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成果反思與突破策略
102 史華慈(Benjamin I. Schwartz,1916-1999):「把觀念放在人類對於他所處的生活環境的脈絡之 中」的主張,他認為既要關注所有時空內人類環境普遍與特殊的持久特徵,更要在純粹思想運作 之外,納入「情感態度」(emotional attitudes)、「感動力」(pathos)、「感覺傾向」(propensities of feeling)等標的,關注人對所處環境之接受或感動。〔美〕史華慈撰,張永堂譯:〈關於中國思想
讀者了然箇中「得與失」而獲取成長。此三層次類近劉知幾所謂「史才」、「史學」
與「史識」。106此三者不可能逕渭分明,但在實際研究中確然人人各有所側重,
而有意識地兼顧並貫徹者,其實並不多見。就前節所述,本文命題之所以仍可開 展的原因在於──現有研究偏重「描述」,且不夠周延,「解釋」或可商榷,而「評 價」未臻透闢。究其因由,前修未密者有之,方向不同者亦有之,乃造成現今桐 城詩論三層次未稱協調,有待拋出新的提問再行擘創。以下先就幾點具體問體加 以反思:
(一) 「描述」層為擴充而擴充,缺乏「以問題為中心」的取捨意識 完足材料是多數後出研究的努力方向,且絕對有其必要與價值,然史料貴博,
而歷史敘述卻貴由博返約、各得其所,缺乏「以問題為中心」的取捨意識,反而 使累積淪為龐雜。目前桐城研究的成果不乏以考史為唯一目的的研究,已備受矚 目者如姚鼐、方東樹則踵事增華;較罕經存問者,如梅曾亮、管同、劉開、姚瑩,
乃至桐城前輩人物如方以智、戴名世,甚或桐城方氏家族等群體樣本,則努力挖 掘。為考據而考據,成果看似日益豐盈,認識層次卻提升有限,以致四顧茫然,
不知所向。況且,大多數擴充皆致力強化已掌握的事象,即以「姚範-姚鼐-四 傑」一系為例,姚鼐、方東樹乃繁者彌繁,相形之下其餘四傑人物則闕者仍闕,
四傑骨幹尚不能明晰,更外緣的增訂也失所依附。無論求全或求要,都不免充斥 意義的恍惚。
(二) 忽略「同中求異」,以致錯失轉變的蛻跡
桐城學術透過前輩選本、論著所構成的學派核心經典,形成綿延且穩固的知 識管線,再加上師弟子的孺慕情誼,重以大抵雷同的寥落境遇,非但該派的基本 觀念獲得高度完善的保存,不同桐城學人也展示出頗相似的生命情境,導致桐城 學術差可嚐鼎一臠的錯覺。這或許正是前項提及「繁者彌繁,闕者仍闕」的原因,
106 見[北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 年 2 月)本傳,卷 132,列傳 第 57,頁 4522。
然而這種以偏概全的觀念正是阻礙觸撫全象的癥結。再如何穩密的管線,也無法 排除散失與雜入,桐城師弟子雖持一貫的論調,但絕非不增不減。就筆者閱讀發 現,姚鼐受姚範、劉大櫆影響,而發展出前輩沒有的理論體系;四傑雖都蒙姚鼐 傳法,但各自有各自的側重,姚鼐許多的決絕的判斷,要在不同門人的著作裡才 能得到進一步的論證與罅補;而同有一種主張,各人各有其概念術語與推論策略。
107又如桐城雖以「古文法論詩」,然而其論文與論詩有共法亦有不共法;同屬集 部,詩與文的判教位階也不相同,這觀念也影響桐城派之詩人養成與學詩門徑。
