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負面情感:應當喪去的「我」
第一節 「執於是非之情」的來源域
「執於是非之情」顧名思義即是對自己的認知、以及直覺與傾向加以執著的 情感,承上一分節所說,人的認知或直覺與傾向,都只是一種自然的、中性的狀 態,但當我們固著於此,便可能形成某種排他性的認同與情感,此時便已將原來 中性的認知或自然的直覺與傾向,轉變為「執於是非之情」了。
在這一分節中,我們將討論此種情感的來源與內容,而由於在前一章的「自 然情感」處已說明過「直覺與傾向」,在此處便不再贅述;只專注說明人的認知。
謂之「認知」,其實是將重點聚焦於人們透過思考、理解、與認知系統所產生的情 感與認同,這樣的「認知」指向了人們的「時」、「空」與「教」背景,即我們的 生命經驗(生命長短)、生活空間,以及教育、文化或社會化(生長背景),這些 皆會影響、甚至型塑我們的預設觀點與自我認同。78
而一旦這些「認知」成為我們的預設觀點或認同基準,則據以顯發的情感便 是「執於是非之情」。袁信愛便指出,人創造文化,文化卻也塑造人;我們遵崇不
77 《莊子‧德充符》
78 劉斐玟、朱瑞玲:《同理心、情感與互為主體:人類學與心理學的對話》,臺北:中央研究院民 族學研究所,2016 年,頁 5。
同的文化與信仰,實際上是由於人有自我認同與自我定位之需求。79儘管如此,《莊 子》卻對這樣具強列排他性的認同情感,抱持著懷疑、甚至反思的態度。以下我 們將分別從「生命中的時空背景」與「教化框架」分別說明人的認知。
一、 生命中的時空背景
生命的長短、生存的空間與生命經驗,皆會構成我們在認知上的限制。〈逍遙 遊〉中「小知大知」、「小年大年」之區別便指向了我們生命經驗的侷限: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 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此大年也。80
朝菌與蟪蛄因其「小年」,即其短暫的壽命,而分別不能認識到一個月與一年 的長度 (「朝朔」是月初日與月末日,所指的是「一個月份」的長度,「春秋」則 代表「一年」),此即他們固有的限制所形成的「小知」。由於個體的生命長短不同,
遂形成不同的經驗,如此因個體而成之差異,便成為我們在認知上的限制。
〈應帝王〉的渾沌之喻,亦可以顯現人被困於生命經驗的限制中而不自覺:
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
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 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81
儵、忽因為從來沒見過沒有七竅的人,因而對人的印象便是「要有七竅」,這
79 袁信愛:〈認同與寬容──論莊子的寬容思想〉,《哲學與文化》第 27 卷第 1 期 ,2000 年 1 月,
頁 27-36。
80 《莊子‧逍遙遊》
81 《莊子‧應帝王》
便是他們的「生命經驗」所形成的侷限;因此當他們欲謀報渾沌時,才會想了個 of Human Motivation)提出了其需求層次理論,由下而上分別有五個層次:生理需求、安全需求、愛 與隸屬需求、自尊需求與自我實現需求 (1970 年已改成七層:在自尊需求與自我實現需求間,增
《莊子》將我們對於死亡的恐懼連接到「夢」,而我們何以能區別夢與覺,便 是透過認知的運作,因此夢與人的認知之關係相當密切;《莊子》將人們對於死亡 的恐懼譬於不能分辨夢覺,由此可知《莊子》認為人們對於死亡的恐懼、或悅生 惡死之情感,實與人的「認知」較為相關。而這樣的認知,則指向了我們的生命 經驗,由於我們沒有人親生經歷過死亡,於是我們因為死亡的「未知」而畏懼之。
誠如賴錫三所析論的,85海德格將「恐懼」這樣的情緒區分為「懼」與「畏」, 他認為人們對於死亡的害怕其實是非對象性的「畏」,此不同於與有對象性的「懼」;
「懼」勢必源於某個對象,人們能把握自己「恐懼什麼」與「為什麼恐懼」,但在
「畏」的情感中,「我們所畏為何」卻是不確定的,由於人們對於死亡一無所知,
因此死亡無法被對象化,而我們對於死亡的恐懼便是由於這般「未知」;這是一種 內在麻煩,我們無法透過除去造成我們懼怕的對象物來化解這般的畏懼感。而賴 錫三便是據此觀點論證《莊子》如何消解人們對於死亡的恐懼,《莊子》正是清楚 死亡所帶給人們的「畏感」,遂不採取外在對象的克服,如神仙之學等「將死亡看 待成一可以對付的外在對象」之宗教式克服死亡的方式,而是正面地接受死亡作 為生命內部的焦慮,並由此接受進而解消生與死之對立所產生的恐懼,打破悅生 惡死之二元對立,而入「死生無變於己」的安然境界。
再看《莊子》中討論人們應該解消對死亡之畏懼或生之眷戀的段落,如「遁 天被情,忘其所受」86、「孰知生死存亡之一體者」87,從「忘」與「知」,便可知
《莊子》認為人之所以悅生惡死乃是與人的認知較為相關。
二、 教化框架
「教化」指涉的是人們所受到的文化與教育之習染、以及社會化。在人類學 的界定中,「文化」的概念其實本身便含有教育的意思,文化傳承意指透過「教」
與「學」,將上一代所積累的知識與倫理價值向下傳遞給下一代,這亦是社會化
