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弘景據所搜得的真迹進行編、撰,相距楊、許之降誥已時隔百餘年,許謐等人應未預 料其入道的過程竟會被編纂成書而流傳後世。而這些幸存的宗教史料中所遺存的修道訓戒,
許謐在神女匹配與隱仕掙扎中的心理衝突,從皈依心理言其實較諸楊羲遠為感動今人。幸運 的是陶弘景基於自身的神祕經驗,儘量如實地重構這一段堅信的過程,甚且頻加小註試圖呈 現全貌,而不必為賢者諱。若以此理解《真誥》許謐乃是一個奉道者如何堅信的絕佳例證,
而許氏家族因而從七世祖許肇(陶氏考為許敬)以下事跡可考者俱事具〈真冑世譜〉中。從 這一歷史經驗觀察南臺分堂的陳姓家族,雖則如同許家的世代奉道,陳家也依慈惠堂系的慣 例之一,至今世代接任堂主,卻在第一到第二、三代著造「天書」期間,面對扶出的鸞訓進 行小幅度的刪削與保留。主要原因就是遵奉玉懿旨命,在百日完工之後翌年就要面世,「承 擔天命振高風」,以拯浮沉、挽回頹俗。正因時日急迫而當事人猶健在,且慮及堂內之事無 關宣化的弘旨,所以對照寫本與刊本就可發現所刪削的,正如同許謐入道前的一段皈依心 理,實可作為宗教學研究的一個典型例證。
在時隔四十餘年之後人事已非,第四代堂主(陳道仁)正展開「龍宮再造」的契機,就 在經歷分堂的浮沉之後坦然面對這一成書過程。而陳家與所有命派參與的編著者都在扶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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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期間,從六月初到九月底,在數達近五十個夜晚(亥、子二時)的效勞中,現存寫本就 具體反映諸弟子如何堅信的過程,而這些都在編修成書後「訓話」多被刪除,只殘存一、兩 則中既有訓戒也有鼓勵,前者題為張天師之口的「訓話」如下:
今夜(按:即 8 月 28 日)堂生稀少,不想加勉行功,交頭接耳,有何用處?有職當 職,無職參禪坐悟,勿為虛度光陰,日後論功行賞則免怨嘆。每夜來堂為何功果微 少,一旦功少,不能超拔祖先,而且自身也難得到勤勉效勞著書之嘉獎,反而違背母 娘教規,貶之祖宗無光。(頁 100)
這是幸被刪存的訓戒所有堂生的唯一一則,對於個人的則全被刪除。至於所保存的鼓勵之例 則時近完書之期(9 月 12 日),乃借女媧娘娘夕降而先自道:「今宵雲遊蓬萊仙島,駕到慈 惠堂,題金科結緣。觀各生虔誠效勞,始終一致,協策完成天命,功果晉陞矣。」卻也訓話 云:「因為開金科封神,聖學演龍華,與其他善書不同……但演龍華,漏點星宿,諸生實不 悟而生是非,誤解虛偽。」(頁 165)所謂「訓話」就是真正有訓戒之意,此即鸞堂所扶常 作「鸞訓」的主因;有時僅題一「話」字例的則是宣說道理,故保存較多,如孫真人之
「話」即闡明行醫之慎否則難逃天譴(頁 56),可見其鸞文自有體例。到底從寫本到刊本 的刪削與保留,其間透露了哪些消息?這也關涉鸞堂降「文」(非詩、詞、贊體)的文體及 其敘述功能問題。
從《真誥》與《聖學龍華》的文體比較,就可理解詩的體制最便於表現,因其語言格式 整齊有序,配合韻協有致,在進入恍惚狀態中易於模式化。東晉中葉所降的真人之誥就是詩 多,也搭配所需的散文體;時後千百年而詩、贊、詞、歌諸韻文體已齊備,但鸞堂所降仍以 詩居多,南臺降鸞的鸞生亦復如此。在臺灣民間所結的詩社多,從儒生、文人以至鸞生、堂 生都有機會使用,不過並非鸞堂的堂生都能把握其訣竅,所以南宮柳星君在降詩時就曾傳
