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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於是非之情」與成心

在文檔中 《莊子‧內篇》的情感論 (頁 59-67)

第三章 負面情感:應當喪去的「我」

第二節 「執於是非之情」與成心

前述的「認知」:生命中的時空背景與教化框架,以及前一章「自然情感」中 的「直覺與傾向」,一旦為我們所固化、執取,便會形成「成心」,進而產生「執 於是非之情」,此「執著」便是二元分判,因此形成人們據以排拒異己的負面情感。

此「執於是非之情」,便是《莊子》主張解消的負面情感,亦即關涉「吾喪我」的

「我」。

〈齊物論〉:「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98《莊子》在此處明 言了「是非」即源於此「已成之心」,有「成心」然後有是非,莊錦章便解釋道:

97 《莊子‧至樂》莊子妻死,惠子弔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與人居長子,老身死,

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概然!察其始 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 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人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我噭噭然隨 而哭之,自以為不通乎命,故止也。」

98 《莊子‧齊物論》

「成」意為設置、形成、建立了的,而有「成心」則意即有了「預先設立的心」;

「成心」不僅意指既定的想法,更包含了情感。99是一個人僵固了自己的認知與自 然情感,即一偏之見,而在其心中設立成的判準與價值,「執於是非之情」便是依 此判準所形成的評價、認同與排他之情感。如此的「成心」是任誰都會有的:「夫 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100無論 賢愚,人們都有可能獨師其心,意即任何人的內心都可能有設立好的標準與價值。

或許我們可以透過《莊子‧齊物論》中「太早計」之概念,對「成心」作進 一步地理解: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吾聞諸夫子,聖人不從事於務,不就利,不違害,不喜 求,不緣道,无謂有謂,有謂无謂,而遊乎塵垢之外。夫子以為孟浪之言,而 我以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為奚若?」長梧子曰:「是黃帝之所聽熒也,而丘也 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鴞炙。…」101

「太早計」其實可以說是我們的「預設觀點」,在上一個分節裡,我們討論 了人們的認知限制,當人們倚賴自身的時空限制或教化內容,而對一未知事物所 作成的預先判定,便是《莊子》所謂的「太早計」,亦近似《老子》所言之「前 識」:「前識者,道之華,愚之始」,河上公便解釋道:「前識」即「不知而言 知」,在還不知道時便說自行臆測、自以為知道,如此是失去道的真實,只得到 道的虛華的,這是愚昧的開端;102於是人們看到雞蛋便想到晨啼的雞,看到彈弓便

99 Chong Kim-Chong, ”Zhuangzi’s Cheng Xin and its Implications for Virtue and Perspectives” Dao: A Journal of Comparative Philosophy ,10.4,p.427-443 (2011)

100 《莊子‧齊物論》

101 《莊子‧齊物論》

102 《老子‧三十八章》不知而言知為前識,此人失道之時,得道之華。言前識之人,愚暗之 倡始也。

想要吃鳥肉。「太早計」實乃人們太過於相信、倚賴自己的認知侷限,將自己的 過往經驗與教化框架,放到對於未知對象的想像之中,進而形成的「預設觀點」。

與「太早計」相對的,是〈德充符〉的「生時於心」、103以及〈應帝王〉的「用 心若鏡」,104我們可以以此更深入地理解「太早計」。王船山即解釋「生時於心」為:

「與物方接之時,即以當前之境,生其合時之宜,不豫設成心以待之也」105,順應 當下之情境,感而後應,不會有預先的成見與想法;而「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 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顯示了至人如同鏡子般,來者不拒地映出 對象,不會有所排斥或歡迎;又如鏡般,遇事當下才映照出對象,心中無所藏,

不會有事先的預設觀點;而能客觀地面對事物,不以喜惡論斷之。

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 筐床,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106

在這則寓言中,麗姬同樣地對於嫁到晉國有預先的判定,其心中有一已成的 判斷,這樣的判斷可能源於其生命經驗或教化框架;總之,成心使得麗姬對於未 知的遭遇與晉國的樣貌,有一既定的想像,縱使其根本還未踏入晉國。

可以注意的是,《莊子》其實是用麗姬的故事在譬喻著人們悅生惡死的情感,

他認為人們並不知道死亡真實的樣貌,卻逕自執取自己的認知、侷限,而為己心 的依準,遂形成對死亡的想像與恐懼,以及活著較死去美好的判斷。

103 《莊子‧德充符》哀公曰:「何謂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

饑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 入於靈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使日夜無郤而與物為春,是接而生時於心者也。是之謂才全。」

104 《莊子‧應帝王》

105 王夫之著:《船山全書》,大陸:岳麓書社,2011 年,頁 151。

106 《莊子‧齊物論》

而從認知、直覺與傾向轉變成負面情感,成心在此過程中如何運作,我們可 以藉由〈逍遙遊〉「小大之辯」看得更清楚些。在這個段落裡,《莊子》以鵬與斥 鴳作對比,二者因構造的差異,故翱翔的高度有所不同;但若僅至於此,則只是 物性或個體的不同而已,並沒有高下之別。然而,《莊子》所謂「小大之辯」在於 何處?即當斥鴳譏笑鵬鳥之際:「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 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107飛得數仞之高是斥鴳的天生限制,

