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性別與認同——李清照其人其詞的創作與接受研究 目錄
第一章 緒論... 1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1
第二節 研究範圍與視角... 3
一、研究範圍 ... 3
二、研究視角 ... 6
第三節 研究步驟 ... 7
第四節 相關研究成果之回顧 ... 9
第二章 性別與李清照的創作歷程... 15
第一節 女性創作主體的型塑... 16
一、自由的家庭教育——女性創作主體的基礎 ... 16
二、初婚時的情感支持——女性創作主體的強化... 23
第二節 女性創作主體意識的展現 ... 27
一、屏居青州——婚姻和諧時的自信... 28
（一）何須淺碧輕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自信與言志的詠花詞 ... 29
（二）俯視巾幗，壓倒鬚眉——〈詞論〉的創作與意義 ... 32
二、簾捲西風，人似黃花瘦——婚姻生變的隱衷書寫... 35
（一）獨抱濃愁無好夢，夜闌猶剪燈花弄——寂寞的閨中愁曲... 37
（二）好把音書憑過雁，東萊不似蓬萊遠——萊州重聚的苦言... 40
第三節 女性創作主體意識的深化 ... 43
一、南遊尚覺吳江冷，北狩應悲易水寒——離亂家國悲思的覺知... 43
二、堅城自墮，憐杞婦之悲深——以花殘、醉酒展現嫠婦濃愁 ... 46
（一）人如花殘——生命青春與婚姻幸福不再的深刻感受 ... 48
（二）酒濃未消似鄉愁——思國思鄉的嫠婦悲歌... 50
2
（三）今昔對比的傷痛——以詞寫亡國的自我悲傷 ... 51
（四）〈金石錄後序〉的自傳書寫——女性生命意識的深化展現... 52
第三章 性別與李清照詞的書寫意義 ... 57
第一節 男性代腔書寫的性別意義 ... 58
一、「詞之體態如美人」——談詞體中「男子而作閨音」的現象... 58
二、「近世倚聲填詞之祖」——由《花間集》看「男性代腔書寫」的特色 ... 60
三、「男性代腔書寫」的性別特色及其意義 ... 62
第二節 李清照詞女腔書寫的意義 ... 64
一、男女大不同——性別、認同與創作的關係 ... 64
二、女性情感世界的完全展示——談李清照詞作的女性意識 ... 66
（一）天真活潑的少女 ... 67
（二）新婚嬌寵的少婦 ... 68
（三）孤獨寂寞的思婦 ... 69
（四）飄盪無依的嫠婦 ... 72
第三節 李清照詞女性意識的發揚 ... 73
一、關於愛情意識的體會 ... 75
（一）從詞作看男性詞人的愛情意識 ... 75
（二）李清照詞與男性詞作在愛情意識的差異... 79
二、家國離亂對詞人創作的影響 ... 80
（一）南渡男詞人對離亂意識的抒發 ... 82
（二）李清照南渡詞與男性詞家在離亂意識的異同 ... 83
第四章 性別與認同——李清照其人其詞的接受狀況 ... 89
第一節 李清照詞的經典化歷程 ... 90
一、重才貶德——李清照在宋代的接受狀況 ... 90
二、才勝於德——李清照在元代的接受狀況 ... 95
3
三、才婦第一——李清照在明代的接受狀況 ... 96
四、婉約正宗——李清照在清代的接受狀況 ... 101
第二節 李清照其人的召喚歷程 ... 107
一、奇絕芝芙夢——「金石姻緣」的召喚 ... 109
二、人似黃花瘦——畫像身影的召喚...111
三、謠諑興則蛾眉見疾——再嫁辯誣的召喚 ... 115
第三節 性別與李清照其人其詞的接受... 123
一 、從再嫁議題的討論看性別力量的介入 ... 124
二、性別與觀看——李清照形象的塑造與認同 ... 126
三、由紀錄與評價方式看性別意識的作用 ... 130
四、看「男性視角」對李清照詞的接受... 134
第五章 結論... 139
參考書目 ... 145
一、古籍... 145
（一）宋朝以前 ... 145
（二）北宋 ... 145
（三）南宋 ... 146
（四）元... 148
