中所以為嚴整之理；思深功至而見之矣，而操筆 而使吾手與吾所見之相副，尚非一日事也。161
158 〔清〕梅曾亮：《惜抱先生尺牘•序》（清咸豐《海源閣叢書》本），序頁 1A。
159 郭汝驄：《惜抱先生尺牘•原跋》，跋頁 1A-1B。
160 〔清〕姚鼐：〈荅徐季雅〉，收入〔清〕陳用光編：《惜抱先生尺牘》，卷 2，頁 11A。
161 〔清〕姚鼐：〈與張阮林〉其 1，收入〔清〕陳用光編：《惜抱先生尺牘》，卷 3，頁 17A-17B。
今人詩文不能追企古人，亦是天資遜之，亦是塗轍誤而用功不深也。若塗 轍既正、用功深久，於古人最上等文字諒不可到，其中下之作非不可到也。
昌黎不云「其用功深者其收名遠」乎？近世人習聞錢受之偏論，輕譏明人 之摹倣。文不經摹倣，亦安能脫化？觀古人之學前古，摹倣而渾妙者自可 法，摹倣鈍滯者自可棄。雖揚子雲亦當以此義裁之，豈但明賢哉！162
夫文章之事，望見塗轍，可以力求；而才力高下，必由天授。鼐所自歉者，
正在才薄耳。163
學文之法無他，多讀多為，以待其一日之成就，非可以人力速之也。士苟 非有天啟，必不能盡其神妙；然苟人輟其力，則天亦何自而啟之哉？164
所論大體相對而言，第一層要知有先天的「才」、「才力」、「天資」、「天啟」等因 素，與後天的「法」、「塗轍」2 大範疇。「才」定於天，人力只能助長，不能強 求；而「法」則是所有人可由必經之路，要求深入「用功」，始於「摹倣」，終於
「脫化」而「渾妙」，避免「鈍滯」。同樣「摹倣」，而結果有別，這便牽涉到「法」
的類別與轉化，姚鼐將之分為「可言喻」、「可為嚴整」的「一定之法」，與「不 可言喻」、「縱橫變化」的「無定之法」，而「不可言喻者要必自可言喻者而入之」。 學者刻苦模仿、體會，深入「韓昌黎、柳子厚、歐、蘇所言論文之旨」之類的「一 定之法」，通過時間、經驗與天生才性的作用，自可逐漸提升而掌握「無定之法」， 從得古人之中下，進而臻於其上等，「見古人縱橫變化中所以為嚴整之理」、「使 吾手與吾所見之相副」。由「一定之法」邁向「無定之法」，天才至為關鍵，但用
162 〔清〕姚鼐：〈與管異之〉其 5，收入〔清〕陳用光編：《惜抱先生尺牘》，卷 4，頁 25A-25B。
163 〔清〕姚鼐：〈與陳碩士〉其 10，收入〔清〕陳用光編：《惜抱先生尺牘》，卷 5，頁 15A。
164 〔清〕姚鼐：〈與陳碩士〉其 9，收入〔清〕陳用光編：《惜抱先生尺牘》，卷 5，頁 14A。
欲作古文，鼐何足資問！韓‧
石士於應物紛冗中‧‧‧‧‧
「必始迷悶」，而一意「熟讀、多作」，到「久而自得」，姚鼐反覆強調苦心用功
禪‧
二、以性代才：姚鼐弟子的後續發展
「才」本天授，不可力強，然而「一定之法」足可存養之，而從「一定之法」
翻轉至「無定之法」的「悟」又受「才」所決定，如此間架使得「才」至為緊要，
也至為難求。況且，實際上蒙天授才者真乃鳳毛麟角，乃使學古脫化儼然可望而 不可得。姚鼐門人除了繼承乃師所指授的法門，也各自修補上述的問題，其成果 姑可表為「以性代才」，提升人人皆有的「性」以儘量涵括舉世難得的「才」。 郭麐對姚鼐「禪悟」之說發揮最完整，以智慧、多聞、增進詳析「悟」的內 涵。智慧所以「決擇真邪」，在詩文則是「疏瀹心靈、搜攫險固」，近於姚鼐相對 抽象的一定之法；多聞所以「博綜教義」，在詩文則是「極命古今，旁羅文史」， 近於姚鼐相對具體的一定之法；而「知而重知，九變復貫」193的增進，則近於姚 鼐由一定之法入於無定之法的概念。而最緊要者乃提出「悟可頓超，修須漸次」