85 賴錫三:〈《莊子》的死生隱喻與自然變化〉,《漢學研究》第 29 卷第 4 期,2011 年 12 月,頁 1-34。
86 《莊子‧養生主》
87 《莊子‧大宗師》
(socialization)或濡化(enculturation)的過程,這些知識、倫理使人得以在其社會 中生存、立足;88然而,亦可能形成一種對於自身的框架與限制,當這樣的框架成 為我們思考評價、情感認同的基準與來源,便成就了是非之情,即負面的情感。
因此,《莊子》對於教育、文化抱持著反思、謹慎的態度。
袁信愛便指出,人在其文化世界中,不僅是依據人所建構的詮釋來認知其存 在環境與其自身,同時也是依據人所建構的詮釋來定位人自身。89意即,我們透過 認知來認識理解、把握世界,同時也被我們的認知框限了對世界的理解,甚至可 能形成一種具有排他性、固著自我的情感。
《莊子》首篇〈逍遙遊〉中,便直揭社會、文化或教育帶給人們的框限: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 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
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為事。
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 鬻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 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 所用之異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 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90
惠施之所以堅持瓠瓜大而無用,便是由於其以自身經年累月所形成的習慣方 式,去對待大瓠瓜。這樣的使用方式可能透過社會化、文化、教育等傳承於人們,
88 莊英章、許木柱、潘英海:《文化人類學》,臺北:空中大學,1994 年,頁 296-297。
89 袁信愛:〈認同與寬容──論莊子的寬容思想〉,《哲學與文化》第 27 卷第 1 期 ,2000 年 1 月,
頁 27-36。
90 《莊子‧逍遙遊》
經過歲月的積累,在人們的心裡根深柢固,成了一種類似於直覺的反應。然而,
這樣的直覺並不同於本文第二章第一節所談的那樣不經社會場域、文化脈絡影響 的瞬間反應;此處類似直覺的反應,乃建立於日積月累、固著的習性而形成的。
這樣的反應是僵固的、沒有彈性的,無法依從眼前的事物而有所轉變、因應;因 此莊子說惠施「拙於用大」,因為惠施只習慣於使用可以作為容器或杓子的瓠瓜。
莊子接著說了一個故事,從這個故事裡我們更可以清楚地窺見教化對於人們 的影響。宋國有一戶擅於製作不使手龜裂的藥之人家,他們家世世代代皆以為人 漂洗棉絮為生,「世世」點出了這是一個歷經許多年代所傳承下來的文化或習慣,
固然用了不龜手之藥能使人免除久泡冷水之裂手之患,而能為漂洗之事。對於那 戶人家來說,他們便是浸淫於這樣的習慣之中,自然也是繼續做著習慣之事;但 對於初次聽聞此藥的外來人,因為心裡沒有這些預先的設定,亦不受習慣之綑綁,
自然能想及其他更能使此藥有所發揮之可能用途,而用以獲致封地。《莊子》在這 個故事裡,大概並非要比較以此不龜手之藥為洴澼絖或為水戰哪個較好,而是意 欲點出社會、文化與教育等人們生長之背景,所帶來的習慣與框限。
我們亦能從〈德充符〉中鄭子產與申徒嘉的互動,看到教化所形成的框架:
申徒嘉,兀者也,而與鄭子產同師於伯昏無人。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 子止;子先出,則我止。」其明日,又與合堂同席而坐。子產謂申徒嘉曰:「我 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見執 政而不違,子齊執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子而說 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聞之曰:『鑑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
則無過。』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猶出言若是,不亦過乎!」子產曰:「子
既若是矣,猶與堯爭善,計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91
在這個例子中,《莊子》清楚地呈現了鄭子產對於被斷去腳的申徒嘉之偏差觀 點與不當情感,這樣的觀點與情感乃源於其生長背景或社會化的結果,也就是子 產受教化形成之框架,所產生的負面情感;由於子產認為「斷足」為罪犯做錯事
在這個例子中,《莊子》清楚地呈現了鄭子產對於被斷去腳的申徒嘉之偏差觀 點與不當情感,這樣的觀點與情感乃源於其生長背景或社會化的結果,也就是子 產受教化形成之框架,所產生的負面情感;由於子產認為「斷足」為罪犯做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