（五）明代 ... 148
（六）清朝 ... 150
二、專書... 152
（一）李清照作品及相關研究 ... 152
（二）女性相關論述... 153
（三）文學史／詞學... 154
（四）其他 ... 155
4
三、論文... 156
（一）國內學位論文... 156
（二）大陸學位論文... 157
（三）單篇論文 ... 158
1、關於李清照部分 ... 158
2、關於女性議題... 159
3、其他 ... 159
附錄：李清照圖像... 161
1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翻開浩瀚的中國文學史，在以男性作家為主體的文人世界中，能夠與重要男性詞家並列 而不遜色的就是李清照了。李清照在詞史上的成就，除被認為是「婉約詞之宗」1外，更被譽 為「不徒俯視巾幗，直欲壓倒鬚眉」2，是「自成一家」的詞人。對於這位能讓「墮情者醉其 芬馨，飛想者賞其神駿」3的閨閣大家，前代詞評家在評論時，大多是針對其作品的文字或句 法特色作探討，得出「用語新奇」、「一連十四個疊字」、「以尋常言語，度入音律」、「用典」……
等觀點，甚或是對其再嫁與否多所著墨，對於其女性身分與寫作的關係並未深入探討。因此 近代評論者雖以「李清照是宋代最偉大的一位女詩人，也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偉大的一位女詩 人」4稱之，但對於「女性」這個性別在其寫作上的意義或影響，並未作論述；直至繆鉞在〈論 李易安詞〉一文中稱讚李清照：「不僅是宋代傑出的女詞人，而且是中國三千年文學史中有奇 光異彩的女作家」，並對易安詞的卓越之處提出「詞最能表達幽約細美之情，而具有幽約細美 之人，也更適於填詞。」因此他提出「詞本以妍媚生姿，貴陰柔之美，李清照為女子，尤能 得其天性所近」5的觀點，將易安詞之所以成功歸因於詞體本身的陰柔與女性性格的天性，算 得上是首次針對「性別」與「書寫」的關係作連結，只是對於李清照詞學地位之所以特殊，
僅提出李清照為女子，作陰柔之詞「尤能得其天性所近」的看法，雖有切合之處，卻仍不夠
1 （清）王士禎云：「張湖南論詞派有二：一曰婉約，一曰豪放。僕謂婉約以易安為宗，豪放惟幼安稱首，皆吾 濟南人，難乎為繼矣。」見王士禎：《花草蒙拾》，輯入唐圭璋主編：《詞話叢編》第一冊（北京：中華書局，2005 年第 2 版），頁 685。
2（清）李調元云：「易安在宋諸媛中，自卓然一家，不在秦七、黃九之下。詞無一首不工。其煉處可奪夢窗之 席，其麗處直參片玉之班。蓋不徒俯視巾幗，直欲壓倒鬚眉。」見李調元：《雨村詞話》卷 3，輯入唐圭璋主編：
《詞話叢編》第二冊（北京：中華書局，2005 年第 2 版），頁 1431。
3 （清）沈曾植云：「又且謂易安倜儻，有丈夫氣，乃閨閣中之蘇、辛，非秦、柳也。《蘭畹》書不傳，或謂亦 飛卿詞名，未確。」，又言：「易安跌宕昭彰，氣調極類少游，刻摯且兼山谷。篇章惜少，不過窺豹一斑。閨房 之秀，固文士之豪也。才鋒大露，被謗殆亦因此。自明以來，墮情者醉其芬馨，飛想者賞其神駿。」見沈曾植：
《菌閣瑣談》，輯入唐圭璋主編：《詞話叢編》第四冊（北京：中華書局，2005 年第 2 版），頁 3605 及 3608。
4 見鄭振鐸：《插圖本中國文學史》（上海：上海書店，1991 年初版），頁 505。
5 見繆鉞：〈論易安詞〉，輯入繆鉞：《詩詞散論》（臺北：臺灣開明書店，1974 年臺五版），頁 33-38。
2
深入。因此在女性主義流行後，相關的期刊論文中便開始出現了許多以「女性」觀點所作的 分析與討論，如：〈淺談李清照的女性主體思想性格〉6、〈水做的骨肉 心血成歌——淺論性 別對李清照創作的影響〉7、〈論李清照創作的女性文學品格〉8、〈跨越時空的對話——我看 李清照詞中的女性視角、話語與內涵〉9、〈女性自傳文學的書寫意識與書寫特質——以李清 照〈金石錄後序〉為剖析的文本〉10……等。在這些作品中，研究者們試著以性別（女性）
為切入點，針對女性在女性角色認同中所形成的創作影響作分析，可惜的是這些單篇的論文，
