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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張九齡仕宦書寫的主題

第一節 士不遇的諫諍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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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張九齡仕宦書寫的主題

本章奠基於前述四個章節所論述之張九齡仕於玄宗朝期間的文、賦書寫而展 開。而在此章裡,論題所欲關注之處則在於,綜合考察張九齡仕宦生涯的書寫裡,

其在寫作意識與構篇審美上,是否有著一貫而相似的撰文主軸與關懷重心。因此,

本章節擬從士不遇諫諍意識及美刺書寫的審美觀照,此二視角來釐析張九齡仕宦 書寫的主題。

第一節 士不遇的諫諍意識

《新唐書‧崔群傳》有言道:「世謂祿山反,為治亂分明。臣謂罷張九齡,

相林甫,則治亂固已分矣」。1世來論斷唐祚盛衰二分之由肇因玄宗朝之安祿山叛 亂,然而,崔群獨以為開元 24 年玄宗罷相張九齡,專任李林甫,如此「遠正士,

昵小人」是理亂之所分的關鍵。而對於躬逢這一唐治世由盛轉衰階段,見證此一 漸變過程的張九齡來說,其仕宦於玄宗朝期間所書寫的散文,即使絕大多數為應 用文類的公文,具有發人深省的意義。

一、士伸知己,仕君報恩

探究張九齡仕宦書寫的中心意旨,無非可先以其在開元 25 年罷相後,貶謫 嶺南,到任荊州所作的〈荊州作二首〉(其一)一詩,一窺其士遇玄宗朝半生後的

1 (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北京:中華書局,2013),頁 5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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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場心跡:

先達志其大,求意不約文。士伸在知己,已況仕於君。微誠夙所尚,細故 不足云。時來忽易失,事往良難分。顧念凡近姿,焉欲殊常勳。亦以行則 是,豈必素有聞。千慮且猶跌,萬緒何其紛。進士苟非黨,免相安得群。

眾口金可鑠,孤心絲共棼。意忠仗朋信,語勇同敗軍。古劍徒有氣,幽蘭 祇自薰。高秩向所忝,於義如浮雲。2

全詩以「先達志其大,求意不約文。士伸在知己,已況仕於君」表露任官初 衷與事君志向,由「千慮且猶跌,萬緒何其紛」一語帶過任官時期所遭遇的紛擾,

卻以「何其紛」凸顯這一切紛擾盡在不言中之感,「進士苟非黨,免相安得群」

則言坐連監察御史周子諒彈劾牛仙客一事,因引薦失才進而貶官荊州長史,「眾 口金可鑠,孤心絲共棼。意忠仗朋信,語勇同敗軍」,面對官場毀譽讒言,心情 如治絲越理越亂,詩末自言,現下其身如敗軍之將,無以言勇,於是無奈的慨嘆 官場這一切若是取之不義,那麼富貴對於自己便如浮雲。張九齡透過該詩以自我 排遣罷相後的失意與寥落。

從詩中張九齡所言,隱約可推知,開元末玄宗朝的朝廷政治氛圍已然今非昔 比,首先在於,如張九齡輩者的有志之士無以盡忠報國,言路盡斷,即使張九齡 位高權重,身為中書省門下宰相,面對朝廷日漸詭譎的政治生態,依然有「千慮 猶且跌」的憾恨,更遑論其他官階不如其位者;其二則在於人事鬥爭與朋黨勾結 足以乖違朝堂,加以有心固寵之人的讒言毀譽,於是在〈荊州作二首〉(其一) 詩裡,張九齡雖然只能「幽蘭祇自薰」,以獨善其身自姿,聊以自勉來排遣罷相 的愁緒,然則循此心跡,毫不諱言地指出,開元末期的玄宗朝可謂潛伏著盛極而

2 (唐)張九齡,熊飛校注,《張九齡集校注》中冊,(北京:中華書局,2008),頁 315-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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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的世變暗流與國危家變的徵兆。因此,若由此詩來分剖張九齡的仕宦書寫意識,