唯有真誠面對諸般細微的差異,深入其作用與因由,方得立體化桐城的知識面貌。
過去學者較劬於「異中求同」,而淡化「同中存異」,是以難免將生氣勃勃的桐城 看成「超穩定結構」,甚或視為陳陳相因。
(三) 「解釋」重外部研究,而輕內在理路,壓抑「歷史多因性」
任何歷史現象背後都有錯綜複雜的原因,而在現今的研究書寫模式下,責以 面面俱到不啻苛刻,但縱容極度傾斜的現狀而不思平衡,同樣無可原諒。目前中 國對桐城派研究雖用力甚劬,然其學術養成更重視外部研究的觀點,因此「交遊 考索」與「歷史現場恢復」成為主流的解釋模式。「環境」(situation)的問題不 斷向前,然而詩學的「內在理路」(inner logic)則慨其念之太寡、即之過淺,而 這卻是回答其「所以然」的重要憑藉。桐城詩學不僅是乾嘉道咸時代的產物,其 觀念、選擇也受源遠流長的中國詩學、經學、致用觀所左右,它非但是當下的偶 然,更存在歷史的必然。桐城對山谷的重視,乃雜揉著前輩的個人愛好、清代宋 詩潮的興起、明代以唐宋詩學的整合,乃至宗經意識與詩歌流變所匯聚的詩用觀 等因素,這些都必須逐步探入。當此之際,桐城詩學應在外部研究為主的成果上 轉向內部研究為主的範式,從詩學史的梳理邁入詩學理論的觀照,最終達到整合 互見、再上一層的發展。
107 諸如「詩之用」、「詩之神」、「不自命為詩人」以及桐城學詩理論對於「才-法-性」的討論,
詳見本文第2 章。
(四) 沒有多元的「評價」,毀譽皆失其當
研究的完成最終要面對「評價」的問題,而「評價」包含多元面向與高度交 織而成的判準,其選擇出於研究者的意圖與識見,並反過頭制導其觀看視野。訓 練有素的研究者必須兼具「判斷」與「自省」的能力,才能盡量降低無可消除的 意識形態干擾,做出有意義批評。回顧近代的桐城派研究,學者已從自脫時代風 氣所拘,從惡意詆毀轉而熱烈擁抱,乃形成「時期愈早則毀越深,時期越後則譽 益隆」的情況。但當前桐城需要的並非冤誣的平反,而是價值的創造,我們不但 要承認、釐清其存在,更要為存在找到再利用的可能,如此不管是毀是譽,都能 煥發正面的價值。其中已有學者關切的「學古」命題,尤可戮力。數代桐城人對 山谷的批評除了作為一個特殊而明確的清代(唐)宋詩學議題,更旁通普遍的「古 典與當代」之論爭思辯,只要能找到合適的討論位置,它便可產生現實的意義,
發揮「立足清代宋詩學,又跨出清代宋詩學」的溢出效應(Spillover Effect),此 亦屬過去較少被思想的層次。
二、突破策略
本文擬以桐城對山谷的討論為對象,嘗試提出更理想的「描述-解釋-評價」
藍圖,策略的制定主要落實在「研究範圍」、「研究方法」與「章節架構」上,在 此依序陳述。
(一) 研究範圍
據《桐城文學淵源考》所示,桐城派源流十分龐大,一網打盡,勢所難為;
更遑論劉聲木(1876-1959)之人物羅取不無邊緣發散的傾向,細大不捐,更非 所宜。本文問題意識來自錢鍾書「桐城亦有詩派」說,故先取「姚範-姚鼐-姚 鼐弟子」一系為主幹108,再考慮縱向源流與橫向派枝,並以《昭昧詹言》作為具
108 關於「姚門四傑」,存在 2 種說法,黃霖:「根據當時流行的看法,梅曾亮、管同、方東樹、劉 開為『姚門四傑』。後來王先謙在編《續古文辭類纂》時,也堅持:『姬傳之徒,伯言、異之、孟
現「山谷觀」的討論材料。《昭昧詹言》雖成於方東樹之手,然卻不能完全等同