都侷促於一隅，僅圍繞在作品中女性性別可能的影響作歸納，對李清照女性創作主體建立的 關鍵，李清照女性書寫角度與男性的異同；或是李清照女性角色在其創作或是接受上的影響，
均未深入著墨，甚為可惜。畢竟從傳統男性觀點所解讀的女性書寫世界，女性作家往往受其
「閨閣」、「閨秀」身分的限制，易於在視野及思想上被預設性的狹隘化與邊緣化，因而，當 李清照以一閨秀大家而擠入文學史中留下印記，實在是一個相當特殊的現象。
當然影響創作的因素有很多，性別只是其中之一，但作為中國文學史上最為知名的女詞 人，李清照算是一個最能完整為自己發聲的女人，她透過創作（包含詩、詞、文章），讓她不 需藉由史書的記載，便能呈現自我生命，顯現出不同的思考層面，進而映照出自己的人生視 域。就如同精神分析大師拉岡（Jacques Lacan）認為：「自我是主體透過其許多表現而投射出 來的一個影像。」11此外，女性主義主張以女性獨特的「經驗」作為解構男性經驗和理念的 武器，來凸顯男女性別的差異性，弘揚女作家創作的主體意識。所以如果我們假定作家是有 意識地透過書寫來抒發情懷，那麼創作意識對創作的影響便不可忽視，因為書寫本身除是個 人才情與道德修養的不同呈現外，透過作品所流露的訊息，我們也可以梳理出作者的意識及 思考。
6 本文是以李清照作品中對愛情和理想性的追求，及政治見識超越，來論證李清照所具有女性主體意識。見宋 佳東：〈淺談李清照的女性主體思想性格〉，《農墨師專學報》第 4 期（1997 年 4 月），頁 16-22。
7 本文針對女性的語言特點與女性情感、記憶、興趣等觀念來分析李清照的創作特色。見冉利華：〈水做的骨肉 心血成歌——淺論性別對李清照創作的影響〉，《臨沂學報》第 19 卷第 1 期（1997 年 2 月），頁 53-56。
8 本文認為李清照創作的「女性文學品格」主要是表現在兩方面：一、從個人出發的女性經驗世界的構築；二、
以女性視角為基點對外部世界的介入。見王福美：〈論李清照創作的女性文學品格〉，《聊城大學學報》（社會科 學版）第 1 期（2004 年），頁 13-16。
9 全文揭出了易安詞的獨特性乃在於它是以女性視角所做的創作，並且是一種展現女性生命的真正聲音。見劉 小燕：〈跨越時空的對話——我看李清照詞中的女性視角、話語與內涵〉，《廣西師院學報》第 23 卷 3 期（2002 年 7 月），頁 74-77。
10 全文主要的立論觀點是認為：自傳是以書寫個人生活與經歷為主要的表現重點，因此藉由研究女性傳記將是 認識女性文學的最佳途徑，因此在分析李清照的書寫意義時，作者認為透過〈金石錄後序〉一文對人生片段的 擇取與敘述，實際上也是一種對人生狀況的自省與思考。見李麗華：〈女性自傳文學的書寫意識與書寫特質——
以李清照〈金石錄後序〉為剖析的文本〉，《漢學論壇》第 2 期（2003 年 6 月），頁 13-28。
11 見王國芳、郭本禹：《拉岡》（臺北：生智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7 年初版），頁 115-116。
3
英國女作家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在《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
一書中，曾提出一個女作家必須要擁有自己的房間，這不僅是指居住空間，還象徵女性自己 的文學空間，亦即女性要有自己的語言和觀察事物的角度，期望婦女擁有獨立的創作空間及 自由，以擺脫在文學上受左右的地位12。就李清照的創作歷程來看，她自少女時期便展開創 作，不論詩、詞、文章均有涉獵，顯見她是一位擁有自己創作空間及自由的創作者，而非是 一位被邊緣化、被埋沒的女作家，尤其她的創作不論是在生前或身後都持續獲得閱讀者的評 論與探討，在近千年前文學仍屬男權天下時，實屬奇特，因此引發了筆者一窺究竟的念頭。
本文擬從「性別」為切入點，釐清「性別」這一因素，在李清照創作與接受上的影響為 何？因李清照現存作品以詞作為主，其文學地位亦由「詞」而奠定，因此本文分析「性別」
對李清照創作的影響，將以詞作為主。先將主題鎖定在「性別與李清照的創作」，連結李清照 不同生命歷程中的創作，釐清李清照「女性主體意識」與「創作主體性」在創作上的作用，
