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節針對訪談台東四位木雕創作者研究結果,經敘述個人創作歷程、創作 觀點及創作目的,以及使用不同材料與工具的轉變,所呈現作品的技藝風格差異 性。撰寫個別完整有系統的訪談分析木雕技藝風格變遷與隱藏的意涵。
王信一的創作歷程 第一節
一、 木雕創作的萌芽
王信一從小生長在台東縣池上鄉大埔部落,部落家家戶戶平常都有放置因撿 拾回來的漂流木之倉庫或堆放場地,早期漂流木主要用途是做為廚房燒水做菜的 柴火,木頭若有較大直徑的材料時,他父親就會拿來做成杵或臼及生活器具,在 製作過程中散發出陣陣的木頭香味,引來他對漂流木的好奇而跟隨父親在旁拿起 工具敲敲打打動作。筆者訪問他早期有否比較特殊印象深刻的生活木雕記憶?他 說:
一開始對於木雕只是興趣,記憶中在池上大坡村的時候,家中常常有木 頭,也覺得牛樟和檜木的味道很香,每戶人家都有自己的木頭倉庫。我 剛開始是使用斧頭來雕刻,家中的木頭除了當柴火用,部分較好的會被 我父親拿來做成杵、臼和器具用品,那時候對木雕還沒有甚麼概念也沒 有目標想做什麼,剛開始練習作時是做一些家中容器用品。直到有一天 爸爸媽媽帶我去喝喜酒,記得喝喜酒那個地方是在金崙,金崙的 ganalon 那邊都是排灣族,在路途中看到人家的門楣有雕刻圖騰那種東西,對我 來說很興奮,從那時候我才知道排灣族人有木雕文化的存在,回家之後 我對木雕更感到好奇跟興趣,可是現在想起年輕的時候,對於神話故事 木雕的回憶都不了了之,因為礙於當時家中有宗教信仰上的問題,因為 家中信奉耶和華,所以家中不准有佛像或偶像的東西,所以把我做神話 故事木雕的意念打消了。(2011.07.09 訪談)
因為王信一家中父母親信仰耶和華教而對佛像或偶像的東西內心會產生敏 感排斥;相對於影響到他對木雕興趣的原動力,平常只能夠做家中的杵、臼、蒸 籠、容器生活用品,因此阻斷了他早年對木雕創作的期望。筆者在這次訪談當中 有趣的事情恰巧在此發生,因為筆者與王信一談話時,突然來了幾位穿著西裝筆 挺的陌生人,在他們自我介紹為傳教人士的身分之後,似乎在當下帶給王信一想 到過去曾經不如意的記憶,他只對這幾位傳教人士點個頭並沒有示好繼續與我交 談木雕創作的話題,因此從這件訪談中的插曲可以感受到在某些信仰上誡律,對 他創作的影響,是不想被受約束而希望能夠自由發揮的心靈下創作。
15 歲那年他離開家鄉來到台北工作,因為有親友在台北當礦工,就在親友 介紹下來到土城附近礦場工作,平常在休息空閒之餘獨自一人撘公車到處逛街,
但心中對雕刻的獨鍾與興趣仍沒有消失。某一天坐公車逛街來到萬華,突然在走 路當中聞到一股濃濃牛樟木及檜木的香味,再往前走沒幾步路很驚訝的看到一家 做木桶和雕刻佛像的家庭式工廠,當下他又開始勾起做木雕的動機。他說:
看到他(雕刻師傅)的那時候是正在刻佛像,我就站立在那邊不動,那 時候內心想著原住民是不會講閩南話的,我們就算學漢人的話也學不會 的,尤其剛到台北時當然更不會講,那時候聽不懂閩南話,之後因為環 境所逼就一直學學學,好不容易學沒有幾句,沒有幾招,又不敢跟那位 雕刻師傅講說:「我想跟你拜師,真的不敢講」,因為怕講出話來就漏氣 了,會被認定我是原住民而怕被拒絕,因此繼續看他刻佛像和做木桶。
當時聞到那個檜木的香味,內心就一直聯想到家裡的那些木頭,遲遲捨 不得離開,之後連續每天都想著雕刻的事,幾乎下班就搭著公車到那邊 觀看。(2011.07.23 訪談)
王信一他為了能夠達到個人對木雕的願望,從此每天就在他工作中盡量與漢 人同事學習講閩南話,終於一天在有信心的準備之下,正式開口請教雕刻師傅一 些心中的疑惑,但語言的熟練度並不是三兩天就學會的,雕刻師傅又不會說國 語,因此兩人雞同鴨講的還是沒有講出他心中的話。或許這是他人生學習木雕過 程中碰到的第二個瓶頸與困境。因為他自嘲著說:
我是想問說你的雕刻刀在哪裡買的?木雕工具在哪裡買,可是我一直想
講這句「刀具」兩個字,結果想很久還是講不出來,人家說:「幾支雕 刻刀」我說成幾粒雕刻刀,雕刻刀一粒多少錢?我還是沒辦法把閩南話 講好,閩南話講不好就沒辦法表達,尤其在講話當下自己很緊張,那時 候又年輕,他看我一眼之後,便說出:五金行啦!在那時候五金行是什 麼,阿都不知道又不敢接下再問,就只記得這一句話,看一看點點頭想 說算了,又不了了之。(2011.07.23 訪談)