「話」:「交代各生要學習詩韻以及平仄,因為各生不知詩體平仄韻律,看不知,讀不識,
不勤吟味而亂誹謗。」還特別啟示了詩韻的格式提醒堂生吟味。由林水源所扶出的仙聖降 詩,常會要求佑明(曾體祥)當場吟哦,這些被刪掉的場景其實頗能反映這種神、人對吟的 情趣,如 56 年 7 月 10 日林水源扶出韓湘子,就表明「今宵到南臺題詩留名,哈!佑明道 兄,久見。今宵愧無良言相參,余才疏學淺,簡題二首。」並表明「啟示之詩請詳細吟味,
雖是幾句,理玄奧密。此卷龍華非是勸善白文,全詩玄機密佈;悟不明者,枉費學道,而有 退步。」刊本將這種親切的對白啟示都刪除了,就剩下兩首詩(頁 53),缺少了勸人吟味 並提醒詩趣的降鸞情境,茲錄其一如下:
月光如畫水天清,浩氣凌霄淑氣平。
紫綬仙衣飄瑞色,瓊瑤玉笛放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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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不羨封侯貴,今日逍遙極樂榮。
到處雲遊真自在,蟠桃朝會悟無生。
詩中所啟示的修行旨趣需吟味其玄理所在,如是提醒較諸機械地排列,確是增多了情趣,這 些是《真誥》所錄興寧年間事比較動人之故。南臺雅集的高潮出現在著書將成的 9 月中、下 旬:9 月 10 日南斗星君為嘉獎近將完成,除賜靈丹並「有詩結緣」;隔兩日女媧娘娘也為各 生的虔誠效勞,而駕到慈惠堂題金科結緣,以供諸生細研吟味。刊本刪除南斗星君的道白,
卻保存了女媧娘娘的,就讓讀詩時的氣氛不同,由此可知刪與不刪就在編纂者的體味。
在刊本中保存了大部分的詩,除了刪除道白,主要刪除的就是散文體的「訓話」,從鸞 書的廣泛傳布言,目的在於修道義理的布化,過程中的訓話確實不需流傳於後。而寫本所保 存的原貌,對於研究一部鸞書形成過程的起沈則是無可替換的價值。在民國六○年代亟切需 要著書濟世,這種急切而求好的心境就表現在仙聖的降鸞中,也可理解為降鸞團體中一些比 較求好心切者,就借由降鸞作為「鏡(鑑)象」映現其心情。問題是這種訓話的對象既有集 體(堂生)也有個人,特別是陳家,在公開出版時難免就有些顧慮,因而刊本中被刪削也自 有當時的時空背景。這樣三不五時出現的訓示可借以理解其著書急迫的焦慮,茲簡列其時間 次序,再據其訓話詮釋其心理:
1. 6 月 22 日鐵拐大仙〈又詩〉:
今夜臨堂已多時,等待鸞生不上乩。
時刻誤眾等何罪,先警後罰須謹慎。
2. 6 月 24 日孚佑帝君
至尊御駕到臺瀛,三教仙真萬聖賡。
到職恩君將奉旨,恐惶諸下失虔誠。
3. 6 月 24 日瑤池金母 御題,用嵌字詩點名主委、副主委等 訓勉「佑明欽任」、「慧賢修真」、「圓通」、「孔摩」
剛開始不滿一個月就出現鸞生散漫,堂生也不虔誠的情形,所以先後降詩「先警」,並由母 娘親自訓勉,所提的「御題」就是有勞皇母親自題詩期勉主司其任者:主委、副主委,堂 主、新副堂主(孔摩),希望能順利完成「真宗寶籙輯良書」,對照 6 月 12 日的御題,就 隱有呼應奉旨正主席孚佑帝君之意,只是母娘仍表達慈悲之情。