再將清照詞作與其他男性詞人的作品，依據主題作比較，瞭解「男、女性別在詞書寫上的作 用」；最後再從接受者對李清照其人其詞的接受角度、內容與現象，分析文化建構、敘事體和 時間積累所產生的「敘述認同」（ipse identity）13與性別的關係，期能透過共時性與歷時性的 分析，更全面瞭解「性別」在李清照其人其詞接受上的影響。
第二節 研究範圍與視角
一、研究範圍
一般而言，對於女性文學議題的主要研究面向有二：一是女性作家的作品研究；二是從 性別角度針對作品探討。本論文也擬以這兩種面向為主，針對李清照作品（文本）作深入的 探討，但因李清照作品有所散佚，因此對於有些詞作是否為其原作，各家看法略有不同，為
12 見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著，宋偉航譯：《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 (臺北：探索 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0 年初版)，頁 145-189。
13 里柯（Paul Ricoeur）認為認同可以分為兩類：一種是「固定認同」（idem identity）意即「自我在某一個既 定的傳統與地理環境下，被賦予認定之身分（given），……這種『認同』基本上是一種固定不變的身分和屬性。」
另一種則是透過文化建構、敘事體和時間的積累，對應時空脈絡所產生的「敘述認同」（ipse identity ），「它必 須透過主體的敘述以再現自我，並在不斷流動的建構與斡旋（mediation）過程中形成」這種認同「不但具備多 元且獨特的節奏和韻律，也經常會在文化的規範和預期形塑下，產生種種不同的形變。」見廖炳惠：《關鍵詞 200》（臺北：麥田出版社，2003 年初版），頁 135。
4
避免產生認定上的誤解，本論文對於李清照作品的認定標準，將以目前傳世中較為完整的王 學初《李清照集校註》14、徐北文主編《李清照全集評注》15及徐培均《李清照集箋注》16為 主，因為這三個版本除對李清照所留存作品蒐羅詳盡外，對於李清照的相關評論、事跡編年 亦有附錄。此外，再參酌陳祖美《李清照詞新釋輯評》17中對於諸詞的詮釋，輔證以李清照 所寫詩作及攸關李清照之詞學見解的〈詞論〉、帶有自傳色彩的〈金石錄後序〉等作品，作為 本論文分析的依據。
至於李清照生平諸事與創作的分界，主要是以當代學者于中航《李清照年譜》18所作的 繫年為主，並參考陳祖美《李清照評傳》19、諸葛憶兵《李清照與趙明誠》20三書所考證的資 料，依初、中、後三期作繫年分析，將李清照作品依個人生平之境遇予以論析，試著重構出 李清照在不同階段的女性創作意識，及自我形象刻畫的獨特性，進而瞭解李清照女性創作主 體性的建立及其女性意識的展現與深化。
從意識的概念來看，「意識」本身並無性別之分，而是一種個體覺知的歷程，因此所謂的
「男／女性別意識」，即是男女性別在察覺事物上的不同，學者 Ferguson 曾說：「意識不是一 個東西，而是一個過程，一種與他人互動的進行式。」因此他也提醒我們：個體不但有潛力 對自己的經驗進行省思，也會因和他人間的互動而產生改變，因此若想瞭解性別意識卻忽視 時間帶來的改變，或個體所經歷的重要生命事件，只會產生片面的瞭解21。因此本論文所設 定的「女性意識」，是以任一鳴及陳志紅對「女性意識」所作的定義為主，並非現代女性主義 所說對於男權文化的反動或抗議的意識。
關於何謂「女性意識」？任一鳴的看法是：
女性意識應該是女作家的主體意識之一。首先體現為女作家明確的性別自認，即女性
14 見王學初：《李清照集校註》（臺北：里仁書局，1982 年初版）
15 見徐北文：《李清照全集評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初版）
16 見徐培均：《李清照集箋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初版）
