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情感與理想性
第三節 情感作為轉化的核心動力
在步上通往理想境界的道路或進入轉化之前,應該都有個驅使我們轉變的動 力,在《莊子》中,這個動力可能就是「情感」。我們或許可以藉由人類學領域的
「文化震撼」(culture shock)或康德的「崇高感」等概念,去切入、理解這樣作為 轉化可能性的軀動力之情感。
人類學領域常使用的「文化震撼」之概念,亦稱「文化衝擊」,係指稱一浸淫 於自身文化脈絡,擁有一些既定概念、預存構想的主體,在接觸到相異的文化環 境時,由於自身與對象之文化差距,所導致的心理失調、適應不良或怪異感。170然 而正是此失調或奇異的感受,驅使我們看見差異,正視與我們不一樣的存在與文 化,終而放棄文化中心或自我主位,進而開拓自己的心胸與眼界。
至於康德所謂「崇高感」,乃發生於主體與對象間之不對等的關係狀態下,即 欣賞對象超越欣賞者的感受極限之時,欣賞主體因為無法在感性上立即地把握欣 賞對象,遂而產生的排拒、壓力、自覺渺小與敬畏之感。然而如是的排拒等情感,
卻很有可能會激化欣賞主體,使之拉抬自己的精神高度,進而在精神上征服對象。
171這很明顯是一精神的提升與轉化的過程,而其中的契機便是欣賞主體面對氣勢 高過自身的對象時,所產生的排拒與危機感。沈清松更指出,道家的「道」是為 一終極他者,其之所以神聖,乃產生於其與人們日常生活之距離,這樣的距離使 人心嚮往、甚或自覺渺小,終而興起崇高之感。172
170 何智文:〈文化體系間傳播研究〉,《復興崗學報》第 56 期,1995 年 12 月,頁 173-193。
171 沈清松:〈從隱喻到崇高──中、法美學對話的幽徑之一〉,《哲學與文化》第 36 卷第 10 期,
2009 年 10 月,頁 35-53。
172 沈清松:〈感性、表象與崇高〉,《中山人文學報》第 19 期,2004 年 12 月,頁 1-15。
用此二概念來比擬情感在《莊子》中作為轉化之動力或許不完全貼切,卻可 以使我們更親近、更熟悉這般的情感與轉化之關係。總而言之,情感之所以為轉 化之可能的關鍵,一者便在於透過情感上的震撼與觸動,或者事件與情境的怪異 性或陌生感,而達到某種個體成見的鬆動,進而促成轉化、邁向理想境界之可能,
類似於前述的文化震撼與崇高感;二者則是在我們的情感需求完全被填滿之際,
當我們的情緒被撫平、情感被完全理解之時,我們才可能真正地接受我們所排斥 的事物,遂而被他人轉化、或自行達到轉化。
在〈齊物論〉「朝三」的故事中,狙公與眾狙們的關係原先是緊張的,因為對 於如何分配橡實的主張不同,於是猴子們原來是很生氣的。但當狙公發現猴子們 的願望、並把握他們情緒反應的源由──生氣的原因──之後,他選擇先處理猴 子們的情緒,順應他們的喜好以安撫他們,遂而就在此刻,狙公亦改變了他與猴 子們的關係,使他們之間的關係趨於祥和。在此我們看到的是狙公的變化,他發 現了自己的主張與眾猴子們的喜好背道而馳,狙公為了他與猴子之間的關係,而 選擇去傾聽、依循猴子們的願望。173可以說,身為《莊子》的理想人格之狙公,在 此不僅能放下自身的主張、去理解猴子的願望,更能同理猴子的情感,進入他們 的脈絡,傾聽他們的需求與情緒的源由,於是最終成就他與猴子間的和睦關係。
在這個例子中,或許無法明顯地看到自我轉化或轉化他人的痕跡,卻還是可以透 過狙公與猴子的互動過程,看見狙公轉變自身主張以及轉化他與猴子間原來緊張 的關係的二層轉化。而此二轉化的關鍵皆在於:情感的把握──狙公由於能夠同 理猴子、遂可以準確地把握猴子的情感,於是才有後續保全猴子與其關係的行動;
猴子由於自身的情感被把握了,才能從憤怒轉為平和、喜悅的情緒。由此可見,
情感在其中確實占有相當之地位。
173 《莊子‧齊物論》
而查看《莊子》中的許多例子,一反我們平素裡所認為的,我們會發現:改
同樣出自〈人間世〉的「顏闔將傅衛靈公太子」段落中,亦能說明這樣的觀 點。蘧伯玉要顏闔做到「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彼且為無町畦,亦與之為 無町畦;彼且為無崖,亦與之為無崖。達之,入於無疵。」177進入對方的脈絡,放 掉自身的堅持與念想,而去成為對方,通達對象之需求與願望,從情感中與之相 通,才能促使對象轉化、達到改變情勢之可能。
這些段落較多為轉化他人的呈現,〈德充符〉中則有一段對於自己如何被轉化 的敘述,可以提供我們更明確的線索:被斷去腳的申徒嘉向蔑視自己的鄭子產自 述師於伯昏無人後的轉變時曾提到,以往他人仗著擁有健全的兩腳來嘲笑喪失一 腳的申徒嘉時,他是會「怫然大怒」的;但當他到伯昏無人座下學習,伯昏無人 從不以形貌取人,不會因為他斷腳的外觀而對他有所差別的待遇。於是在這之後,