與超越》(1989)均持此說。112 2. 「三期說」
由王凱符〈桐城派簡論〉(《文學遺產》,1982)首揭之:以康熙至乾 隆年間之戴名世、方苞、劉大櫆為前;最具影響力的姚鼐及其弟子門 人為中;鴉片戰爭到 20 世紀初為末,曾國藩為其領袖。新編《桐城 縣誌》襲其說,定名「初創-興盛-末流」。
「三期說」支持者最眾。如:時萌〈論桐城派〉(《中國近代文學論稿》, 1986)便以三祖四傑為第一期,曾國藩及門下四子(按:即張裕釗、
黎庶昌、吳汝綸、薛福成)為第二期,戊戌變法至辛亥革命為第三期。
3. 「四期說」
為徐文博、石鐘揚據前二說而擴充。「萌發期」自錢澄之到方苞前期,
以《南山集》案為界;「建設期」以《南山集》案為始,包含方苞後 期到姚鼐,以方苞為領袖;「壯大期」以姚門弟子為代表,隊伍雖大 有發展,但創作漸趨式微;「終結期」以曾氏及其幕僚為代表,體現 桐城一度中興,終衰歇於新文化運動衝擊的末路。
另外尚有關愛和《古典主義的終結──桐城派與「五四」新文學》(1998)
所謂「初創-承守-中興-復歸」的「四期」模式。
諸說雖莫衷一是,但大抵可見下述共相:「姚鼐與姚門四傑」、「曾國藩與曾門四 子」為 2 個重要分水嶺;姚鼐之前為桐城理論蘊釀胎息的階段,至姚鼐則水到渠 成,再交由四傑繼續傳承,並逐步走疲,之後則由輩分略低於梅曾亮的曾國藩及 其弟子再開道咸以降新局,一直延續至號稱「桐城殿軍」的「一馬二姚」推動桐
112 郭延禮〈近代桐城派散文新論〉(《東嶽論叢》,1989)則區姚門四傑為一期,曾國藩及其門人 為一期,賀濤、馬其昶、姚永樸、姚永概等人為一期。本當屬「三期說」,然其第三期已下及活 躍於近代大學中的桐城人物,就本文關注之時段而論,反與「二期說」無異。
城學術進入近代大學,然後又被逐出北大為止。113簡單地說,姚鼐與姚門四傑代 表著桐城古典時期的成熟與臨界,曾國藩及曾門四子則開啟桐城歧出、轉變的近 現代時期。加上曾氏後來另起湘鄉一脈,且從其本人與梅曾亮的離合關係及對桐 城先賢的評價來看114,曾氏主觀上並無意入桐城之列。因此,本文選定「姚範-
姚鼐-四傑(包含方、管、劉、姚、梅)」為本,縱向納入姚鼐前的方、劉二祖,
橫向兼採前述諸人師友交遊知識社群相關的意見,展開桐城古典時期山谷觀之討 論。
(二) 研究方法
本文最大的企圖在於──以桐城派山谷觀為研究對象,藉由建構桐城詩學圖 像,論其成敗得失,上升至「復古詩學」層次,以逼近如何面對「經典/古典」
的文學理論命題。所謂「古典」當兼具「歷史性」與「評價性」,它不僅被用來 標註某一段特定的既往,同時指稱歷經充分辯證而產生的「理想型」。二者缺一 不可。單就歷史性來說,古典只是一種「殘迹」,與當下毫無瓜葛,更遑論發揮 指導功能;但自評價性來說,古典是「永恆作用的篩羅」,藉著不斷地去取以指
的文學理論命題。所謂「古典」當兼具「歷史性」與「評價性」,它不僅被用來 標註某一段特定的既往,同時指稱歷經充分辯證而產生的「理想型」。二者缺一 不可。單就歷史性來說,古典只是一種「殘迹」,與當下毫無瓜葛,更遑論發揮 指導功能;但自評價性來說,古典是「永恆作用的篩羅」,藉著不斷地去取以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