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舊事》繪本化的作者和繪者 - 從經典文學繪本化看《城南舊事》的改寫與轉化

閱讀一部文學作品，閱讀者不只是單純被「告知」故事的內容，而是參與並完成故事的敘述，有些學者認甚至認為閱讀者「不再是文本消費者，而是文本製造者」²⁶。荷蘭的二位比較文學教授佛克馬（Douwe Fokkema）和蟻布思（Elrud Ibsch）合著的

《二十世紀文學理論》認為：

一個歷史的、文化的實體，有時我們稱之為文學作品，並不能完全由作品本身來表達。作品僅為諸多『關係因素』之一。事實上，文學作品包括作品本身及其與外界現實的關係。這又包含文學準則、傳統及『臆想』諸因素。²⁷

二十世紀前，傳統的批評理論認為「閱讀」可以說是對作者意圖的還原，文本詮釋也是利用各種外圍的客觀資料，了解作者創作的時空背景，以及所處社會、文化情境，

所以任何作者本人對文本的解讀言論，都是凌駕在所有讀者的見解之上。之後的「新批評主義」（New Criticism）卻認為文本的詮釋權應從作者的手中釋放，要了解文本應該從「細讀文本」（close reading）著手，文學作品是經由大眾共通的語言文字書寫，

因此釋釋的意義屬於閱讀大眾，而不屬作者個人。讀者反應（reader-response）則是認為「將閱讀者放在文本中做為觀照的主體，……讀者統合歷史與美學，但在閱讀的活動中，將閱讀的瞬間與作品創作的瞬間連結。」²⁸

所以筆者在探討《城南舊事》繪本化的改寫與轉化時，不僅從作者及繪者的生平事蹟、作品的創造過程、作品的結構、作品的語言形態、作品本身所表現的細節，以及作品在讀者中所引起的心態反應或意識詮釋，希冀從多方面客觀的觀察，對研究對象或作品進行的探討大多以分析和描敘為主，儘量避免作個人價值的判斷。

26 簡政珍。《讀者反應閱讀法》。頁 24。

27 佛克馬、蟻布思著。《二十世紀文學理論》。頁 124。

28 同註 26。頁 27。

一、作者林海音

（一）生平事蹟林海音， 1918 年生於日本大阪，原名林含英，小名英子，筆名

海音（因喜歡書名《海潮音》，故以其中二字「海音」為筆名）。父親林煥文為台灣苗栗人，母親林黃愛珍為台灣板橋人。1923 年，5

歲的林海音隨父母遷居至北京，定居城南。1925 年進入廠甸師大第一附小就讀。1931 年林父病逝於北京。1934 年考入成舍我先生創辦的北平新聞專科學校讀。1937 年進入《世界日報》擔任記者。1939 年與夏承楹（何凡）結婚。1948 年和家人一起返回故鄉台灣。

1949-1954 年任國語日報社編輯。1955 年出版第一本書《冬青樹》。1953-1963 年擔任《聯合報》「聯副」主編，創作力最旺盛時期，以其敏銳的文學觸感發掘和提拔許多年輕的文藝創作者，像黃春明、林懷民、鄭清文和七等生等等，並且鼓勵日據時代停筆的老作家，例如楊逵、鐘肇政、文心、陳火泉、施翠峰等再出發，是推動台灣文學的重要推手。1960 年出版《城南舊事》。1964-1965 年擔任「聯合國教育科學組織」與台灣省教育廳擬定五年計畫主編，及 1970-1996 年加入「國立編譯館國小國語科編審委員會」任國語一、二年級課本主稿。1968-1995 年成立純文學出版社，「純文學」這個概念最先由林海音提出，提倡不含政治及商業目的地創作文學，曾出版過四百餘本優良圖書。1989 年第三屆「世界華文作家大會」獲頒「終身成就獎」。2000 年中國文藝協會頒贈「榮譽文藝獎章」。2001 年病逝於台北。

林海音對台灣文壇的貢獻不僅是在個人創作方面，在編者、譯者、出版者都有傑出的貢獻。由於天性活潑好客，常邀文友來家裏吃飯、喝茶、聊天，她和作家先生何凡的家裡客廳是人人稱道的文藝沙龍，許多文學的夢想就在這裡碰撞、實現，來自中外的文友經常在此流連聚集，所以有「台灣的半個文壇」之稱。

俗話說「文如其人」，林海音寫作風格就像她的作品給大家的印象「寫實不拖泥帶水，溫暖不矯揉造作」，可能是和早期曾經受過記者的訓練，以及受作家凌叔華的

影響²⁹。凌叔華（1900-1990）是林海音最崇敬的作家，兩人年齡雖相差近二十歲，但先後都以女性小說聞名於世，都曾是重要報刊主編，對當時文壇發揮某種程度的影響力，同樣在「北京」居住過，並在離開的若干年後，分別以自傳體小說形式寫成《古 韻》（Ancient Melodies, 1953）和《城南舊事》。凌叔華懷戀童年，擅寫童心童趣，

她的作品溫厚而富有暖意，而林海音在書寫童年時，人世間的喜怒哀樂在她看來，世界仍是處處充滿美善。

（二）林海音的童年記憶

《城南舊事》兼具散文風格與小說形式，故事是以1923-1931年的北京城為時空背景，林海音用「英子」回憶的情緒書寫，從小女孩「英子」一對童稚眼睛看世界，

因此是典型的「第一人稱敘述觀點」。林海音也不反對別人把這部作品列為「自傳體小說」，因為她的確寫的是自己童年在北京的生活點滴，但她也表示文中所寫的都是別人的故事，她和她的親人不過是陪襯而已。

