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詠物寫志的賦作書寫
第一節 鋪寫南嶺之珍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26
與世變下,經由體物言志的賦篇書寫,次第向後世折射出文士、良相與騷人多重 身影的曲江蘊藉。
第一節 鋪寫南嶺之珍
開元 15 年,張九齡在貶謫洪州、桂州期間撰作〈荔枝賦并序〉,全文依體製 而言,分為序和正文,頗具賦體完整的構篇形式。但序的部分,以散體寫成,明 顯有別於正文以四六句式行文的駢體形式。在序文部分,張九齡以簡練之筆,明 言荔枝所生長之地理位置與季候,針對荔枝的外形、味道以「狀甚瓌詭,味特甘 滋」扼要的把握此果的神韻,並以「百果之中,無一可比」極言荔枝冠絕百果。
不過,張九齡為何對荔枝此果知之甚深呢?其先言,過往在中書省時,便曾 對荔枝讚譽有加,但是朝中同僚卻一無所聞,唯獨中書舍人劉昇因「經于南海」, 所以瞭解此果之甘美特出:
南海郡出荔枝焉,每至季夏,其實乃熟,狀甚瓌詭,味特甘滋,百果之中,
無一可比。余往在西掖,嘗盛稱之,諸公莫之知,而固未之信。惟舍人彭 城留侯,弱年遷累,經于南海,一聞斯談,倍復喜歎,以為甘旨之極也。
又謂龍眼凡果,而與荔枝齊名,魏文帝方引蒲桃及龍眼相比,是時二方不 通,傳聞之大謬也。每相顧閑議,欲為賦述,而世務卒卒,此志莫就。及 理郡暇日,追敘往心。5
然而一般人對於荔枝的不熟悉,又將龍眼與之相比,續從援引魏文帝史事,仍見
5 (唐)張九齡,熊飛校注,《張九齡集校注》中冊,(北京:中華書局,2008),頁 415-416。
‧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28
開篇,其先以「果之美者」為荔枝在水果的總類裡,立定評價,再針對荔枝所生 長之地,荔枝果的外表形貌,以及荔枝樹作一番鋪陳與描繪:
果之美者,厥有荔枝。雖受氣於震方,時稟精於火離,乃作酸於此裔,爰 負陽以從宜。蒙休和之所播,涉寒暑而匪虧,不合圍以擢本,傍蔭畝而抱 規。紫紋紺理,黛葉緗枝,蓊鬱而霮䨴,環合而棼纚。如蓋之張,如帷之 垂;雲煙沃若,孔翠於斯;靈根所盤,不高不卑。陋下澤之沮洳,惡層崖 之嶮巇,彼前志之或妄,何側生之見疵?8
賦篇起首,從生發、孕育荔枝的天然地理環境,來說明張九齡為何認為「果之美 者,厥有荔枝」之理,且說明之前關於荔枝的記載有的是錯誤的,接著話鋒一轉,
以「何側生之見疵」為荔枝發出不平之語,續以說道:
爾其句芒在辰,凱風入律,肇氣含滋,芬敷謐溢,綠穗靡靡,青英苾苾,
不豐其華,但甘其實。如有意乎敦本,固微文而妙質;蒂藥房而攢萃,皮 龍麟以駢比,膚玉英而含津,色江萍以吐日。朱苞剖,明璫出,冏然數寸,
猶不可定。未玉齒而殆銷,雖瓊漿而可軼;彼眾味之有五,此甘滋之不一;
伊醇淑之無准,非精言之能悉。聞者歡而竦企,見者訝而驚仡。心恚可以 蠲忿,口爽可以忘疾。且欲神於醴露,何比數之湘橘?援蒲桃之見擬,亦 古人深疾。9
此段對於荔枝果實的外殼與果肉,甚至氣味,從形色與滋味作了貼近而生動的描 摹,以「不豐其華,但甘其實。如有意乎敦本,固微文而妙質」,顯明荔枝不重 外貌,卻富含內蘊的特質。然而,此「敦本微文」之果,只有在去除外表後,啖
8 同上註,頁 416。
9 同上註,頁 416。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29
嚐果肉之際,才能使人驚覺此果之妙質,且此妙質竟在於,「心恚可以蠲忿,口 爽可以忘疾」,堪可神於天降甘露,怎可將之與湘橘比擬,亦回應了序文裡,「諸 公莫之知,而固未之信」及「魏文帝方引蒲桃及龍眼相比」的「傳聞之大謬也」。
若乃卑軒洞開,嘉賓四會,時當燠煜,客或煩憒,而斯果在焉,莫不心侈 而體忕。信雕盤之仙液,時玳筵之綺繢;有終食於累百,愈益氣而治內。
故無厭於所甘,雖不貪而必愛;沉美李而莫取,浮甘瓜而自退。豈一座之 所榮?冠四時之為最!10
