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性別與李清照的創作歷程
第三節 女性創作主體意識的深化
經由李清照中期創作的分析,可知李清照在創作主體意識上,是一個能透過筆端展現生 命經驗,且勇於提出文學主張、批評前輩作家,展現不讓鬚眉的超越精神者,但其女性創作 意識之所以不同於今日女性作家,是因為她創作的重點不在於對「男權文化的反動或抗議」,
反而是以女性身分,真誠地展現自己對婚姻關係的諸多感受,因此詞作中有婚姻和諧時的自 信與快樂,亦有情感見疏時,無奈的悲傷泣鳴,之所以形成如此的意識狀態,是因為李清照 縱使她擁有出色的創作才華,卻無法自絕於當時的文化價值,以致於主體意識因侷限閨閣生 活而題材受限,僅能將主題縈繞於閨怨的抒發及相思的書寫。
所謂「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61,李清照的創作意識,也隨著國之難(宋 室南渡)、丈夫驟逝、再嫁非人、流落江南等生命淬練而轉變,在後期的創作上,她不再侷限 於閨怨、相思題材的書寫,轉而以更深沈的思考,呈現出個人對於家國、自身命運的諸多體 察。並在自己的「詞別是一家」的創作意識下,選擇以詩作展現家國悲恨,以詞作展現個人 生命的哀傷,並藉〈金石錄後序〉的書寫,為自己書寫自傳,展現出更為深化的主體意識。
一、南遊尚覺吳江冷,北狩應悲易水寒——離亂家國悲思的覺知
在金兵的入侵下,北宋遭逢了前所未有的變局,趙明誠此時復知江寧府事,因此李清照 也跟著移居江寧(後稱建康)62,夫妻雖暫時獲得安定的生活環境,但當時國家局勢依然混 亂,受到國家局勢變動的影響,李清照在建康時期對於詩歌的寫作是非常積極的,據周煇《清 波雜志》言:「頃見易安族人,言明誠在建康日,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頂笠披蓑,循城遠覽以 尋詩。得句必邀其夫賡合,明誠每苦之也」63可知,李清照居建康之時,往往不顧天氣嚴寒,
冒著雪都要沿著城行走,以尋求靈感寫詩,且在作詩後邀趙明誠共和,雖然李清照當時所寫 之詩,現今未能窺見全貌,但從目前保存於宋人筆記相關詩句,如胡仔《苕溪漁隱叢話》所 載:
61 原句出自(清)趙翼〈題元遺山集〉一詩:「身閱興亡浩劫空,兩朝文獻一衰翁。無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 楚弓。行殿幽蘭悲夜火,故都喬木泣秋風。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見(清)趙翼著,李學穎,曹光甫校 點:《甌北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年第 1 版),卷 33,頁 772。
62 關於明誠何時起復江寧,李心傳認為是在建炎元年秋八月起復,而李清照〈後序〉則言:「建炎戊申秋九月,
侯起復,知建康府。」可知,李清照之記應有誤,見(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繫年要錄》,輯入《宋史資料萃 編》第二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68 年初版),卷 7,頁 402。
63 見(宋)周煇著,劉永翔校注:《清波雜志》,輯入《唐宋史料筆記叢刊》(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第 1 版第 2 刷),卷 8,頁 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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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代婦人能詩者,前有曾夫人魏,又有易安李。李在趙氏時,建炎初,從秘閣守建康,
作詩云:南來尚怯吳江冷,北來消息欠劉琨64。 或是莊綽《雞肋篇》卷中所錄:
時趙明誠妻李氏清照,亦作詩以詆士大夫云:『南渡衣冠欠王導,北來消息少劉琨。』
又云:『南遊尚覺吳江冷,北狩應悲易水寒。』後世皆當為口實矣65。
在家國淪亡的悲憤下,李清照對宋室偏安江南的政治現況並不滿意,因此她憾恨南宋朝廷僅 採苟安的求和政策,且無如王導、劉琨之賢能帶領國家對抗金人,因此本詩清人俞正燮曾給 予「忠憤激發,意悲語明,所非刺者眾。」66作為評論。
高宗年間,金人多次南侵擾邊,趙明在建康任職不到半年,即改調湖州。此次的調動,〈後 序〉言:「己酉春三月罷,具舟上蕪湖,入姑孰,將卜居贛水上。」李清照在隨趙明誠由江寧 至蕪湖途經和州烏江縣時,有感而發的寫下了〈烏江〉一詩:「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 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認為項羽雖敗猶榮,並藉對項羽稱讚之意,隱含對南宋苟安的諷 刺。建炎四年,九月戊申,金人立劉豫為帝,李清照又以〈詠史〉:「兩漢本繼紹,新室如贅 疣,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對劉豫成為金人傀儡之事,大表不滿,再度對國家的危難 表達憂憤之情。
李清照的愛國心念,一直未曾改變,甚至在遭逢夫喪、婚變,貧病之餘,聽到朝廷欲派 韓肖冑及胡松年使金,慰問受囚徽、欽二帝時,李清照不顧身體之病,勇於上詩表達對於二 人的讚許,再度展現對於國事的參與,不讓鬚眉的愛國本色,及對國家的深刻情感。