可說當其仕進為官時,當在伸志報恩,當其不遇身退時,則意在諫諍謝恩。

張九齡仕宦於玄宗朝 28 年,因才見用於唐玄宗,以文學晉左拾遺,於是躋 身朝廷,更於開元 21 年官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直抵皇權統治的核心,歷官拜 相至於貶卒。可說,他仕宦生涯裡的高峰與低谷,同玄宗朝之任事,密切相關。

而在他任官期間,依熊飛校注之《張九齡集校注》所收錄者,其中公文 255 篇,

包括詔告敕書 125 篇、表狀 67 篇、策書奏疏 13 篇,其他篇則是序 15 篇、祭文 9 篇、碑銘 17 篇、頌贊 4 篇和賦 2 篇。

在這些篇幅中,除了〈荔枝賦并序〉和〈白羽扇賦并序〉此二賦篇,可視為 純文學的作品,其於幾乎是應用文類的書寫。換言之,這些大量的應用文書寫,

無非一一綰合、連綴了張九齡仕宦生涯盡忠事上,經世濟民的任官思想與撰作脈 絡,亦摹寫了玄宗朝開元治世由盛而衰的漸變過程,因而也唯有比對、研讀這些 公文書寫,才能體現出張九齡仕宦書寫視域裡士遇與世變的文學圖像。

爬梳張九齡仕於玄宗朝 28 年的官宦生涯,可以景龍元年至開元 14 年前及開 元 14 年後至開元 22 年分為二階段來考察其仕宦生涯的書寫主題與情志轉折。若 以開元 14 年前作為觀察張九齡仕宦書寫的第一階段,其任官歷程由景龍元年,

因「才堪經邦科」,授祕書省校書郎(九品官),專掌校勘書籍、訂正訛誤之事,

於先天元年,應「道侔伊呂科」,遷為左拾遺,不久由左拾遺升遷為左補闕,再 於開元 7 年,改授禮部員外郎,開元 8 年,轉任司勳員外郎(從六品上),在開元 12 年,加封曲江縣開國男,直到開元 14 年,受到張說私授官爵遭彈劾罷相一事 牽連,貶官外放出任冀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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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可說,在張九齡任官最初的 20 年裡,雖然官階品秩不高,然而因近身 朝堂,且由於官職之便,大量的接觸中央官方書籍,使得張九齡得以學習朝堂事 務,尤其在擔任左拾遺期間,以忠言直諫上書,間接參與了朝堂政務,此皆為其 之後蹈履宰輔高位,協理玄宗朝政,奠定了穩固的基礎。

開元 14 年,張九齡因張說事,遭逢入仕以來第一次的貶謫,除了在心態上 的無端遭受波及牽連的憤憤不平外,還因為此番貶謫在於由京城外放任官,由於 唐人任官普遍存在著「重京官,輕外任」的心態,所以,即使冀州刺史為從三品 官階,但對於張九齡而言,不啻是一回官宦生涯的重大頓挫,亦開啟了張九齡居 處進退政治現實的視域。

直到在開元 19 年玄宗詔其回京之前,從開元 15 年授洪州都督,開元 18 年 改赴桂州任桂州都督為止的 5 年時間,張九齡沉潛此際,排解憂慮,以待時運與 機遇。張九齡於貶謫洪州期間曾有詩〈與弟游家園〉:

定省榮君賜,來歸是晝遊。林鳥飛舊里,園果釀新秋。枝長南庭樹,池臨 北澗流。星霜屢爾別,蘭麝為誰幽。善積家方慶,恩深國未酬。棲棲將義 動,安得久情留。3

又如〈答嚴給事書〉所言:

今專典一州,蓋幸遇已甚;……。昔賈誼才偕管、晏,言則霸、王,名重 漢廷,官止梁傅,班固猶云為未遇;況僕非其倫,遇已過彼,故多慚色,

豈敢怨而更求歟!……。顧恨上負名主丘山之恩,未有涓塵之答;下愧知 己提獎之力,卒無知言之效。又平生不飾小節,苟取虛名,使吠聲之徒,

3 同上註,頁 160-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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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有後議,竟不獲盡展所有之用,以塞罔極之讒,碌碌而歸,不能不耿耿 耳!4

