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段將提供第四章引用之相關語用理論基礎，包括情態、預期、反預期 以及主觀性等之研究。
根據Lyons（1977）所定義，「情態」涉及可能性（possibility）以及必要 性（necessity）之邏輯，並且是說話者對句子命題或是命題語境所持有的觀 點或態度，如典型的助動詞：表可能性的「may」與表必要性的「must」（謝 佳玲，2006a：47）。Lyons（1977）將情態分兩類，其一為認知情態（epistemic modality），表達說話人對命題內容的理解或確信程度，其二為義務情態
（deontic modality），與說話者的承諾、要求、評價等有關。
Rescher（1968）很早就提出了評價情態，而謝佳玲（2002、2006a）修 正了西方理論框架，並提出更符合漢語特性的情態詞觀點，首先，她認為「可 能性和必要性」非界定情態詞的必要條件，此外，她指出情態表達對情境的 觀點或態度，不一定來自說話者，也可能來自話語中的情況或主語；根據漢 語特性，將廣義情態定義為「表達可能世界」，將狹義情態定義為「表達可 能世界與語意來源」。廣義的情態，以觀點或態度的類型可區分四個情態類 別，包括「認知」、「義務」、「動力」及「評價」。以下分別解釋此四類情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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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確定命題是否為真的情況下，說話者對命題真值（true value）的評 估，稱為認知情態（epistemic modality），Palmer（2001：24）指出認知情態 和證據情態(evidential modality）皆牽涉對命題真值（true value）的看法，說 話者未將其話語當作事實。其說法類似於謝佳玲（2006a，2006b）所指出的
「認知情態」，其定義為對一個命題是否為真的內在主觀「判斷」或外在客 觀「證據」。以Palmer 等（2001：26-33）為參考，謝（2006a）將漢語之判 斷(judgmental)分為系統猜測（conjecture）用法、斷定（assertive）用法及真 偽（alethic）用法；證據 (evidential)系統分為引述用法及感知用法，分類與 舉例如下表：
表 二-12 認知情態分類（謝佳玲，2006）
義務情態（deontic modality）表達「是否要讓事件成真的觀點或態度」， 包含「加諸他人的指令（directive）」和「加諸自身的保證（commissive）」兩
11 謝佳玲（2001）指出，表真偽的「是」可形成「分裂句」，此時具有聚焦的語用功能。
認知情態分類 用法分類 認知情態詞
主觀判斷系統 猜測 大概、可能
斷定 應該、一定
真偽 是11、真的
客觀證據系統 引述 據說、聽說
感知 好像、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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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Searle，1983：166；謝佳玲，2006a）。指令系統又分兩類，包括事件成 真必要性程度低的允許和必要性程度高的要求；保證系統則分為承諾或威脅 用法，整理如下表：
表 二-13 義務情態分類（謝佳玲，2006）
義務情態分類 用法分類 義務情態詞
指令系統- 加諸他人
允許 不用、可以 1
要求 必須、要求
保證系統- 加諸自身
承諾或威脅 保證、承諾
Palmer（1990：36）指出動力情態與句子主語的能力（ability）和意願
（willingness）有關，它與其他情態類型所表達的主觀性較不相同。動力情 態並不表達說話者的意見，而說話者亦不能影響話語情境，舉例來說：
（72） He can speak perfect French.
