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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張九齡仕宦書寫的主題

第二節 美刺書寫的審美觀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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柄政原則與盛衰分際的歷史認識與教訓。

綜合張九齡詔敕與表狀的公文體式篇章,其在程式化的篇構形製裡,秉持儒 生事君之誠執筆,當其仕進之時,以「士伸知己,仕君報恩」的懷抱,巧妙的藉 由忠諫事上的上行表狀與代擬王言的下行詔敕,映現及轉換士遇的諫諍情志,然 當仕途偃蹇,「人之所遇,孰能辯乎」的詠物賦篇,則示現了世變隱喻的焦慮。

誠如蔡阿聰所言:「作為一個正直有政治抱負的知識份子,張九齡對君王的忠誠 與對理想和人格的忠誠,在某種意義上是一致的。因此,只要張九齡沒有因為仕 途的坎坷而否定自己,他也不可能因為同樣的原因而改變對君王的忠誠勤慤之心 和報恩之志」。24

第二節 美刺書寫的審美觀照

文士、良相、騷人為張九齡仕宦歷程中交疊顯現的三重身影,同時卻又可以 作為審視張九齡仕宦生涯及其人生困境觀照的依據。其中,良相身分標誌了張九 齡仕宦生涯的高峰,也是其公文書寫篇幅的豐碩階段,對於探討其士遇情志與事 君情懷,擔任宰輔時期的書寫語境,值得令人關注。至於開元 14 年及開元 24 年二次謫遷的政治困挫,對於張九齡的心靈世界與文學書寫的牽動與衝擊,更是 其由文士朝向騷人身影的轉向,對於把握張九齡仕宦書寫的精神意涵,具有發人 深省的面向。

本節論題將探討張九齡仕宦書寫在不同形製的書寫裡,所呈現出的寫作筆法、

24 蔡阿聰:《論盛唐文人的論謫心態》,(上海:復旦大學博士論文,2004),頁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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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宦思想和文學審美等面向有何異同,衡之張九齡在士遇與世變下,如何經由散 文書寫,次第向後世折射出文士、良相與騷人多重身影的曲江蘊藉,最後歸結出 張九齡文仕宦書寫所承載的面向是否為香草美人抒情傳統的再現。

一、雅正沖淡,體合風騷

世論張九齡平生功業,認為其相業與詩文並舉,其中,後世讀者關注其詩歌 作品者多,然而論述其散文、賦篇作品者少,這之中的差異在於,張九齡的詩歌 作品數量多且富含純文學價值,然其散文作品近九成為應用文類的公文書寫,在 程式化結構的篇幅裡,記錄了其綜理朝堂政務的政治籌畫,可說深具歷史文獻價 值,卻非文學性高的感性書寫。

詩歌作品,固然可以視為探討張九齡文學創作面向與仕宦生涯精神情志的依 據,然而散文書寫,即使是公文體式,依然經由不同於詩歌的載體,映現出相似 的潛藏於張九齡的創作心靈與情志趨向,也可說就在張九齡仕宦生涯同一時間內 所創作的詩歌作品、散文及賦作書寫,互為表裡的闡述了其時所能明言及不能言 明的理性現實與感性喻託。

張九齡生平有二次謫遷困頓,二次謫遷際遇卻截然不同,開元 14 年張九齡 坐連張說私授公器事,外放冀州,後遷洪州,初遇政治風波,使其認識了政治現 實的影響力與不可掌握,不過此回外放京城擔任地方官的經驗,卻拓展張九齡的 為官視野,由京城視角向地方開展,可說第一次的謫遷挫折,奠定了張九齡來日 蹈履高位,執掌宰輔的政治基礎與智慧,因此對於張九齡個人的任官歷程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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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其士遇挫折,但是就其一生的官宦生涯來說,不啻是段沉潛蛻變時期。然則,

開元 24 年,張九齡諫阻玄宗以尚書職封賞牛仙客,翌年逕貶嶺南荊州,卻是由 宰輔高位罷知政事,外放荊州,此次貶謫,雖則結束了張九齡仕於玄宗朝的政治 前途,卻驅使張九齡創作了〈感遇十二首〉之「典型」香草美人的詩作,藉以抒 懷寄託士不遇的焦慮與困頓。

