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的提出
第一節 問題的提出
九歲的胡太明被爺爺牽著手……走到面臨榕樹廣場的雲梯書院前面 。書院位於距榕樹不遠的一座廟宇對面,利用廟宇的一棟房屋作教室,
小小的書院裏也有三、四十個學生。教室裡琅琅的書聲和學生們的嬉笑 聲混成一片,一直傳到戶外。……彭先生是胡老人的同窗秀才,學生時 代曾經受胡老人的照應,十載寒窗,終於中得秀才。……當時鄉間的讀 書人所能做的事,只有地理師、醫生、相士和教書先生。彭秀才選擇了 教學的生涯,在雲梯書院當一位塾師,他一心向學,還做著未來舉人、
進士的美夢。可是,自從日本帝國主義統治臺灣以後,教育制度大加改 革,從前那些登龍之術早就行不通了。彭秀才騰達的迷夢破碎以後,便 在雲梯書院的小廟裡度著空虛的課徒生涯……他和胡老人談話的時候,
總喜歡用「斯文掃地」、「吾道衰微」之類的話,大嘆其聖學沒落。……
可是胡老人無論如何要讓孫兒學習漢文,現在鄉間的私塾都停辦了,除 了雲梯書院再也沒有別的地方,就連這雲梯書院,也不知什麼時候會招 致封閉的厄運……。
胡太明最初開始讀三字經,先由老師口誦,然後跟著唸,這樣反覆 唸了兩三遍,然後自己單獨唸,每日還要在老師面前背誦一、二次。從 深邃的人生哲理到人文歷史,包羅著各種格言的三字經,對於少年們未 免過於深奧些,因此他們只能認識字義而已。……彭先生因為吸鴉片的 關係……削瘦的臉龐,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除了吸鴉片以外,對 於世上任何事物都漠不關心,也不與人交往,除了教學以外,對學生幾 乎完全不開口。他每天早晨要到庭院裡看花,這已成了他日常的課程,
尤其特別喜愛蘭花和菊花……。
書院從年底到正月是假期……胡老人得意地為太明講解「大學之道 在明明德」,又把自己的經歷講給他聽,接著他對太明訴苦道:「太明!
現在是日本人的天下了,在日本人統治的社會裏,強盜、土匪都減少了
,道路也拓寬了,這固然有很多便利的地方,可是你們已經不能再考秀 才和舉人了,而且捐稅又這麼重,怎麼得了啊!」……來拜年的彭秀才 黯然道:「如果雲梯書院被封閉的話,漢學便要淪亡了!」……。
可是太明卻不像胡老人那樣憧憬著秀才和舉人,他似乎茫然覺得那 些都是滅亡的命運……胡老人的姪子「鴉片桶」,他的兒子志達會說日本 話,是個預備警員(巡查補),人家都稱他「大人」,到處有勢力。他吸 的是「敷島牌」的香煙,用的是雪白的手帕,香水灑得香噴噴地,鄉下 人見他用那潔白的手帕來擦汗,都覺得很可惜。志達走過的地方,到處 都漂浮著一陣香皂般的爽朗的香氣,那是鄉下人稱為「日本味」的一種 文明的香味。在當時還用木浪子或茶子洗衣服,用山茶洗臉的時代,肥 皂的香味是被公認為高貴的珍品的。太明在這樣的人物身邊,也許顯得 有幾分輕薄,但他總覺得頗有新時代的感覺。不過,志達在村子理的人 緣並不好,他的家人也對他很冷淡。村人對他的態度大都虛與委蛇,見 面時恭恭敬敬,等他一走開——其實還沒有走遠,便有人說他的壞話了
,這並不是單純地對權勢表示反抗,而是另有某種情感所使然的。……
胡老人年輕的時候,曾回到祖國去,知道一些香港和廣東方面的情 形,並且接受了幾分西洋文化……胡老人對於西洋文化只持一種恐懼的 態度,並不怎麼心悅誠服,何況日本文化不過是西洋文化的一支小流而 已。胡老人心目中所憧憬著的是,春秋大義、孔孟遺教、漢唐文章和宋 明理學等輝煌的中國古代文化,因此總想把這些文化流傳給子孫。……
太明結束了長期的年假,又重新回到雲梯書院來。書院的學生已減 少了很多,景況異常蕭條,由於國民學校再三勸導學生入學,城市附近 的學生大部分都轉學了。但彭秀才一切聽其自然,並無慌張神色。城裏
某學校聘他去擔任漢文教師,他也辭謝了。……當西瓜上市的時候,彭 秀才突然接受番界附近某書房的聘請,飄然赴任去了。胡老人失望之餘