（Palmer, 1990：36，轉引自謝佳玲 2006a）
“Can”作為情態詞，僅描述了一個關於句子主語的實際情況。12
而Hockett（1968：62）提及漢語的「會」有「知道如何做」（know how）
的意思，其主語不限於有生（animate）的主事（agent），（趙苡庭，2015：46）
例如：
（73） 他會說史瓦濟蘭語。
（74） 大風會吹垮帳篷。
（Hockett，1986：62）
謝佳玲（2006a）定義動力情態（dynamic modality）為主語是否會完成 某事件的潛力（capacity）與意願（volition）。潛力系統包含主語是否有能力、
12 https://www.usingenglish.com/glossary/dynamic-modality.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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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力等完成某事；而意願系統則指主事者是否有意願讓事件成真，依據句法 行為，將動力情態分為只能接動詞的「動詞組」，及能接動詞組也能接子句 的「不限定」兩類，意願系統亦以此標準分兩類，請見下表:
表 二-14 動力情態分類（謝佳玲，2006）
動力情態分類 次分類 動力情態詞
潛力系統 動詞組 可以 2、會 2
不限定組 足夠、夠
意願系統 動詞組 想 2、樂於
不限定組 願意、想要
評價情態（evaluative modality）為說話者對已知事實（known fact）抱 持的看法。將命題與自身預料或是心願對比之下所表達的評價又分為預料
（presupposition）系統和心願（wish）系統，前者是從經驗或客觀事實給出 的評價，後者則是根據個人的好惡給予命題評價，依據評價與事實的關係又 分符合與背離兩種用法（謝佳玲，2016a：52）。整理如下表：
表 二-15 評價情態分類（謝佳玲，2006）
評價情態分類 用法分類 評價情態詞
預料系統 符合 畢竟、果真
背離 竟然、反而
心願系統 符合 幸好、總算
背離 無奈、可惜
從個別語法的角度看，漢語的評價副詞與認知副詞具有相同的句法特徵，
學者多將兩者視為同類副詞，如史存直（ 1989:137-139）、張靜（1994:212-214）、李泉（1996:374-376）、劉月華等（1996:123-124）將之合稱語氣副詞；
李英哲等（1990:325-329）則合稱評價副詞；黎錦熙（1992:131-135）合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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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副詞；張誼生（2000a:61-62）合稱評注性副詞，由此可見，評價意義也應 歸入情態分析（謝佳玲，2006a：48）。又胡琇閔（2017）研究了同樣是讓步 性副詞也是評價副詞的「還是」，發現該詞與情態詞有特殊的交互作用，因 此給予本研究啟示，由於先行文獻並無學者針對「固然」與情態詞共現的情 況，因此本論文將此課題納入研究問題三，以語料庫為基礎研究實際語言現 象，並以謝佳玲（2006）的分類架構為基礎。
所謂預期（expectation）是特定環境下，一種與人的認識、觀念相聯繫 的抽象世界，所預期的信息與一定的社會常規相符或是跟交際兩方的料想相 符，而當說話者表達反預期信息（counter-expectation）時，其所表達出的信 念或是觀點，會與自身或是交際對方的預期相反或相對，反預期是表達語言 主觀性的，我們在說話及寫作時不能不顯露出我們自身的觀點，任何東西都 是說話者的「產物」並且與呈現說話者觀點的行為息息相關，（Heine, Claudi and Hunnemeyer：1991）
表 達 反 預 期 的 語 法 手 段 稱 之 為 「 反 預 期 標 記 （counter-expectation marker）」，如英語中的”in fact, actually, but”等，而漢語同樣也有，舉例來說，
學者們在談論「轉折」時便提出了「反預期」的概念，如呂叔湘（1992：346）
指出：
凡是上下兩事不和諧的，即所謂語義背戾的，都屬於轉折句。所說不和諧或是背 戾，多半是因為甲事在我們心中引起一個預期，而乙事卻軼出這個預期。
「乙事卻軼出這個預期」即為反預期的表現，轉折詞如「但是、可是」， 以及其他如「其實、居然、事實上」等等都是漢語中的反預期標記。Heine
