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情感與理想性
第一節 關係脈絡下的理想情感
先前在第二章裡,本文有稍微帶出自然情感的價值,這正是情感與理想性的 關聯所在。自然情感中,個體自然而然地與他者產生的情感連結,不僅不為《莊 子》所否定,更是其視為情感理想依歸的條件之一;意即,理想的情感展現,不 僅是不為執於是非的情感所綁架,更能貼切個體與他者之間真實、純粹的感情。
而「忘情」或許就是通往「真情」的不二途徑,誠如陳鼓應所說:「真情的流露,
即是本性的回歸。」132當我們不再囿於角色,不再陷於對情感的預設期待;當我 們忘卻身份,忘卻成見,擺脫是非的糾葛與束縛,才有可能回到情感自身,真誠 地面對情感,並作出最適當的回應,如此才是最為真實且誠摯的情感互動。
另一方面,當我們認識到自己的直覺與傾向、以及認知背景,所帶給我們的 侷限與各個體間的差異,才有可能以開放的心態去接納異己、傾聽他者的脈絡,
感同身受、進而能應無窮。
一、忘情
所謂「忘情」並非要求我們「去除情感」,而是主張忘卻前文提及的「二階情
132陳鼓應:〈莊子論情:無情、任情與安情〉,《哲學研究》第 4 期,2014 年,頁 51。
感」,忘卻那些受是非、成心羈絆的負面情感,擺脫它們,才可能回到自然情感中 與他者的情感連結、互動裡,純粹地面對這樣的情感與感動,而不是在角色中、
或對情感的期待中錯誤地對待。
所謂的「忘」,不是就我們自然會有的那些情感與認知而言,不是我們與他者 的情感連結,而是我們對於我們的情感與認知的固執與維護、我們據以為之的「是」
與「非」。藉由〈大宗師〉對於「坐忘」的描述,我們可以對「忘」有比較清楚的 認識:
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
猶未也。」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
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 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謂坐忘?」顏回曰:「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
同於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而果其賢乎!丘 也請從而後也。」133
在這段敘述中,顏回從忘記教化面向的仁義、禮樂,到「坐忘」:「墮肢體,
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從「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我們可以 知道是黜去我們對於自身主觀的直覺感受、傾向與認知的執著,意即,解消我們 心中的既定內容,如此才能「同於大通」、即與通而為一的「道」相通;「通而為 一」且待下一分節解釋,這裡我們只先從後文仲尼所言之「同則無好」、「化則無 常」去理解「忘」實際上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即「無好」、「無常」:當我們能解 除我們對於自身情感與認知的執著,便不再產出「是」、「非」的評判,即「無好」; 當我們能隨順變化、無執不僵,則不再有什麼是恆常的、固守不變的,是為「無
133 《莊子‧大宗師》
常」。惟做到忘卻那些執著者,即「坐忘」者,才真正達至理想的境界。
正由於放下了那些對於我們的直覺、傾向與認知之執著,便是擺脫了成心、
與是非相關的情感,是以理想人格能夠如〈應帝王〉所描繪的如沒有主觀情感、
認知的鏡子般:
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134
鏡子的顯影是客觀的,不會因為自己的喜好或認知而有所偏頗或迎拒,「應而 不藏」揭示了理想的人格心中並不會有預設的想法或觀點,而是在面對他者的當 下,即刻、直接地反應、行動。
當我們能忘卻內心一切預設好的、架構好的想法與觀點,不再被那些執著於 是非的情感綁架時,才能如是地對待他者、與之互動。誠如〈大宗師〉中「造適 不及笑,獻笑不及排」的描述,135便是最真切的情感反應:我們在感受到舒適、
愜意的時候,因為並沒有事先預設的想法與反應模式,於是是來不及笑的;若是 笑了,也是由於接受到了刺激,而即刻地、毫無預想地反應,並不是事先安排好 的。
如此呈現內心已忘卻是非、執著的情感反應,在〈大宗師〉中亦有相當貼切 的描繪: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孰能以無為首,以生為脊,以死為尻,
孰知生死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為
134 《莊子‧應帝王》
135 《莊子‧大宗師》
友。
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於無相與,相為於無相為?