17 見陳祖美：《李清照詞新釋輯評》（北京：中國書店，2003 年第 1 版）
18 見于中航：《李清照年譜》（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5 年初版）
19 見陳祖美：《李清照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2 年第 1 版 3 刷）
20 見諸葛憶兵：《李清照與趙明誠》（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第 1 版）
21 在關於性別意識的內涵上，林昱貞所作的歸納為：「意識」是指成員知覺到群體社會處境的意識型態，而研究 性別意識「女性/男性意識」是基於性別覺察而來，這種概念起初是由「種族意識」（race consciousness）及「階 級意識」（class consciousness）而來，至於進一步認知身為男人或女人所必須承擔的權利和義務、特權和責任都 是社會建構的，而且是某個時間文化下的特定產物。見林昱貞：《性別平等教育的實踐：兩位國中女教師的性別 意識與實際經驗》（臺北：臺灣師範大學教育系碩士論文，2001 年），頁 7-11。
5
自覺。在這個大前提之下，女作家以其特有的經驗關注女性生活、女性生存環境、女 性命運；以其特有的目光觀照社會、過濾人生，從而對人生社會，尤其是女性生活有 更多的發現，更深的理解。22
陳志紅則認為：
它一方面既源於女性特有的生理和心理機制，在體驗與感受外部世界時有自己獨特的 方式和角度，另一方面，它又與人類社會的發展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不同的社會歷 史階段決定著女性意識發展的不同層次和不同的歷史內容。23
因此本文所謂「女性創作的主體意識」，是以李清照詞作中所傳達的意識為主，再輔以少 數現存詩、文，期能透過作品的閱讀，分析、尋繹文本中所傳遞的女性主體心聲。
就詞的創作傳統來看，它是以描寫女性為主，在語言風格上具有婉約、纖細的特質，因 此產生了大量以男性代言形式，所模擬出的女性形貌、閨情、春愁、秋恨等書寫，這就是所 謂的「男子而作閨音」的詞學現象。這種以男性意識所書寫出的女性主題，與身為女性的李 清照以女性意識所發聲的作品，在書寫方式及表現上，是否有所差異？將是本論文切入的第 二重點，因此本文將由第一部大量敘寫女性的男性文人詞集《花間集》為主，探討詞學上「男 子而作閨音」的特殊現象；再由男女性別認同的差異，分析男、女在不同文化的期待影響下，
其性別意識對詞作書寫的影響；並以「愛情、離亂（南渡）」兩大主題的詞作具體比較出李清 照與當時男性的詞家書寫的異同。
再者，從接受美學的角度來看，一位作家作品之所以能夠傳世並且獲得肯定，閱讀、接 受者們的參與與接受，亦是不可或缺的重點。尤其李清照詞學地位的確立，是由宋到清經歷 不同讀者解釋後所呈現的面貌，故若能透過宋、元、明、清的詩話品評、筆記摘要、或是序 跋評點作分析，將可更清楚的呈現出「易安詞」是如何在不同的期待視野中，逐漸獲得經典 地位。由於，閱讀者在解讀李清照詞作時，亦深受其傳奇一生的吸引，產生了許多關於其人 的討論，所以本論文除分析、尋繹李清照作品中的女性創作主體意識，並針對其詞的女性書 寫與男性書寫作比較外，也擬以《李清照資料彙編》24中所錄之《詞話》、《詩話》、唐圭璋所 編《詞話叢編》25，及相關筆記所載李清照其人及詞作紀錄，再參酌明、清詞史之發展，分
22 見任一鳴：《中國女性文學的現代衍進》，（香港：青文書屋，1997 年初版），頁 23~24。
23 見陳志紅：〈走向開闊的人生——對新時期『女性文學』的再思考〉，《當代的文學研究》第 5 期（1987 年 5 月）， 頁 40。
24 見褚斌傑、孫崇恩、榮憲賓編：《李清照資料彙編》（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第 1 版第 2 刷）
25 見唐圭璋編：《詞話叢編》（北京：中華書局，2005 年第 2 版）
6