當申徒嘉再聽到別人以其形貌嘲笑自己時,已經不再會生氣了,申徒嘉自述「不 知先生之洗我以善也」,是伯昏無人的以申徒嘉幾乎感受不到的方式轉化他了。178
由此可知,當一個人在情感上完全地被安撫時,他原本強烈的、負面的情感,
才有可能改變;在這裡,雖然申徒嘉稱這是先生使其向善的,然而實際上,更應 該說是申徒嘉內在的自卑與憤恨被伯昏無人化解了,於是在這個與自身和解的過 程中,申徒嘉遂能自主地不再發怒。進一步地說,這樣的轉變其實可以與「人的 自我概念之形成過程」相呼應,社會心理學家顧里(Kooley)便曾提出「鏡中自 我」(looking glass-self)的概念,意即:個體對於自己的看法與評價,是透過與他 人的互動、藉由他人對自己的反應與表現,站在他人觀看自己的角度,設想他人 對自己的看法而得出的結果。179在這個故事中,以往申徒嘉總是在他人的言語與行 為中,強調、放大了自己的缺陷,進而轉化為其對自己的既定想法,並形成強烈
177 《莊子‧人間世》
178 《莊子‧德充符》
179 賴麗敏、黃文三:〈多元文化的社會下幼兒自我概念的發展研究〉,《兒童照顧與教育》第 1 期,
2012 年 3 月,頁 27-40。
的自卑感與自我保護意識。因此在面對他人的嘲笑、戲弄時,總會像一頭被戳中 要害的野獸,更激動、憤怒地反抗;然而當他來到伯昏無人底下學習,伯昏無人 從來不以申途嘉被斷去雙腳的特徵去認識他、評斷他、定義他,漸漸地,這改變 了申徒嘉對於自己的自我認同,順著伯昏無人的目光迴向過來觀看自己時,被斷 去的雙腳已經不再是遭受他人藐視、不公平對待的特徵與原因了;於是申徒嘉可 以更坦然地接受這是他外在軀體上的一項客觀事實,不再因此而自卑、恐懼。
這是一個被療癒的過程,在與伯昏無人的互動與對待中,申徒嘉在不知不覺 中與自身和解了,他逐漸理解到自己是可以被包容的、被接納的,於是不再討厭 自己那引起他人嘲諷的形貌,而忘卻了人為世界給予的印記;那些在人為世界中 受到的傷害,都得到了撫慰與平復,因此他「適先生之所,則廢然而反」180到了伯 昏無人這裡,他原先的狀態都被去除了,他不再生氣,而是到達與原先相反的狀 態,意即,他的心境、情感是平和的、從容的、安適的。伯昏無人使申徒嘉明白 在「天」的脈絡下,每個人都是完整無缺的,無論是什麼樣的特徵,都是天賦予 的,每個特質都是特別的,因此並不怪異。
在申徒嘉與伯昏無人的互動裡,我們不僅看到《莊子》的理想人格如何不以 既定觀點、成心去評判一個人、去影響自己與對方;更看到在理想的對待中,人 們的情感是如何被填滿,以及最終如何達到轉化的。
上述這些都較傾向於在個體的情感面向得到同理、滋潤,內在心靈達到安頓、
平和之時,轉化才有可能發生的例子。然而誠如我們前文提到的,當人們在面對 陌生或不熟悉的事物時,所產生的怪異、陌生或排拒等情感,亦可能成為人們轉 化的驅動力。
180 《莊子‧德充符》
在〈德充符〉魯哀公問於仲尼關於哀駘它的段落,我們便可以看見作為《莊 子》理想人格的哀駘它,所帶給魯哀公的情感上的震撼。一開始,哀駘它的醜陋 形貌卻吸引無數眾人的事實,便已帶給魯哀公相當的疑惑與奇異感;後來,魯哀 公逐漸信任、喜歡哀駘它,於是徵求哀駘它成為其宰相的意願:「國無宰,寡人傳 國焉。悶然而後應,氾而若辭。寡人醜乎,卒授之國。」181哀駘它卻毫不在意、亦 不欣喜,不應承、不推辭;這樣的反應著實讓魯哀公感到震撼,魯哀公相當驚訝 於哀駘它不將這一般人視為無上榮耀之事放在心上的態度與回應,遂而產生「醜 乎」的情緒;此「醜乎」便是自以為醜、自慚形穢、感到慚愧之意,由於哀駘它 的反應超越了魯哀公的原先認知,他對於名利與權位絲毫不感興趣、不引以為傲 的態度,讓魯哀公在相較之下看見了自己的不足,遂而感到醜乎。而這自慚形穢 的情感,不只是魯哀公在面對哀駘它給予的震撼時所產生的情感,更是日後魯哀 公自我轉化的可能。
西方哲學家休姆在其道德情感論中便主張:道德是被感覺到的。道德判斷的 基礎或來源並不是在理性,而是在情感上,我們因為某種行為或品格所引發的愉 快感或不悅感,而判斷其為善或惡。道德判斷包含了引起我們改變行為的力量,
西方哲學家休姆在其道德情感論中便主張:道德是被感覺到的。道德判斷的 基礎或來源並不是在理性,而是在情感上,我們因為某種行為或品格所引發的愉 快感或不悅感,而判斷其為善或惡。道德判斷包含了引起我們改變行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