筆者接著追問他之後如何又重拾克服解決木雕工具上的問題?他說事過一 段時間閩南話已略有進步,有一天晚上在他讀夜校的路上無意間經過板橋一條街 上,突然看到一片寫著「木工」兩個字的招牌,擋不住內心對木雕的嚮往,他便 下車仔細看著木工師傅的刀具與鑿孔的動作,果然發現木工的刀具跟雕刻刀具是 不太一樣的,這次也終於問到那裡可以買到雕刻刀了。從此彷彿讓他解開了木雕 工具上的疑惑,終於能夠踏出他所期盼已久的心願。事後陸陸續續一支接一支買 了很多不同類型的雕刻刀,尤其工具店內雕刻刀擺設的造型琳瑯滿目,當時在他 內心理錯綜複雜,使他看了之後他心中想著,他說:
這支的圓弧覺得很不錯,那一支大小也很適合,再往那一邊看去好多是 我要的刀型,沒想到雕刻刀有這麼複雜多樣性,之後一支接一支買不 停。曾經有一次過年的時候我搭乘朋友的車子回台東,經過羅東街上休 息,在休息的時候我又看到有人在賣工具和賣雕刻刀什麼一堆的,我在 那裡閒逛了一下,在很自然情況下又看到喜歡的雕刻刀,看中意之後我 馬上又買了好幾支,當時身上擁有的錢大都去買那些刀具了,只留剩下 的錢是要給父母親過年用。(2011.07.23 訪談)
筆者以一位從事木工教學訓練的座右銘,俗語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 器」,在木雕創作過程之中,除了需要創作者的高超技法,更需要具備足夠完整 的銳利工具輔助,才得以創作出完美的藝術作品。就筆者曾經到過鹿港拜訪一位 木雕師傅,在他的工作室各式各樣呈現的雕刻工具琳瑯滿目,在交談中透露出當 下他使用各類型的雕刻工具將近有兩百支左右。難怪王信一在他的木雕創作過程 感覺到木雕工具永遠不夠用,也因此他不斷的添補工具運用在創作上,而造就了 他當今木雕創作上的成果。
二、無師自通的創作
王信一早期在雕刻無師自通的環境下,便利用礦坑工作檯車的木板,有空閒 時在每一檯車的木板部分刻上排灣族圖騰的東西,除了把檯車做為自己練習雕刻 的材料,也代表自己曾經使用過這輛檯車的紀錄。幾年後回台東工作時累積了屬 於他自己擁有的雕刻工具,就運用家中一堆的漂流木開始敲敲打打作起木雕工 作,第一件作品就是以牛樟木作為媒材所刻的一家人。在筆者追問這件作品所代 表的意涵為何?他說:
第一件作品樹種就是牛樟木,第一個想要的作品就是刻我的家人,當時 都沒有誰教,用想像力去刻,真的很難看,刻的是一家人,作品有父母 親、我和阿姨這樣子,我用的方式比較抽象,亂七八糟刻,反正內容刻 的是家中人物就對了,就算刻鼻子對不準的樣子也沒關係,反正我喜歡 這樣就好,就是那種平常心態。(2011.07.23 訪談)
筆者從他的訪談發現一般創作者在回憶剛開始創作時,是沒有目標及標準 的,尤其創作中的構思會圍繞著自己周遭親人為題材,那怕作品雕的再不人模人 樣,就算沒有成就感,但是過程中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因此他第一件的作品至今還留在池上家中,他回憶起剛從台北回到家中雕刻 的往事,好比犯了滔天大錯的事一般,家人總是在雕刻的時候礙手礙腳,歸咎所 刻的作品都是偶像的東西,彷彿犯了信仰上的禁忌。從他口中發現到其對木雕的 興趣或者是嚮往所受到的阻擾和排斥,永遠不能夠諒解他心中的希望。他說:
媽媽看到我這樣刻偶像,整天都在罵,我跟她說不是佛像,我跟她說這 是人物,但是她懷疑原住民怎麼會有偶像呢?他說我太過分了,兄弟姊 妹來的話要我用布蓋起來不要被看見,要不然他們會認為我在拜拜,那 時候我媽媽對這個宗教信仰應該比較執著,甚至要我必須跟著她到教會 去懺誨,然後那時候我都沒有去。又說:如果有人來家裡時叫我要把倉 庫關起來,不要讓他們進去,要不然我媽媽會被別人指指點點,我媽媽 是怕這個樣子。(2011.07.23 訪談)
筆者開玩笑的告訴他說:「假如在當下的小孩或許因此就離家出走了」。但 是他留在家中務農閒暇之餘的時間,很少外出都在家中以雕刻作為休閒和消遣,
約十年的時間雕刻出 35 件作品,他很遺憾的都不敢拿作品出來展示與出售,因 此更沒有人知道他在作木雕的創作。但在十年寒窗之後,他說:
約十年的時間雕刻出 35 件作品,他很遺憾的都不敢拿作品出來展示與出售,因 此更沒有人知道他在作木雕的創作。但在十年寒窗之後,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