至於荔枝此果是否能登上大雅之堂,宴饗嘉賓,張九齡認為荔枝不僅可以,還可 以使人在大啖之餘,身心舒暢安泰,宛如瓊漿玉液,即使吃上百來顆,更能補中 益氣,調理五臟六腑。所以,荔枝當是令人喜愛,甚至「雖不貪而必愛」,即便 李子、瓜果在前,荔枝也毫不遜色,一果獨秀。
夫其貴可以薦宗廟,其珍可以羞王公。亭十里而莫致,門九重兮曷通?山 五嶠兮白雲,江千里兮清楓。何斯美之獨遠,嗟爾命之不工!每被銷於凡 口,罕獲知於貴躬。柿可稱乎梁侯,梨何幸乎張公?亦因人之所遇,孰能 辯乎其中哉!11
是以,張九齡認為荔枝如此佳果,「其貴可以薦宗廟,其珍可以羞王公」,卓有佳 用,然而「何斯美之獨遠,嗟爾命之不工」,張九齡慨嘆荔枝如此美好卻生於偏 遠之地,在嗟歎荔枝命運不遂的同時,其意在言外,實在於同時慨嘆自身遭逢士 不遇的失意與憤懣,尤其此番是忠而被貶,所以又說,「每被銷於凡口,罕獲知 於貴躬」,借荔枝明言自身無受上賞,遭逢貶謫的心情。最後又將荔枝比之柿子
10 同上註,頁 416。
11 同上註,頁 416-417。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30
和梨子各有所賞識者,奈何荔枝卻無?更是將其無語問蒼天的無可奈何,失落之 情的無可名狀,一語道盡。趙君偉認為,張九齡對於荔枝的興發之情,來自於荔 枝結合了張九齡的嶺南印記與感遇情結,尤其,連結嶺南印記與感遇情結的中間 環節是荔枝本身特殊的生物種性與性狀以及張九齡投注自我於其中的人格精神 與力量。12
張九齡在開元 15 年貶謫洪州時期,曾有詩〈在郡秋懷二首〉,在該詩(其一) 有言道:
宦成名不立,志存歲已馳。五十而無聞,古人深所疵。平生去外飾,直道 如不羈。未得操戈效,忽復寒暑移。物情自古然,身退毀亦隨,……。蘭 艾若不分,安用馨香為。13
可說張九齡以詩言志,傾吐了自身遭天子疏斥的不平失望之情,溢於辭表,
尤其詩中自言直道事君,朝廷卻蘭艾不分,一方面又感於自身「宦成名不立,志 存歲已馳」,半百之身倏忽於官場,蓋有「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的憂 慮與焦慮。詩之(其二)更進而言之:「小人恐致寇,終日如臨深」。14因此,若將 此二詩與〈荔枝賦〉內文對讀觀察,張九齡面對官場政治現實在寥落憤懣不平之 際,亦意識到官場的險惡與自身遭貶的主、客觀原因,無非在於「遇」與「不遇」
的機運偶然。
〈荔枝賦〉末言,「亦因人之所遇,孰能辯乎其中哉」!張九齡道此語以自 解,亦是其在這次面對官場困頓之際的處世思考與寬慰自我的體會,誠如《史記‧
12 此觀點參考自,趙君偉:《荔枝題材與意象文學研究》,(南京:南京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12),
頁 42。
13 (唐)張九齡,熊飛校注,《張九齡集校注》中冊,(北京:中華書局,2008),頁 320。
14 同上註,頁 322。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31
佞幸傳》開篇所言:「諺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固無虛言」。15 可 說,對於致身宦達之人而言,努力固是必然,然而機運更是不可或缺的關鍵,因 此,士遇與士不遇,關鍵在於人的機運,其中奧妙,怎可是言語所能道盡。
趙君偉在《荔枝題材與意象文學研究》指出:
詠荔文學在初唐整個文學中十分暗淡,但在其自身的文學演進中卻又有它 自己的特點。中原人士丁儒於八世紀左右在閩地所作的《歸閑詩二十韻》
是荔枝在唐代文學中的首次亮相。嶺南人士張九齡的《荔枝賦》,遙接東 漢王逸《荔枝賦》,運用比興寄託的手法,書寫其強烈的政治『感遇』情 結,至此,荔枝終於在文學中成為詩人、士大夫『興寄』 的對象。16
自張九齡〈荔枝賦并序〉一出,宋代名臣李綱亦有〈荔支賦有序〉,唱和張九齡 賦荔枝之美,並針對張九齡賦荔枝的感遇情志有所發揮,至於南宋范成大〈荔枝 賦有序〉、明代黎遂球的〈荔枝賦〉、胡宗華的〈荔子賦〉等賦篇,則專務於詠荔 枝的形貌及其生長環境。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