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性別與李清照的創作歷程
第二節 女性創作主體意識的展現
意識本身是一個動態的過程,深受外在環境與個體生命事件所影響,所謂的「主體意識」, 依性質言,是指一個人對於其自身存在的自覺與認知。而這種自覺與認知,最開始時雖只是 覺察到自身的存在,但伴隨我們的精神指向,將會把外在世界導引進我們自我之內部,使自 我於面對客體時,成為一個以「自我意識」為核心之「覺受者」與「判斷者」31,故當李清 照以女性創作者的身分從事創作時,其女性創作的主體意識,便是在女性身分下,將其所感 知的生活與世界,透過自我的覺知與判斷,以作品的方式呈現。
李清照現存的作品包含有詩、詞及文章,其中以詞的數量最多且為人熟知,在詞具有感 傷性和柔美性的抒情特質下,適於成為反應情感、情緒的載體,因此若欲解讀李清照的女性 意識及其創作主體意識,將可以詞作為主,再配合上相關詩、文作解讀。
從目前學者對於李清照作品的歸納與分析可知,李清照大多數的創作是完成於中、後期
30 見鄭至慧:<存在主義女性主義>,輯入顧燕翎主編:《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臺北:女書文化事業有限公 司,2001 年再版 2 刷),頁 89。
31 見王璦玲:〈明清文學與思想中之主體意識與社會‧導言〉,收於王璦玲主編:《明清文學與思想中之主體意識 與社會》上冊(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史哲研究所,2004 年初版),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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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段,在中期(青、萊、淄)的詞作,因可能觸及個人婚姻的變化,所以被認為是闡發了許 多幽微的女性心曲;居青州時也完成了著名的詞學理論之專文〈詞論〉,針對詞體的文學流變 及特色書寫自己的心得。因此本節將以青、萊、淄時期的詞作及〈詞論〉一文,作為分析李 清照女性創作主體意識的文本。只是在李清照作品未有正確繫年的情況下,諸家對於李清照 詞的解讀,常常產生分歧,如〈聲聲慢〉一詞歷來被認定是作於李清照晚年,但陳祖美先生 卻根據詞中「曉來風急」一句,乃出於《詩經‧終風》,是李清照藉衛姜遭夫疏遠之事,寄託 自己夫妻情感生變的隱衷,所以認定非晚年之作32,因此筆者在解讀李清照詞作與生命經驗 的關係時,雖參考陳祖美及諸葛憶兵先生的分析與考證,但仍會以個人對於詞情的解讀,加 以選擇、判別。
一、屏居青州——婚姻和諧時的自信
從〈金石錄後序〉及宋代其他相關史料資料可知,李清照與趙明誠的婚姻一直受到政治 變動的影響:先是有元祐黨爭的干擾,後因蔡京誣陷,舉家解官33,趙明誠與李清照因此被 迫回返青州;之後再因金人入侵,宋室南渡,趙明誠病死,李清照流徙江南以終。
關於青州階段的婚姻生活,〈金石錄後序〉中說:
後屏居鄉里十年,仰取俯拾,衣食有餘。連守兩郡,竭其俸入,以事鉛槧。每獲一書,
即同共校勘,整集籤題。得書、畫、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盡一燭為率。
故能紙劄精緻,字畫完整,冠諸收書家。余性偶強記,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 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頁、第幾行,以中否角勝負,為飲茶先後。中 即舉杯大笑,至茶傾覆懷中,反不得飲而起,甘心老是鄉矣。故雖處憂患困窮,而志 不屈。收書既成,歸來堂起書庫,大櫥簿甲乙,置書冊。如要講讀,即請鑰上簿,關 出卷帙。或少損汙,必懲責揩完塗改,不復向時之坦夷也。是欲求適意,而反取惴慄。
余性不耐,始謀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無明珠、翠羽之飾,室無塗金、刺繡之具。
遇書史百家,字不刓缺,本不訛謬者,輒市之,儲作副本。自來家傳《周易》、《左氏 傳》,故兩家者流,文字最備。於是几案羅列,枕席枕藉,意會心謀,目往神授,樂在 聲色狗馬之上。
32 見陳祖美:《李清照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2 年第 1 版 3 刷)頁 68-69。
33 「大觀元年,趙挺之卒。卒後三日遭蔡京誣陷,置獄窮治,但因無事實,七月獄具。故明誠夫婦居青州,當 在大觀元年的下半年,至遲也不會晚於大觀二年年初,明誠在大觀二年重陽遊仰天,是他已在鄉的確證。」見 于中航:《李清照年譜˙附錄》(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5 年初版),〈趙明誠題名和鄉居青州考〉,頁 189-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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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後序〉描寫可知,青州屏居的時間,似乎是李清照與丈夫婚姻中最為和諧的黃金 時間,此時二人遠離政治場上的紛爭,優遊於所喜歡的藝文生活中,兩人居住於「歸來堂」34, 此時,她和丈夫潛心收集金石書畫,夜間還煮茶共飲,玩起記憶力的考驗,夫妻生活情趣的 美好,讓李清照有「甘心老是鄉矣」的嚮往,由《金石錄》中趙明誠所述35,可推知該書可 能成於政和七年,亦即趙明誠與李清照居青州時,足見《金石錄》一作之完成,除了有趙明 誠的苦心收集外,李清照應該也筆削其中,參與了收集整理的工作。