194的說法，強調依序學習的重要性，稍稍提升了用功不懈的價值。然則該當如何 漸次進修？郭麐巧用鍾嶸的理論：
學詩猶學禪也，必有所悟入，而後旁參互證，無不頭頭是道。鍾記室論詩 必舉其所自出，雖未必盡然，要之人必有所心得，先入以為之主，飆流所 始，不可誣也。195
「悟入」在於「必有所心得，先入以為之主」，並以《詩品》列《國風》、《小雅》、
《離騷》為詩歌 3 大源流之說以相類比，則已悟之境則在於融會古典而獨有所獲，
有無心得則暗自瓜代了有無天賦，學古脫化不再只是得古人最上文字，也包含形
193 此二句典出《漢書》所引逸《詩》：「九變復貫，知言之選。」謂擇善從之，故能屢變而不失 道。〔東漢〕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4 年 11 月初版 2 刷），卷 6，〈武帝紀第 6〉，頁 169。
194 以上見〔清〕郭麐：〈黃子未百藥山房詩序〉，《靈芬館雜著》，續編卷 2，見該書編委會編：《清 代詩文集彙編》，冊 485，頁 464。
195 〔清〕郭麐：〈學平心龕吟草序〉，《靈芬館雜著》，3 編卷 5，見該書編委會編：《清代詩文集 彙編》，冊 485，頁 543。
成自家面目。故其批評魏禧等易堂九子「意欲從韓柳歐曾而上合乎左氏、太史公，
志非不大，而不知其不能且不可也」，因為「韓柳之去左馬較今人為近，而必自 成為韓柳之文者，知其不能且不可也。故學韓柳者，亦自成其為歐蘇。自是以降，
能卓然成家者，遞沿而遞變」196，故學古貴在有所承襲而又變出自家面目，而這 相較於「興會、精神之至」為人力所可企及者，用功也就更有其切實的價值。此 論郭麐屢屢言之：
詩之為道，宏博廣遠，初非一途，然必以古為程，自己而出。197
與古相深，而能自抒其襟靈，乃為作者。198
熙怡自得其性情如是，嗚呼！是足以為詩人已矣。199
卓然自立，而以古為程。200
所謂「自立」即是自家襟靈、性情的流露，這比起「興會、精神之至」自然更容 易些，以才賦上探究境的脈絡被淡化，轉而凸顯性情襟靈。
方東樹與管同亦有類似觀點，方氏曰：「惟大家學有本源，故說自己本分話。
雖一滴一勺，一卷一撮，皆足見其本。」201又曰：「無知學究，盜襲坌集，自以 為古意，令人憎厭。故貴必有以易之，令見自家面目。否則人人可用，處處可移。」
196 〔清〕郭麐：〈與霽青論文書〉，《靈芬館雜著》，3 編卷 8，見該書編委會編：《清代詩文集彙 編》，冊 485，頁 585。
197 〔清〕郭麐：〈劉芙初尚絅堂集序〉，《靈芬館雜著》，3 編卷 4，見該書編委會編：《清代詩文 集彙編》，冊 485，頁 528。
198 〔清〕郭麐：〈桃花潭水詞序〉，《靈芬館雜著》，3 編卷 4，見該書編委會編：《清代詩文集彙 編》，冊 485，頁 529。
199 〔清〕郭麐：〈江聽香詩引〉，《靈芬館雜著》，3 編卷 5，見該書編委會編：《清代詩文集彙編》， 冊 485，頁 544。
200 〔清〕郭麐：〈聽香館吟槀序〉，《靈芬館雜著》，3 編卷 4，見該書編委會編：《清代詩文集彙 編》，冊 485，頁 530。
201 〔清〕方東樹：《昭昧詹言》，卷 1，頁 12。
202所謂「本源」、「本分話」、「自家面目」都顯示「自立」替換了「最上文字」。
202所謂「本源」、「本分話」、「自家面目」都顯示「自立」替換了「最上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