蔡阿聰在《論盛唐文人的論謫心態》說道:

這才是張九齡貶謫中最為本質的心態,其他的心態特點,諸如對仕途坎坷 的牢騷不平,辭官歸田和對世外境界的嚮往,嗟老歎衰甚至思鄉之情,都 可以直接或間接地從這裡找到源頭。也正是這種對君主的忠心和報恩的思 想,使他作品中多次出現理政無方、不堪大用的自謙自抑之辭,雖然其中 也不乏仕途失意的牢騷與不平。5

從蔡阿聰上述的論述裡,其明確地指出,張九齡面對士不遇下的消極思考,乃在 於,張九齡為官秉持著對君主的忠心和報恩思想,因由這盡忠報恩的仕宦心態特 點,所以在貶謫的遭遇下,發散於其文學書寫之中,也可說成為張九齡仕宦書寫 的一個重要面向。

開元 19 年,玄宗詔張九齡回京,命其為祕書省少監兼集賢院學士、副知院 事,一展文采長才,開元 20 年,張九齡官拜工部侍郎兼知制誥,專管皇帝起草 詔令,開元 21 年,玄宗擢張九齡為中書侍郎,同年下詔張九齡奪哀拜中書侍郎、

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開元 22 年,張九齡拜中書令、集賢院學士知院事兼修國史,

此為張九齡官宦生涯的第二階段,卻是張九齡位極榮寵,與玄宗君臣一心,相偕 柄政的時期。6

4 同上註,頁 861-862。

5 蔡阿聰:《論盛唐文人的論謫心態》,(上海:復旦大學博士論文,2004),頁 36。

6 張九齡任官生涯的官職與繫年參考自吳宏哲學位論文附表,吳宏哲:《論君相政治理念的差異

─以張九齡罷相為例》,(臺北:私立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5),頁 82-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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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其 28 年官宦生涯裡的公文書寫,其中占據張九齡公文書寫絕大多數的散 文形製是詔告敕書,其次為表狀。而詔書,是皇帝詔告天下的文書,至於敕書,

是皇帝用以諭告慰勉公卿、警戒約束眾臣的文書。《文心雕龍‧詔策》說:「皇帝 御宇,其言也神。淵嘿黼扆,而響盈四表,其唯詔策乎」,7此言詔書既是文學書 寫,卻非純然按照主筆者意識的文學創作,而是代擬王言者在揣摩上意的政治語 境內所作的詮釋與書寫,《文心雕龍‧詔策》又說:「夫王言崇祕,大觀在上,所 以百辟其刑,萬邦作孚。故授官選賢,則義炳重離之輝;優文封策,則氣含風雨 之潤;敕戒恒誥,則筆吐星漢之華;治戎燮伐,則聲有洊雷之威;眚災肆赦,則 文有春露之滋;明罰敕法,則辭有秋霜之烈:此詔策之大略也」,8便詳述了詔告 敕書的撰作原則及書寫風格。

再來,張九齡自以文學晉左拾遺起,時常上書玄宗,忠諫直言,而上書之體 用在《文心雕龍‧奏啟》說道:「昔唐虞之臣,敷奏以言;秦漢之輔,上書稱奏。

陳政事,獻典儀,上急變,劾愆謬,總謂之奏。奏者,進也。言敷于下,情進於 上也」,9上書不僅止於臣下對君上滔滔不絕的一陳己見,其書寫要點與陳奏之言,

必須以誠為本,所以,「夫奏之為筆,固以明允篤誠為本,辨析疏通為首。強志 足以成務,博見足以窮理,酌古御今,治繁總要,此其體也。若乃案劾之奏,所 以明憲清國」。10

無論是代擬王言的詔策或是臣子上書君王的奏啟,據《文心雕龍‧詔策》所 述,觀察張九齡此類的應用文書寫,諸如勤於王事,勸君郊祀所寫的〈南郊敕書〉

無論是代擬王言的詔策或是臣子上書君王的奏啟,據《文心雕龍‧詔策》所 述,觀察張九齡此類的應用文書寫,諸如勤於王事,勸君郊祀所寫的〈南郊敕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