刪除了這三組鸞詩,就不易 理解有關〈堂規〉的形成,並非真正出現在 6 月 18 日鬼谷子降詩後,而是經歷了一段時日 的調整後,才經由孚佑帝君等接連四次(6 月 28 日、7 月 10 日前一次、7 月 10 日、7 月 13 日)訂出「堂規十二則」作為堂訓,嚴格規訓遵守時間、依職務各勤其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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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註明 7 月 10 日前由火龍扶出王禪老祖之〈話〉:「諸鸞生須當盡職,無所心猿意 馬,不待慮也。……福人聖地著聖學,千年罕遇道,非時不降;修參世果者始有福緣入此法 堂。」接下東龍所扶的就更為直接表明此意:「本期著書期間日子有天之限,現已過三分之 一也,至今本書尚未登軌道。並非諸聖慢駕效勞,乃各司人員未獻虔誠之心,又各鸞生視如 無見,聞似無聽,使每著書日期都有空閒餘談之時刻,此乃不通;應有上進之心,有爭先為 先榮之感。」並以著書完成「功德無量」相勉。這是針對全體堂生,特別是職掌扶鸞的鸞生 乃是著書的核心,就像楊、許二人的搭配,只有楊羲能接通仙聖,許謐就無法勝任之,華僑 也因不稱其職而被替換。這一次降著寶鑑所遭逢的困難也反映於 7 月 22 日所扶之〈話〉,
金母訓令不接受「仁慈堂鸞生協著之事」,強調「著書要用純粹慈惠堂之鸞生,不可混 亂。」根據王珀奇的回憶當時命派的鸞生中,肇因工作及生活之故,每次扶鸞的亥、子時常 晚到深夜,真要時常到堂並非易事。依據寫本中著明上壇扶鸞者就可統計出鸞生的出席狀 況:正鸞生林水源 28 或 29 日、扶出 63 次;東龍 11 日、11 次(疑為郭財寶道號);左鸞生 蔡進玉 9 日、11 次,右鸞生莊金獅 7 日 8 次;副鸞生陳火龍 7 日 17 次;而王順成 2 日 2 次、李金興 1 日 1 次,蘇其才則未見紀錄,在 8 月 26 日水鏡先生降鸞(水源扶),在賜酒 慶功時就嚴厲表明:「蘇其才懶惰,不可飲,今夜為止,鸞生不到效勞者除名。」或許寫本 也有遺漏,但刪除這些訓話就不易體會扶鸞一事,鸞生群的負擔頗重,也一再受到神尊的關 注,這是鸞堂行事為何多期待優質鸞生的原因,也難怪道教學者多熟知楊羲其人及其事。
王珀奇在訪問時一再提起當時的金母及神尊,降鸞時的嚴厲訓示彰顯了臺南各慈惠堂分 堂的氣象,這種嚴格要求與堂務發展成正比,也反映全體堂生,特別是鸞生的集體意願。這 種鏡象效應就體現在對堂生的要求,此乃緣於慈惠堂系統所形成的體制,各地分堂都採堂主 制,每有感應就可開堂,只要到總堂求得令旗、經典等信物,並遵守「慈惠堂法門堂規八 則」。22 所以堂主與開山長老就決定了堂務的發展成果。南臺分堂的堂主及一些開堂生從臺 南慈惠堂分出後,首次的扶鸞著書自是攸關未來堂運,這時堂主已過七十的高齡,長男(耀 垣)等也多被命派職守。由於堂主年高並不能每夕皆到,所以降鸞時神尊就有嚴格的要求,
王珀奇在訪問時一再提起當時的金母及神尊,降鸞時的嚴厲訓示彰顯了臺南各慈惠堂分 堂的氣象,這種嚴格要求與堂務發展成正比,也反映全體堂生,特別是鸞生的集體意願。這 種鏡象效應就體現在對堂生的要求,此乃緣於慈惠堂系統所形成的體制,各地分堂都採堂主 制,每有感應就可開堂,只要到總堂求得令旗、經典等信物,並遵守「慈惠堂法門堂規八 則」。22 所以堂主與開山長老就決定了堂務的發展成果。南臺分堂的堂主及一些開堂生從臺 南慈惠堂分出後,首次的扶鸞著書自是攸關未來堂運,這時堂主已過七十的高齡,長男(耀 垣)等也多被命派職守。由於堂主年高並不能每夕皆到,所以降鸞時神尊就有嚴格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