亦是其生命經驗的侷限,然而當其以自己的限制執著為己心的內容,進而形成異 於己者即低劣於己的判斷、以及排拒他者的情感時,斥鴳始為小,如此的狹隘心 胸即斥鴳與大鵬鳥之間的小大之別。

再看〈逍遙遊〉一開始便帶出的寓言,蜩與學鳩看到大鵬鳥飛至九萬里上的 高空時的譏笑:「我決起而飛,槍榆枋而止,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 九萬里而南為?」108便可窺知一二了:蜩與學鳩可能因為自己的物性、眼界或抱負 等之局侷限,而只能飛到那樣的高度,這是他們生命經驗的限制;但他們對於鵬 鳥的「笑」,便是一種帶有價值、評斷的訕笑、嘲弄,是蜩與學鳩的成心作祟下的 結果,牠們的心固著於自己的經驗與觀點,進而對鵬鳥作出評價與否定。

同樣是〈逍遙遊〉中的段落,肩吾在向連叔述說,他對於從接輿那聽來的一 番話感到的「驚怖」,即極為驚訝、恐懼,其實也是一種面對與自己的認知、生命 經驗截然不同的事物時,會有的情感反應;肩吾認為接輿所言是「大相逕庭」、「不 近人情」的,109這樣的情感反應顯示了肩吾是以自身的認知為基準,進而判斷接輿 所説的內容是不符合現實、沒有規範性與實用性的,並因對於那一番話的陌生而 感到驚訝、害怕。

107 《莊子‧逍遙遊》

108 《莊子‧逍遙遊》

109 《莊子‧逍遙遊》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反。吾驚怖其言,猶河 漢而無極也,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

而從〈逍遙遊〉文末,惠施告訴莊子的那番話:他認為大瓠無用──「其堅 不能自舉、剖為瓢卻也無所容」,便可知曉,惠施對於大瓠之認定與判斷,乃是 由於其對於「用」有一特定、已成的標準,惠施將自己的認知固著成為一價值信 念、理想趨向,而無法改變,更不能接受異於自身信念的想像或觀點。而莊子聽 了這一番話後,遂指出惠施只善於用大的東西,認為事物必須依其心中特定的標 準為人所用。110

〈人間世〉中敘述石姓木匠在齊國的曲轅路上,看到了一棵櫟社樹的故事,

亦說明著人的認知、教化框架如何成為負面情感。匠師依循著自己的生命經驗與 所受的教化價值,此即其成心,進而判定這棵櫟社樹是「散木」,由於此木無法 提供任何為人所用的「有用的」用途,於是匠師謂此樹「無所可用」。111然而,這 樣的判斷與評價僅是依賴木匠、甚至是人類社會評斷物的基準與價值,並沒有回 到對象的本身去看待、討論之。

〈德充符〉鄭子產與申徒嘉之互動,112顯示了社會教化、生長背景而成的認知 限制,在成心執取成為「是非之情」之後的狀態。在這則故事中,鄭子產因其生 命經驗與社會價值,認為斷腳者是由於受過刑戮所致,遂對申徒嘉出言不遜、甚 至作出無理之要求;此便是鄭子產依其認知而形成的預設觀點與負面情感。

110 《莊子‧逍遙遊》

111 《莊子‧人間世》匠石之齊,至乎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數千牛,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 而後有枝,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輟。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

「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曰:「已矣,勿言 之矣!散木也,以為舟則沈,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樠,以為柱則蠹。是 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

112 《莊子‧德充符》

〈養生主〉秦失弔唁老子的故事,113秦失雖然是老子的好友,卻在老子的喪禮 中,僅三號而出,遂引起眾人質疑;此中揭露了人們受到生命經驗與社會教化的 框架所僵化之狀態,由於「三號而出」並不符合眾人的已成之心,因此眾人判斷 秦失之舉並不符應他身為老子好友的身份,更不是面對好友死亡的正確之情感反 應;眾人的質疑顯現了眾人對於自己認知的執取與認同,據此為價值、信念去排 斥出乎自己理解的對象。然而,《莊子》透過這則寓言,實是讓人們回頭檢視自己 對於喪禮或面對死亡的行為與情感表現,是否已然形式化、或為認知固限;並指 出在教化下的情感反應,可能是源於對死亡的不當理解。

〈養生主〉秦失弔唁老子的故事,113秦失雖然是老子的好友,卻在老子的喪禮 中,僅三號而出,遂引起眾人質疑;此中揭露了人們受到生命經驗與社會教化的 框架所僵化之狀態,由於「三號而出」並不符合眾人的已成之心,因此眾人判斷 秦失之舉並不符應他身為老子好友的身份,更不是面對好友死亡的正確之情感反 應;眾人的質疑顯現了眾人對於自己認知的執取與認同,據此為價值、信念去排 斥出乎自己理解的對象。然而,《莊子》透過這則寓言,實是讓人們回頭檢視自己 對於喪禮或面對死亡的行為與情感表現,是否已然形式化、或為認知固限;並指 出在教化下的情感反應,可能是源於對死亡的不當理解。

在文檔中 《莊子‧內篇》的情感論 (頁 59-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