吳旻旻在《香草美人文學傳統》裡,就唐朝詩歌創作風範及表現手法的差異,

提出四種類型,其中之一類型為「感遇」,即是一般公認為「典型」的香草美人 作品,因為其中具有鮮明的香草或美人意象,而「感遇」類型,以陳子昂、張九 齡、李白為代表,因為此三人先後以〈感遇〉為題,分別寫下〈感遇三十八首〉、

〈感遇十二首〉及〈感遇四首〉,各言其內心情志,吳旻旻更進一步指出,「總的 來說,陳子昂、張九齡、李白三人皆自覺地要揚棄齊梁以降淫靡之風而力追風雅,

他們採用香草美人手法,運用某些特定的象徵作為自我寫照,所抒發的感慨內容 傾向懷才不遇」。25而此三人詩作雖是同題,不過風格迥異,關於張九齡的〈感遇 十二首〉部分,吳旻旻說道:

至於詩歌內容,張九齡畢竟是宰輔氣度,作品中很少自怨自艾,發窮酸之 牢騷,多以「好修」自重自勉,成就一種「雅正沖淡,體合風騷」的氣格。

26

在吳旻旻的觀察與論述裡,已扼要的指出,張九齡詩歌內容與其自身人格涵養的 密切相關,且此「雅正沖淡,體合風騷」的氣格映現的是宰輔氣度,而這宰輔氣 度由張九齡策勵自修而來,也可說,張九齡的〈感遇十二首〉凝練了文士、良相、

騷人多重交疊的身影,因此解讀〈感遇十二首〉的詩歌內容與寄託情志,應當就

25 同上註,頁 173。

26 吳旻旻著:《香草美人文學傳統》,(臺北:里仁書局,2006),頁 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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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梳理張九齡創作詩歌時,三重身分如何或隱或顯、或重或輕眾聲喧嘩的交互流 轉,並且在文學敘述的語境裡自我對話,抒發心靈,形成對外在政治現實衝擊的 審美觀照與感性回應。

若說詩歌作品,如〈感遇十二首〉者,已能顯現張九齡詩如其人的宰輔氣格,

那麼散文及賦篇書寫的篇幅,其實更直截、樸實無華的表露張九齡居處官宦生涯 裡,必須秉持何種態度、抱持何種政治立場以居處進退朝堂、君王意念的現實場 域。因此,若由「香草美人」的抒情傳統來探察張九齡的文、賦書寫,除了在其 作品內搜找是否具有鮮明的香草或美人意象,更應當關注其作品意在言外的含意 裡,是否存在著寄託、比興的根本精神。如〈歲除陪王司馬登薛公逍遙臺序〉, 張九齡談到了有感而興的情形:

司馬公又以為峴山故事,感羊祜以興言;湘水遺風,懷屈原而可作。況登 高能賦,得無述焉?27

又如〈陪王司馬宴王少府東閣序〉,亦直接談到了「興」和「情」,強調有感而發:

茲邦枕倚,是日登臨,豈子虛之過詫,誠仲宣之信美。物色起殊鄉之感,

誰則無情?而道術得異人之資,吾方有適。於是旨酒時獻,清談間發,歌 滄浪以放言,咏蟋蟀而傷儉。蓋古人之作者,豈異於斯?盍賦詩以揚其美?