〈上樞密韓肖冑詩˙序〉
紹興癸丑五月,樞密韓公、工部尚書胡公使虜,通兩宮也。有李易安室者,父祖皆出 韓公門下,今家室淪替,子姓寒微,不敢望公之車塵。又貧病,但神明未衰落。見此 大號令,不能忘言,作古、律各一章,以寄區區之意,以待採詩者云。
由詩前之序可知,李清照之所以寫作此詩,實在是一種「不能不」的自覺創作,畢竟宋室南 渡已有多年,徽、欽二帝遭擄之恥及宋朝苟安南方的怯懦,一向就為李清照所不齒,因此一
64 見(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臺北:世界書局,1976 年 3 版),後集卷 33,頁 667。
65 見(宋)莊綽:《雞肋篇》,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039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初版),
卷中 ,頁 155。
66 見(清)俞正燮:《癸巳類稿》(臺北:世界書局,1961 年初版),〈易安居士事輯〉卷 15,頁 597-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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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此次有北使的詔令,李清照顧不得自己寒微、貧病之軀,馬上藉由詩作,一澆胸中的塊壘。
〈上樞密韓肖冑詩〉
三年夏六月,天子視朝久,凝旒望南雲,垂衣思北狩。如聞帝若曰,岳牧與群后。賢 寧無半千,運已遇陽九。勿勒燕然銘,勿種金城柳。豈無純孝臣,視此霜露悲。何必 羹捨肉,便可車載脂。土地非所惜,玉帛如塵泥。誰當可將命,幣厚辭益卑。四岳僉 曰俞,臣下帝所知。中朝第一人,春官有昌黎。身為百夫特。行足萬人師。嘉祐與建 中,為正有臯夔。匈奴畏王商,吐蕃尊子儀,夷狄已破膽,將命公所宜。公拜手稽首,
受命白玉墀。曰臣敢辭難,此亦何等時。家人安足謀,妻子不必辭。願奉天地靈,願 奉宗廟威。徑持紫泥詔,直入黃龍城。單于定稽顙。侍子當來迎。仁君方恃信,狂生 休請纓。或取犬馬血,與結天日盟。胡公清德人所難,謀同德協必志安。脫衣已被漢 恩暖,離歌不道易水寒。皇天久陰后土濕,雨勢未回風勢急。車聲轔轔馬蕭蕭,壯士 懦夫俱感泣。閭閰嫠婦亦何知,瀝血投書干記室。夷虜從來性虎狼,不虞預備庸何傷。
衷甲昔時聞楚幕,乘城前日記平涼。葵丘踐土非荒城,勿輕談士棄儒生。露布詞成馬 猶倚,崤函關出雞未鳴。巧匠何曾棄樗櫟,芻蕘之言或有益。不乞隨珠與和璧,只乞 鄉關新信息。靈光雖在應蕭蕭,草中翁仲今何在。遺氓豈尚種桑麻,殘虜如聞保城郭。
嫠家父祖生齊魯,位下名高人比數。當時稷下縱談時,猶記人揮汗成雨。子孫南渡今 幾年,飄流遂與流人伍。欲將血淚寄山河,去灑東山一坏土。
又
想見皇華過二京,壺漿夾道萬人迎。連昌宮裡桃應在,華萼樓前鵲定驚。但說帝心憐 赤子,須知天意念蒼生。聖君大信明如日,長亂何須在屢盟。
李清照之所以有如此不得不的創作意識,實在是因為南渡後,宋朝對於金人的入侵,一 直處於挨打的局面,不論是面對金人的擾邊,或是劉豫偽帝的稱立,南宋朝廷幾乎都無法有 積極作為,李清照除早將不滿情緒藉詩予以譏諷外,此次韓、胡二人能接下使金的任務,自 然激發出李清照滿腔的熱情,也讓自己「漂流遂與流人伍」的心情,可以一吐為快,因此當 李清照以一淪落嫠婦,瀝血投書時,所欲書寫的不僅僅是個人的感傷,也可說是成千上萬,
平民百姓的悲哀了。
在第二首律詩中,李清照以想像韓、胡二人回到北方故土所受到的歡迎,及國土殘破,
人心思宋之象,議論南宋朝廷以「蒼生為念」而不欲北伐,屢與金人簽盟之非,再次不自限 其女性身分而議論國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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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晚年,避亂金華時,途經東漢嚴光釣魚之處,又寫下了〈釣臺〉:「巨艦只緣因利 往,扁舟亦是為名來。往來有愧先生德,特地通宵過釣臺。」釣臺相傳為嚴光垂釣之地,在 桐廬縣東南。范仲淹守桐廬時曾於釣臺建「嚴先生祠堂」並作記,記中有:「先生之德,山高 水長」。寫此詩時正值淮上警報,江浙之人,在惶惶難安之際,流離失所67,因此詩中特意藉 嚴光不受光武之邀出仕的事件,諷刺南宋官員,只為求名、求利,而不顧百姓之苦,因此自 然「往來有愧先生德」,從歷史遺跡的憑弔中,李清照心生詠歎。
一般而言,詩可以抒發詩人內心志向,所以大多用來表現重大題材或關心國家政治;而 詞則用來書寫個人細微情感的感受,多數與男歡女愛、離情別怨有關。透過南渡後一系列李 清照所做的愛國詩篇可知,在宋室南渡,國家遭逢苦難驟變時,李清照依然守著「詞別是一 家」的界線,將諷喻的心志展現於詩中,國家境況的不同,李清照皆有意識的覺知,並將看 法以詩作抒發,因此,當徽、欽二帝遭擄,宋室南渡時,李清照與趙明誠守建康,因對國家 破滅感到悲傷,才會冒雪尋詩,寫下一句句諷喻時政的詩篇;在劉豫為帝及韓、胡訪金時,
她雖身在離亂中,也不認為「才藻非女子事也」,因此勇於以詩作干預國事,表達自己的思想,
甚至還曾想將自己寫詩文的能力傳授給有才之女68。
可見家國的離亂,讓李清照的視野走出了閨闈與書房,在南徙的流亡中,李清照和一般
可見家國的離亂,讓李清照的視野走出了閨闈與書房,在南徙的流亡中,李清照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