（1991：192）認為反預期標記具有兩種特點：一為反預期標記隱含了被斷 言的情形與預期或常規情形之間的對比；二為將預期和反預期相聯繫起來的 標記。（吳福祥，2004：224；呂芮慈，2017：45）
我們認為「固然」的語用功能是反預期，其預期通常隱含在帶「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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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分句之下，並預告其後續句將出現反預期句。
沈家煊(2001)表示，語言的「主觀性」(subjectivity)是指發話者在話語中 表明自己立場或態度，而語言的「客觀性」則不由特定人物角度評斷事務，
而是將事實作為理論依據，提出客觀陳述。
沈家煊(2001：30)指出「主觀性」為「發話者與其看法和態度之間的關 係」；主觀性和主觀化的研究集中在說話人視角、情感和認識三方面，「視角」
表示說話人對客觀情狀的觀察角度，或對客觀情狀加以敘述的出發點，「情 感」包括感情、情緒、意向和態度等，而「認識」主要跟情態動詞和情態副 詞有關係 (Finegan：1995；轉引自沈家煊：2001) 。
前行研究在此依舊將語用與篇章兩層面合為一談，如汪紅英（2010）與 雷二毛（2013）一致認為「固然」的語用功能為：傳遞信息、凸顯焦點、評 價功能。張瑋（2011）列出「固然」的語用特徵為：有指名預設功能、凸顯 後景信息功能、「主觀化」表達功能、擬對話功能。本段僅取語用相關論述。
而本研究認為「固然」的語用與反預期有極大關係，先行文獻並未提及，
因此在第四章，本論文將深入討論此部分。
誠如第二章對「固然」詞性的討論，本論文認為「固然」為副詞，而且 是語氣副詞（評注性副詞/評價副詞）。「固然」擁有該類副詞的諸多特性，包 括限制功能、評注性功能。邵洪亮等（2015）因為「固然」有評注性功能，
將之歸為評注性副詞。許多學者也持同樣看法。張誼生（2000）將「固然」
視為評注性副詞，表一種肯定的語氣；楊榮祥（2005）將「固然」視為是語 氣副詞，而齊春紅（2006）認為「固然」是語氣副詞，而且是邊緣語氣副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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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紅英（2010：10）認為現代漢語「固然」表語法意義，在句中表對客觀事 實的讓步承認，帶有說話者的情態和語氣，可以歸為語氣副詞中。
李泉（2001）將漢語分為程度副詞、範圍副詞、時間副詞、否定副詞、
方式副詞及語氣副詞七類，李對語氣副詞所下的定義為：
（75） 表示對動作行為或所言內容的情感態度。可直接用在句中動詞前修飾該動詞，
但主要修飾全句，因而大都可以出現在句首……語氣副詞表示多種語氣，主 要有反問語氣（難道、究竟、到底），估量語氣（恐怕、大約、也許），肯定 語氣（的確、實在、必定），僥倖語氣（幸虧、幸而、好在），轉折語氣（反 倒、反而、卻、竟然）等。
（李泉，2001：80）
張誼生（2000）指出雖然「反正、簡直、也許、難怪」這類詞，在文獻 中都歸作「語氣副詞」，但若深入研究會發現，這些詞的基本功能並不是充 當狀語和表示語氣，而是充當高層謂語進行主觀評注，這類詞同典型的限制 性副詞在句法功能和表義功能上有根本上的差異，應另立一類，將之稱為「評 注性（evaluative）」副詞。張誼生（2000）將「固然」稱為評注性副詞，評 注性副詞的主要功能是對相關命題或述題進行主觀評注，這類副詞有幾項判 定標準及特點：
第一點，由評注副詞的句法分布來看，明顯不同於限制性副詞的特點為 述謂性及靈活性。述謂性是指評注性副詞主要充當高層謂語，例如：
（76） 運動固然是為了國家，我不反對這一點。
（姚明，〈我的世界我的夢〉，轉引自張瑋2011，10）
例（76） 從表達角度看包含兩層表述，第一層是「運動員是為國家」、
第二層是「運動是為了國家這一點是肯定的」，因此「固然」在句中充當了 高謂語，「構成對整個命題的表述」，是「命題的謂語」，本身可受其他副詞
第二層是「運動是為了國家這一點是肯定的」，因此「固然」在句中充當了 高謂語，「構成對整個命題的表述」，是「命題的謂語」，本身可受其他副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