28

再者,較明顯的從詠物的角度書寫的〈獅子贊序〉、〈鷹鶻圖贊序〉、〈荔枝賦 并序〉和〈白羽扇賦并序〉,前二篇以序文體製分詠異獸、珍禽,後二篇則以賦

27 (唐)張九齡撰,熊飛校注:《張九齡集校注》中冊(北京:中華書局,2012),頁 887。

28 同上註,頁 8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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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詠水果、器物。在這四篇作品裡,可以看見張九齡對於所詠之物,作了信實貼 切的描摹,在〈獅子贊序〉內,對獅子「信然絕猛者」的形象加以描摹:

《爾雅》所謂「狻猊,如虥貓。食虎豹。」今之所見,信然絕猛者也。其 天骨雄詭,材力傑異,得金精之剛,為毛群之特,仡立不動,而九牛相去;

耽視且瞋,則百獸皆伏。所以肉視犀象,孩撫熊羆,其餘瑣細,不置牙齒。

29

在〈鷹鶻圖贊序〉裡,從鷹鶻的體態、顧盼神情描摹其外型之剛悍,再以此鳥之 勁翮,寫其神態與精神:

羽族之中,絕有豪傑之表,氣感剛悍,體侔銛鋒,顧視之間,煒如也。夫 受以勁翮,意不群飛,資其利觜,義在鮮食。生有自然之權,用無可抑之 勢。30

至於〈荔枝賦并序〉,對於荔枝果實的外殼與果肉,甚至氣味,從形色與滋味作 了貼近而生動的描摹:

蒂藥房而攢萃,皮龍麟以駢比,膚玉英而含津,色江萍以吐日。朱苞剖,

明璫出,冏然數寸,猶不可定。31

〈白羽扇賦并序〉,從白羽扇的用途以及材質、形構描摹:

29 同上註,頁 907。

30 同上註,頁 910。

31 同上註,頁 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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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鴻鵠之弱羽,出江湖之下方。安知煩暑,可致清涼;豈無紈素,采畫文 章;復有修竹,剖析毫芒;提攜密邇,搖動馨香。32

吳旻旻在其論述說道:

「詠物」遂成為香草美人文學傳統裡一個相關的小傳統,表面意義是二者 在詠草木部分作品重疊交集,更深邃的含意則是二者在「寄託」、「比興」

的根本精神上是一致的。33

是以,將上述四篇作品的興寄之語爬梳整理,諸如〈獅子贊序〉中,寄托大唐天 子所重在於異邦臣服之儀,而非所獻朝覲之禮:

蓋蠻夷君長,歲時貢獻,或殊琛絕贐,實於內府;或異獸奇禽,擾於外囿。

皆其覲禮,若中國之贄幣;所不辭讓,明異方之臣妾。此則非有利物之心,

充耳目之玩好;以為懷柔之道,示天地之含容。不其然歟?34

〈鷹鶻圖贊序〉,是張九齡時逢政治頓挫而藉鷹鶻喻己以抒發胸中塊壘之言:

夫鸞與鳳,將感於仁,所不及也;雞與鶴,猶較其德,彼何有焉?況其餘?

雖飛雖鳴,凡者怪者,肉非登俎,才非下韝,威力不敵,群噪無益。然後 知二禽之為用,眾烏之絕倫者也。35

而〈荔枝賦并序〉則是張九齡慨嘆荔枝如此美好卻生於偏遠之地,在嗟歎荔枝命

32 同上註,頁 413。

33 吳旻旻著:《香草美人文學傳統》,(臺北:里仁書局,2006),頁 174。

34 (唐)張九齡,熊飛校注,《張九齡集校注》下冊,(北京:中華書局,2008),頁 907。

35 同上註,頁 91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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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不遂的同時,其寄托自身士不遇的失意與憤懣:

夫其貴可以薦宗廟,其珍可以羞王公。亭十里而莫致,門九重兮曷通?山 五嶠兮白雲,江千里兮清楓。何斯美之獨遠,嗟爾命之不工!每被銷於凡 口,罕獲知於貴躬。柿可稱乎梁侯,梨何幸乎張公?亦因人之所遇,孰能 辯乎其中哉!36

至於〈白羽扇賦并序〉,寄托了張九齡面對玄宗的政治試探,言明殺身不忘,即 使秋扇見捐不為時用,仍懷聖恩以終的心情:

伊昔皋澤之時,亦有雲霄之志;苟效用之得所,雖殺身而何忘!肅肅白羽,

穆如微風,縱秋氣之移奪,終感恩於篋中。37

穆如微風,縱秋氣之移奪,終感恩於篋中。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