,只得把太明領回去,從此,太明便由胡老人親自講授四書五經。
就在這時候,新思潮不斷地在沉滯的環境中掀起波瀾,並且從每個 角度向太明身邊襲擊。太明最初所發覺的,便是看見親戚的孩子們,在 院子裏合唱「鴿子歌」邊唱邊舞遊戲的時候……太明發現了另一個茫無 所知的世界,並且感覺到自己離群的孤獨。於是他想起志達堂兄說過的 話:「現在的官廳裡,不懂日本話的簡直是傻瓜。」而且,父親胡文卿 也說過這樣的話。……太明在這種情況下,宛如一葉漂流於兩種不同時 代激流之間的無意志的扁舟。……一位具有漢學修養,而且深明老人心 理的國民學校教員林先生對胡老人再三勸說,胡老人纔答應把太明送進 國民學校(公學校)去的。
……學校裡的氣氛,究竟和私塾不相同,校內朝氣蓬勃,運動場和 教室都是那麼寬敞和明亮,使太明頓感眼界為之豁然開朗。太明住在「
大眾廟」宿舍裡,堀內先生也住在一起。寄宿生只有五、六個人,都是 二十歲左右的青年,有的並且已經成了家。這裡所見的事物,一切都顯 得很新奇……太明偶然回家省親……他因為受了當時新風氣的影響,把 辮子剪掉剃成光頭,但頭上還留著一個圓圓的辮痕……太明是自願剪髮 的,他剪髮以後第一次回到家裏,母親竟絕望地用顫抖的聲音哭道:「 太明!這回你死了見不得先人了……」……太明和家庭之間已經發生了 裂痕,這使他感到悵然若失。……1
以上引述的文字,節錄自吳濁流2的小說《亞細亞的孤兒》,這是作者以苗栗(今苗栗市)
1吳濁流,《亞細亞的孤兒》(臺北:遠景出版社,1993),頁 1-25。
2吳濁流,1900 年生,新竹縣新埔鎮人。畢業於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師範部,21 歲任官為臺灣公學校教諭,
任新埔公學校照門分教場主任職。由於為文針砭日本當局之教育政策,1922 年,被改派至苗栗縣西湖鄉 之四湖公學校、五湖分教場等偏僻地區學校,歷時 15 載之久。
周邊的四湖庄(今西湖鄉)為背景,藉由臺灣進入日治時期以後,地方社會中不同世代 的人對「教育接受」一事不同的態度與應對方式,呈現社會制度、社會生活、價值觀念 上的一些轉變,以及人們身處殖民統治政權下的感受。
小說中的主角胡太明歷經傳統書院到新式殖民統治教育的不同體驗,在「接受教育」
經驗轉變的同時,他所面對的不只是教育制度、內容上的差異,也充分感受臺灣人3身 在殖民地社會必須面對的種種矛盾與屈辱,小說中也更進一步以「孤兒意識」象徵日治 時期臺灣人的性格與生活。然而,小說內容中也透露出一些值得思考的問題:日治時期 的臺灣,在政治、經濟、社會、教育、生活等層面均產生變化,在「教育」層面裡,接 受傳統儒學教育觀念已根深蒂固的臺灣人,他們如何去適應教育內容與制度的改變?面 對這些改變,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又改變了什麼?透過人與教育制度的互動,呼應的又 是清末到日治時期,何種社會制度、生活、價值觀念等的轉變?本文即擬藉由苗栗此一 地方社會的人如何適應教育層面的轉變為取徑,來探究以上這些問題。
臺灣教育從無到有的過程,自有其發展、演變的歷史軌跡,而這些軌跡也反映了社 會發展、轉變的部分特性;因此,將教育的轉變予以爬梳、理解是有意義的。從清治過 渡到日治時期的轉變,使臺灣人的國家認同、社會生活、文化意識等,在清廷與異族、
傳統與近代、抗拒與適應的抉擇中,茫然不安地摸索、擺盪,這些都是形成現今臺灣社 會內涵的重要因素。因此,以「教育」的演變為取徑,將有助於理解臺灣人在歷史進程 中,面對變局作出種種生活、文化、意識上的抉擇之時內在的心理因素,以及日治以後 臺灣社會初步改變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