至於此時李清照的自我意識為何?從〈後序〉中這段生活細節的描述,我們可以窺知一 二:當「歸來堂」中收書已成之後,兩人曾因擔心書籍毀損而不能盡情賞讀,甚至因此失去 賞玩的樂趣;為此,李清照自言:「余性不耐」,並提出「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無明珠、
翠羽之飾,室無塗金、刺繡之具」,希望透過生活上的食、衣、住等簡樸策略來節儉用度,以 多購副本的方式,讓二人擺脫僅有正本而無法盡情賞玩的困難,可以繼續二人藏書賞讀之樂。
由此事看來,在婚姻關係中,李清照對自我角色的認知應該是丈夫趙明誠的契合學伴,而非 一般婦女以操持家務為主的妻子角色,她既可參與丈夫的文化工作,也具有發言的權力,可 以針對問題提出解決方案;不自限於傳統「男主外,女主內」的觀念,是一個可以為共同經 營興趣,為理想而努力的自主個體,因此在充分擁有自我的主體意識之下,李清照反應於創 作上的應該是一種更加活躍而自信的書寫。
(一)何須淺碧輕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自信與言志的詠花詞
從李清照於趙明誠死後作〈偶成〉一詩:「十五年前花月底,相從曾賦賞花詩,今看花月 渾相似,安得情懷似昔時」可知,李清照對於與亡夫共同賞花月的過去,有著深深的懷念之 情。趙明誠於建炎三年(1129)去世,故十五年前正是政和四年(1114),也正是二人屏居青 州未受政治打擾的安定時刻,因此共賞花月,並賦詩相樂,自然可能是當時的生活型態之一,
若可從李清照賞花詩作追尋,應可更深入於李清照當時的心情狀況,可惜李清照現傳詩作不 多,故不易由此入手,若依李清照常以詞作作為抒情文體的情況來看,應可轉從詠花詞作來 分析:李清照目前所存詠花作品,有詠梅之作的〈漁家傲〉(雪裡已知春信至)、〈玉樓春〉(紅
34 關於對於歸來堂的歷略,王學初提出「此堂當為趙挺之舊居」。但陳祖美則舉《通鑑長編記事本末》卷 131 之
〈趙挺之行狀〉與《晁補之年譜》中崇寧二年(1103)所寫〈歸來子名昏城所居記〉:「讀陶潛〈歸去來辭〉,覺 己不似而願師之,買田故昏城,自謂歸來子,廬舍登覽遊息之地,一戶一牖,皆欲致歸去來之意。」為證,認 為「歸來堂」之名當是李清照服膺晁補之所為。筆者以為,若從晁補之曾經為李格非住宅「有竹堂」作〈有竹 堂記〉一文,並曾留有〈與李文叔夜談〉一詩,及李清照本身對於文士交往與認同來看,陳氏之說頗有參考價 值,故予以採用。
35 趙明誠云:「余自少小,喜從當世學士大夫訪問前代金石刻詞。後得歐陽文忠公《集古錄》讀而賢之,惜其尚 有漏落,思欲廣之。於是益訪求藏蓄,凡二十年而後粗備。」見趙明誠:《金石錄˙序》(臺北:臺灣商務印書 館,1981 年初版),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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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肯放瓊苞碎)、〈滿庭芳〉(小閣藏春)、〈孤雁兒〉(藤窗紙帳朝眠起)及詠菊之作的〈多麗〉
(小樓寒)、及詠桂花的〈鷓鴣天〉(暗淡輕黃體性柔)〈攤破浣溪沙〉(揉破黃金萬點輕)及 題為雙銀杏的〈瑞鷓鴣〉(風韻雍容未甚都)、和歌詠芍藥的〈慶清朝慢〉(禁幄低張)等。
從詞情內容可以發現,〈慶清朝慢〉主要的描寫場景似乎是在京城,因此可能是早期之作,
而〈滿庭芳〉及〈玉樓春〉卻是在詠梅之餘流露出感傷的相思之情,亦不符合李清照與趙明 誠屏居青州的實情,至於〈孤雁兒〉,明顯的是為悼亡丈夫所作,而〈多麗〉、〈鷓鴣天〉、〈攤 破浣溪沙〉、〈瑞鷓鴣〉四首詞流露出的是一種自信與愉快的心情,此與李清照〈後序〉中對 於青州生活有「仰取俯拾,衣食有餘」且「樂在聲色狗馬之上」的愉快與自得相吻合,故這 四首詠花詞最有可能是作於屏居青州時期的安定狀況,因此擇此作為分析李清照中期的創作 意識,如〈多麗〉:
小樓寒,夜長簾幕低垂。恨蕭蕭、無情風雨,夜來揉損瓊肌。也不似、貴妃醉臉,也 不似、孫壽愁眉。韓令偷香,徐娘敷粉,莫將比擬未新奇。細看取,屈平陶令,風韻 正相宜。微風起,清芬醞藉,不減酴醾。 漸秋闌、雪清玉瘦,向人無限依依。似凝 愁、漢臯解佩,似淚灑、紈扇題詩。朗月清風,濃煙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縱愛惜、
不知從此,留得幾多時。人情好,何須更憶,澤畔東籬。
本詞在宋代曾慥《樂府雅詞》題作「詠白菊」,而《歷代詩餘》則題作「蘭菊」,是李清照作 品中最長的長調,全詞共 139 字,上片先是寫秋天風雨吹打的菊花之景作鋪陳,再引用貴妃、
孫壽、韓壽、何晏敷粉之典故36,說明菊花不矯揉造作,反而像屈原、陶淵明一樣,自有其 風韻——清芳而高雅,具有高潔的品格。下片先寫白菊的精神,以擬人法表現秋天中的菊花
「向人無限依依」,並且以移情法,將白菊的姿容用「鄭仲甫在漢皋遇二女解珮」及「班婕妤
「向人無限依依」,並且以移情法,將白菊的姿容用「鄭仲甫在漢皋遇二女解珮」及「班婕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