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論上，「固然」作為讓步詞，其性質預告了後續句將出現轉折，其所 在分句「固然從句」與後續分句「固然後主句」會形成「先讓步，後轉折」
的語義關係；然而在先行文獻中，不少以語料庫為本的研究卻指出「固然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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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與「固然後主句」不一定是轉折關係，亦有不隱含轉折的並列關係、遞 進關係等，與理論有所差異。
由於上述理論與實際語料分析的矛盾，本節將探討「固然從句」與「固 然後主句」的語義關係。我們首先介紹讓步詞的性質，接著探討學者們的複 句語義分類，最後再次檢視文獻語料與理論相違之處以及矛盾產生的原因。
讓步句有兩類，包括對事實的容許以及對假設的容許（黎錦熙，1992：
298）。「固然」屬於事實讓步句的讓步詞，表示對事實的讓步或容許4。 事實讓步詞的性質為：有讓步就有轉折，承認從句之事實，而不承認從 句事實對主句之影響，刻意藉從句事實，從相反的方向呈現以引起注意，複 句前後形成讓步轉折關係，通常是讓步分句在前，轉折分句在後，這種事實 讓步句也稱「讓轉句」、「讓步轉折句」（劉月華，1999：4；周雲，2010：1；
邢福義，2001；劉昌華，2012：14）。
「雖然、儘管、固然」這類讓步轉折詞，既表讓步，又預示後分句將有 轉折，因此只要這類詞語出現在前分句時，後分句即使沒有「但是」之類的 轉折詞，整個複句仍是明顯的讓步轉折關係。其語義邏輯為：先讓步，承認 甲事，再轉折，指出乙事的成立不受甲事的影響 （邢福義，1985：153；2006）， 以讓步詞「雖然」為例:
（6） 他雖然笨，也曉得共產黨歷來主張集體化。
（邢福義，1985：153）
上例兩分句成分：「笨」、「也曉得共產黨歷來主張」之間雖無轉折詞，
但由於前分句已預期「因為笨所以可能不知道共產黨主張集體化」，與後句
4 黎錦熙（1992）將讓步詞分兩類：對事實的容許，如「固然」、「雖然」及假設的容許，如「即使」；為求精 簡，本為所討論之「讓步詞」皆屬於對事實讓步的一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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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構成反預期關係，兩句為轉折關係，也可補上轉折詞。
譚方方、張誼生（2015：112） 也指出「轉折」的概念範圍大於「讓步」
的概念範圍，原則上讓步句皆可根據語境加上轉折標記。
綜上所述，「固然」既然為讓步詞，已經保證其所帶複句將有轉折關係。
先行文獻一般認為「固然」與下文的語義連貫大部分帶有不同程度的轉 折關係，但也有少部分屬於不隱含轉折義的情況，依照分句中所帶關聯詞語 類型，還可分成轉折、遞進、並列等類別。
許多學者（李圃，2009；張瑋，2010；雷二毛，2013；邵洪亮等，2015）
將其分析建立於辭典之上，認為「固然」句與後續句之間的語義有兩種關係：
第一種，表示確認某一事實，引起下文轉折，前後小句矛盾，後句常搭配轉 折詞；第二種，表示承認某事實，也不否認另一事實，前後句意思不矛盾，
後句常有「也、還是、而且、又、更」等。根據前後分句間是否有轉折或矛 盾來區別語義關係，判別方式則為是否有轉折關係詞語；上述學者經實際語 料的統計為證，舉出「固然」句與後續句有「讓而有轉」與「讓而無轉」兩 種複句語義關係；再由所帶關聯詞語的類型，分出「固然」與後續句的轉折 關係、遞進關係、並列關係等類別。
我們認為這種分法不夠周全，首先，轉折關係應該是屬於語言深層的連 貫性層面（與語用上的反預期相關），但是上述學者「有轉」和「無轉」的 分類標準是有無轉折詞，除了以銜接形式界定深層語義有欠周全外，有學者 如李圃（2009）強調，無論哪種類型的關係，即便屬於「無轉」的類別，大 部分語料仍隱含轉折義，也就是說「無轉」不代表「無轉折關係」，而是代 表「無轉折詞」，我們認為此「轉」字的雙重意義，易令人混淆。
又張瑋（2011：17）認為「固然」是否引起下文轉折，是由與其搭配的 關聯詞語及上下文語境而定的，請見其舉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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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勸菜固然是美德，但是其中還有一個嗜好是否相同的問題。
（王了一《勸菜》，轉自張瑋，2010）
（8） 大學教育固然注重提高，也該努力普及，普及也是大學的職分。
（朱自清《外東消夏錄》，轉自張瑋，2010）
張瑋認為若將例（7）的轉折詞「但是」去掉，將難以說明兩分句之間 是否為轉折關係，而且會出現銜接問題。而（8）後一分句的「也」表示不 但承認「大學教育固然注重提高」，也承認「努力普及」的事實，屬於隱含 並列義的讓轉關係，在插入轉折關聯詞語後，才能確定為轉折關係。但本論 文並不同意其說法，原因有二：
首先，由前人研究中已可確定「固然」為事實讓步詞，基本已經保證了
「固然」所在語境上下文將有轉折。如譚方方等（2015:11）所指出：