所有自傳作者在寫自傳時，都是根據自己的記憶，只是程度上有所不同，而且對於「童年」的記憶的數量往往是超過近年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所發生的事情，塑造了我們的個性，也指引著我們的人生歷程。《記憶的風景》一書提到從1980年代起，

心理學家開始以「自傳性記憶」（autobigraphical memory）來指稱我們儲存個人生命經歷的記憶，然而詭異的是，我們認為記憶和遺忘是相互排斥的，但在「自傳性記憶」

中，記憶和遺忘卻是同時運行的。³⁰記住的事不會忘，忘了的事也想不起來。所以，

當傳主將個人體驗載入記憶，自傳性記憶才得以發展、啟動，然後才會將自傳作者和傳主雙重身份的個人體驗，及其他相關資訊因此也被記錄下來。

《城南舊事》也是林海音的記憶和遺忘的軌跡，她在四十歲左右寫下童年回憶的記錄，我們在閱讀時也可以分享作者的自身經歷和城市的文化歷史，但在本質上是虛構敘事（narrative fiction），虛構敘事應以其敘事的內在邏輯和規範來評論，不應以

29 林海音。〈「凌迷」〉《剪影話文壇》。頁 32-34。

30 杜威．德拉伊斯瑪。《記憶的風景》。頁 13。

「真」或「假」、是否「忠於史實」來評斷，就像她在《城南舊事》〈後記〉寫道：

「收集在這的幾篇故事，是有連貫性的，讀者們別問我那是真是假，我只要讀者分享我一點緬懷童年的心情。」所以本論文探究《城南舊事》的繪本化改寫和轉化作比較分析時，將不在史實的考察上過多著墨，而是重點放在敘事是否符合內在的邏輯和規範。

此外，把童年的記憶以小說的形式寫出來，要如何能不超出孩子童稚的觀察，不會產生「大人說孩子話或孩子說大人話」的情形，而寫出一本動人的成人小說並不容易。歷史小說家高陽在〈「城南舊事」的特色〉一文就談到：

然而，作者並沒有忘掉她現在究非童年。她以優越的技巧，剪裁往事；而非以成人的思想和情感，解釋童年，這一絲分際，海音守得極嚴，這就是說，保持了完整的特殊觀點，才呈現了純粹的主觀的客觀，因此，傳神之筆，美不勝收。³¹ 林海音的兒童文學作品能得到孩子的喜愛，除了童趣、口語化外，最重要的是，她是站在孩子這一邊的。那個好奇天真的英子，一直住在她的心裡，從來沒有離開過，而且愈到晚年愈懷念她的童年，懷念那個「童年的英子」。

（三）《城南舊事》的書寫背景

林海音在《城南舊事》的〈後記〉曾寫著：「為了回憶童年，使之永恒，我何不寫些故事。以我童年為背景呢！」³²這些故事的敘事中，處處描摹 1920 年代北京的民俗情景，例如：〈蘭姨娘〉賣切糕的、數爛眼邊兒和七月十五提燈節；虎坊橋大街對街新開的洋貨店，大人小孩晚飯後乘涼圍著裝了大喇叭的大話匣子；富連成科班要到廣和樓去上夜戲。〈驢打滾兒〉宋媽帶著英子去幫忙找女兒時，買給英子的北京零嘴

「驢打滾兒」；母親和換貨小販討價還價做買賣，最後精打細算的母親技高一籌地換到想要的物品。等等對北京當地的民俗描寫，使文章增添許多的京味兒。

同時，也將歷史背景融入故事的敘事中，例如：〈蘭姨娘〉在一開始對閙革命學

31 高陽。〈「城南舊事」的特色〉《文星雜誌》42 期（1961 年 4 月）。頁 35。

32 林海音。〈後記〉《城南舊事》。頁 234。

生、描述德先叔為躲避被官方捉拿而被父親收留寄宿在家中、蘭姨娘為愛追隨德先叔離開北京，經過天津轉上海避難……的敘述情景，讓我們從閱讀中也可以感受到當時的情勢。〈爸爸的花兒落了〉中，敘述英子的畢業典禮時所唱的〈驪歌〉，其實是弘一法師李叔同以美國音樂家 J·P·奧德威（John P. Ordway）的作品〈夢迴故里〉（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的曲調填上中文歌詞，成為當時（1920-1940）在新式學堂中教

授的學堂樂歌〈送別〉，至今仍廣為傳唱，受到大眾的喜愛。

林海音的爸爸是苗栗的客家人，媽媽是板橋的閩南人，宋媽是北京順義縣人，而她童年又是在北京度過，北京是個中國的大城市，吸引南來北往的就業、就學和求發展的外來人口，就算說著相同的北京話，也會因來自地方不同產生各自的口音而有不同的發音，也使得她從小對方言特別敏感，運用在她的作品中，不但不會覺得格格不入，反而產生幽默的趣味感。例如：在〈惠安館〉中，同樣的「惠安館」，爸爸說成

「飛安館」、媽媽說成「灰娃館」、宋媽說成「惠難館」，而她則隨著胡同裡的孩子說「惠安館」；母親說不好北京話，她的發音就是我們現在的所謂的「台灣國語」，

她吩咐宋媽買什麼菜時，將「買一斤豬肉，不要太肥」依媽媽的口音改成「買一斤租漏，不要太回」描寫得十分貼切。

二、繪者關維興 （一）生平事蹟

關維興，1940 年生於中國吉林省。1959 年由魯迅美術學院附中考入該院油畫系。1960 年由魯迅美術學院油畫系破格考入羅馬尼

在文檔中從經典文學繪本化看《城南舊事》的改寫與轉化 (頁 48-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