孰能登天遊霧,撓挑無極,相忘以生,無所終窮?」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
遂相與友。136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桑戶、孟子反與子琴張皆是《莊子》中的理想人 格,而他們共有的「相視而笑、莫逆於心」之反應,便是「忘情」的貼切表現;「相 視而笑」顯示了這樣真誠、自然的互動,是來自於直接、純粹的默契與會心:子 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皆對於生命擁有超然的洞見,充分地理解人與天的關 係,即天對於人的限制,是以能不畏懼死亡,而視死生為一體;桑戶、孟子反、
子琴張三人則皆洞查了真情中「忘情」的特質與精髓。他們同樣地在發現彼此的 理念相互契合時,感到驚喜、開心,於是在眼神交會時不由自主地笑了,這樣的 笑是平靜的、安樂的笑;絕非是事前在心中預先設立了「對於與自己理念相合者,
應予以微笑」等安排、成見後,才有的行為及反應。而「相與於無相與,相為於 無相為」更能顯現他們的互動中的「無心」,並不預設應該要相與、相為,或訂下 如何才是相與、相為的標準,而真正地在真誠地互動中達到相與、相為。
另外一段〈大宗師〉中的「魚相忘江湖」的敘述,亦能幫助我們更理解「忘 情」: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137
一般而言,人們看到「相呴以溼,相濡以沫」便覺得相當情深意重:二條魚 在陸地上性命堪憂,卻仍舊相互幫助、不忘彼此,顯示了雙方之間深厚的依賴情
136 《莊子‧大宗師》
137 《莊子‧大宗師》
誼;於是,再看到「不如相忘於江湖」時便會感到有些錯愕,不明白為何「相忘」
卻比「情感深厚、願共患難的狀態」還要理想。本文認為此中的關鍵在於,我們 或許錯讀了「相忘」,《莊子》此處的「相忘」,不應該理解為我們一般直覺地認為 的「互相遺忘」、「好似從未認識般」;此處的「水」是一種譬喻,魚在水中是最自 在的、自在到不會覺察到自己正在水中,因為自在而「忘卻」自身的狀態,這才 是《莊子》所要指出的重點。相較於將自己的生存與幸福建立在對象的回饋與關 注之上,或者時刻以僵化的期待與信念綑綁住自己,《莊子》提醒我們,唯有忘卻 這些束縛與我們的所待,才是最為真實且理想的。我們應當互相放下心中預設的 期待與成見,不再預先設立一段好的關係應該是如何的;適當的、良好的情感互 動應該是什麼樣的;以及究竟什麼東西、怎樣的對待才是對對方好的…,這些事 先在心中設下的成見都應該被根除;當雙方都忘卻了那些預設想法與是非,便是
「相忘」,忘記自己對於情感的期待與預設,如此才能回到最真實的情感互動之 中。
因此,最真實的情感便體現於「忘情」之上,當我們不「覺」其情、不再察 覺此情的可貴,不強調、不預設理想的對待應該是什麼樣的,便是最為理想的境 界。再看〈天運〉中商大宰與莊子的對話:
商大宰蕩問仁於莊子。莊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謂也?」莊子曰:「父 子相親,何為不仁?」曰:「請問至仁。」莊子曰:「至仁無親。」太宰曰:「蕩 聞之:無親則不愛,不愛則不孝。謂至仁不孝,可乎?」莊子曰:「不然。夫至 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過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於郢,
北面而不見冥山,是何也?則去之遠也。故曰:以敬孝易,以愛孝難;以愛孝 易,以忘親難;忘親易,使親忘我難;使親忘我易,兼忘天下難;兼忘天下易,
使天下兼忘我難。夫德遺堯、舜而不為也,利澤施於萬世,天下莫知也,豈直
太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義,忠信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 也。故曰:至貴,國爵并焉;至富,國財并焉;至願,名譽并焉。是以道不渝。
138
商朝太宰蕩向莊子請教「仁」的道理,莊子卻說出了「至仁無親」這樣令 人詫異的回答,事實上,無論是「至仁無親」或莊子後來說的「忘親」,皆與本 文前面所說的「忘情」相類;莊子認為孝悌、仁義、忠信、貞廉……,這些世 人認為美好、堂皇、正向的道德語彙,都是我們勉強自己去做到的;可能為了 實現我們心中早已設下的價值、信念,亦為了追求他人給的讚揚、美譽,總之 實非出於我們本然的天性或情感。與「忘」相似地,「至仁無親」的「無」,並 非要我們真正拋下親人,卻是要求我們逐漸地不再受深植於我們腦中的「孝親」
標準及「親人」關係所約束,忘卻雙方的角色、角色被賦予的期待與框架,才 有可能回到最真實的「人」與「人」、「我」與「他者」的情感連繫中,純粹地 互動。陳鼓應便解釋《莊子》此處言「忘」,實為安適而不執滯的心境寫照,相 較於從尊敬、親愛的角度來理解孝,《莊子》更肯定從讓自己、父母與天下人都 安適、自得、無牽掛的角度,去體會孝的意涵。139
縱上所述,「忘情」是理想的情感表現的特質之一,藉由「忘」,我們才可能 洗滌、保全我們最純淨的情感,去除自覺,不再受預設的觀點、期待所束縛,於 是能回應、展露最真實、最原初的情感與感動,如此才是「真情」。
二、開放與同理下的情感性
當人們意識到自己的侷限、即前些分節裡所指出的自然情感與認知框架,並
138 《莊子‧天運》
139 陳鼓應:〈莊子論情:無情、任情與安情〉,《哲學研究》第 4 期,2014 年。
且清楚認識了成心的作用與影響,才有可能擺脫成心、脫離負面情感、跳出自己
且清楚認識了成心的作用與影響,才有可能擺脫成心、脫離負面情感、跳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