廣義的轉折範圍比廣義的讓步範圍要廣，有讓步則必有轉折，而有轉折不一定有 讓步，在句法驗證上，有些轉折句不能轉換成讓步句……所有讓步句，只要符合 語境表達需求都可以添加轉折標記。
換言之，由其讓步詞的性質可知，「固然」不需要連接詞來檢驗是否引 起下文轉折，而是其本身就能預示下文將有轉折的出現。
第二，轉折關係牽涉的是命題之間的深層連貫關係，不是由關聯詞、連 詞、副詞等銜接樞紐決定。呂叔湘（1982:341）曾指出，「轉折」多半是因為
「甲事在我們心中引起一種預期，而乙事卻軼出這個預期」，心理上產生一 種轉折；洪慎杏（2008：37）對「轉折」所下的定義是：「當兩分句連結時，
若後句之命題或預期能否定前句之預期，則兩者形成轉折關係」，是否超出 預期與說話者的主觀認定有關；而陳俊光（2010：171）也指出「轉折關係」
是表示「與預期相反」的事件關係，由於漢語特性，內隱地轉折關係（連貫）
不必然需要憑藉外顯的轉折連詞（銜接）來傳達，若有轉折連詞，如「但是」， 僅是讓轉折關係更加明確而已。綜上所述，銜接手法是為語義連貫服務的，
只要句子間的命題為反預期關係，就無須轉折關聯詞，來確立成分間的關係。
再次檢驗例（7），「勸菜固然是美德」，預期因為勸菜是美德，所以無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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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疑，但與預期不同的是「其中還有一個嗜好是否相同的問題」，而例（8）
預期「大學教育注重提高」就是最重要的責任了，沒有其他的，但與預期不 同，不只如此，「也該努力普及」。兩個例子符合連接成分間語用上的「反預 期」關係，語義上的轉折關係因此成立；至於轉折詞省略或添加所造成的彆 扭感，只是語感上問題，因為缺少有形標誌來突出隱含的語義關係、需更多 認知處理，但並不能因此視這些句子不合語法。
又以張瑋（2010）的研究為例，該研究認為「固然」複句關係有讓步轉 折關係、確認性遞進關係以及並列關係。「不隱含轉折的確認性遞進關係」
一類是指後續句以「固然」分句中所確認的內容為基礎，提出自己的觀點，
後續句搭配「更、而且、還」，由於後續句所帶內容更為重要，是複句中強 調的重點，因此屬於遞進關係，如例（9），本節第三段亦有篇幅討論；而「並 列關係」一類，則指說話人承認某事實時，也不否認另一事實，「固然」句 與後續句兩者內容在語義上是並列的，通常會出現「也、同時、另一方面」
等並列詞語（張瑋，2010：26），如例（10）。
（9） 老朽打贏了固然沒什麼光彩，打輸了更沒臉見人。
（金庸《鹿鼎記》，轉自張瑋，2010）
（10） 我固然要負責，工務主任的責任也不小啊。
（周而復《上海的早晨》轉自張瑋，2010）
筆者整理其說法如下：「帶有『更』類遞進詞語表示該分句內容為複句 重心，而帶有『也』類並列詞語表示分句關係互相對等」。但筆者認為這僅 是就語言形式而言的。首先，「固然」複句本來就是偏正結構，後句並非由 於句中的遞進詞才轉變為語義重心。再者，若在分別在例句（9）（10）的前 後分句中間補入轉折詞，語法合法性也沒有問題。
筆者認為，除了以關聯詞語作為分類標準並不適當以外，僅就句子層面 分析語料也可能會忽略語言的全貌。再以李圃（2009：104）為例，他指出 不隱含轉折關係的語料，只能補進「不但……而且」但不能補進轉折詞，請 見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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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這條路固然從未走過，前途更是一人不識。
（轉引自李圃：2009）
單就此句而言，的確無法補出轉折詞，但同時我們也無法從這兩個分句 得知其所言為何物？能否補入轉折詞，需要找出完整的上下文篇章才可確定。
又如徐陽春（2002）指出「固然 p，但 q」其本身並不總是帶有轉折義，因 為有許多例子都找不到插入轉折詞的適當位置，例如以下句子：
（12） 尼姑待他們走後，定了神來檢點，龍牌固然已經碎在地上了，而且又不見了 觀音娘娘座前的一個宣德爐。
（《阿Ｑ正傳》，轉引自徐陽春，2002）
但本論文並不同意，若將篇章全文找出來，以完整上下文為基礎，以轉折 上的反預期概念來看，筆者認為是可以補入轉折詞的。請見以下：
（13） 阿 Q 連忙捏好磚頭，擺開馬步，準備和黑狗來開戰。但庵門只開了一條縫，
並無黑狗從中衝出，望進去只有一個老尼姑。
「你又來什麼事？」伊大吃一驚的說。
「革命了……你知道？……」阿Q 說得很含糊。
「革命革命，革過一革的，……你們要革得我們怎麼樣呢？」老尼姑兩眼通 紅的說。
「什麼？……」阿Q 詫異了。
「你不知道，他們已經來革過了！」
「誰？……」阿Q 更其詫異了。
「那秀才和洋鬼子！」
阿 Q 很出意外，不由的一錯愕；老尼姑見他失了銳氣，便飛速的關了門，
阿Q 再推時，牢不可開，再打時，沒有回答了。
那還是上午的事。趙秀才消息靈，一知道革命黨已在夜間進城，便將辮子盤 在頂上，一早去拜訪那歷來也不相能的錢洋鬼子。這是「咸與維新」的時候 了，所以他們便談得很投機，立刻成了情投意合的同志，也相約去革命。他
那還是上午的事。趙秀才消息靈，一知道革命黨已在夜間進城，便將辮子盤 在頂上，一早去拜訪那歷來也不相能的錢洋鬼子。這是「咸與維新」的時候 了，所以他們便談得很投機，立刻成了情投意合的同志，也相約去革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