析以男性視角為主的接受觀點，對於「李清照詞作」與「李清照形象」的敘述認同重點為何？
故從「性別」角度分析李清照其人其詞在接受認同上的影響，是本文所欲探討的第三重點。
二、研究視角
本論文在視角上運用女性主義26及接受美學27之相關觀點，來開拓、深化筆者對文本解讀 的面向。
就女性主義的觀點而言，針對女性與文學創作之間的關係，女性主義文學批評主要提出 的問題是：女作家為什麼被排除在文學史或文學批評之外？性別意識如何制約了女性的創 作？在成為作家的過程中，女性作家遭遇了什麼困難？女性作家如何想像自己的生活？女性 文學有著什麼樣的文學類型、題材、主題、象徵、比喻、語言、情節結構……28？並且主張 用女性獨特的「經驗」作為解構男性經驗和理念的武器，以凸顯作為獨特生命的存在價值，
並弘揚女作家的創作主體意識，以尋找女性的主體性，從而找出女性表達自我的聲音29。 因此本論文便是以此作出發，先探討李清照女性身分與創作主體的關係，針對李清照家 庭教育與婚姻作分析，思考李清照女性的主體性之所以型塑、建立的原因，並以其創作中最 能抒發個人情感的詞作為主，作為解讀其女性意識的載體，分析李清照創作中女性創作主體 意識的歷程與發展。接著以詞體為主，追溯詞體「陰柔」文體特色中的男性詞家性別意識，
和李清照透過自我書寫所呈現的女性形象與女性意識的異同。
就接受美學的觀點而言，羅伯特‧姚斯（Hans Robert Jauss）提出以讀者為中心的「接受 和影響美學」，他認為一部文學作品的生命，如果沒有接受者的積極參與是不可思議的。而且 文學的接受是一種不斷建立、改變、修正、再建立期待視野的過程30。因此在李清照文學經典 地位形成及確立的過程中，也是由不同讀者在不同期待視野中，逐漸融合而成。
26 女性主義文學批評是六０年代末歐美興起的新女性主義話語的一部份，也是當代西方文學理論與實踐中充滿 活力與生機的勁旅。女性在文學創作受歧視的事實，當然不是一個孤立現象，它實際是女性在歷史和社會制度 上一直受歧視的結果。因此，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成長，首先是女權主義，然後才是文學批評。見陳麗：〈女性 主義與中國文學批評˙導言〉，輯入朱棟霖、陳信元主編：《中國文學新思維》（上）（嘉義：南華大學出版社，
2000 年初版），頁 102。
27 接受美學（Aesthetics of Reception）亦譯為「接收美學」，發端於德國南部伯登湖畔的康斯坦茨大學，人們將其 稱為「康斯坦茨學派」，其代表人物為漢斯‧羅伯特‧姚斯（Hans Robert Jauss）和渥夫岡‧伊瑟爾（Wolfgang Iser）。 其主要的概念是「讀者期待視野」及「文本的召喚結構」、「遊移觀點」、「隱性讀者」等。同前注，頁 352。
28 見陳曉蘭：《女性主義批評與文學詮釋》（臺北：敦煌文藝出版社，1992 年第 1 版），頁 6-7。
29 見孫康宜：《古典與現代女性的闡釋‧婦女詩歌的「經典化」》（臺北：聯合文學出版社，1998 年初版），頁 14。
30 羅伯特‧姚斯（Hans Robert Jauss）：＜走向接受美學＞，輯入周寧，金元浦譯：《接受美學與接受理論》（瀋陽 : 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 年第 1 版），頁 24。
7
李清照身為中國文學上最被接受的女詞人，當其在以男性佔主導地位的文化結構中，被 接受時，不論是李清照詞作的接受，或是李清照其人所產生的召喚，除了少數明、清女性作 家曾參與討論外，主要的接受與闡述者都是男性，因此若欲瞭解李清照其人其詞在接受模式 上，是否曾受「性別」的影響，除可以用共時性研究，呈現同一時空中不同的評價重點外，
亦可以歷時性的研究，將李清照其人或作品在不同時代被接受的狀況呈現出來，至於如何全 面掌握研究資料來達到詞人「接受史」的建構呢？
王偉勇教授認為，對於詞人「接受史」的建構若欲全面掌握研究資料，可自八方面取得：
一曰仿擬作品，二曰詞話，三曰詞籍（集）序跋，四曰詩話、筆記，五曰論詞絕句，六曰論 詞長短句（即論詞之詞），七曰詞選，八曰評點資料31。黃文吉教授則是認為小說或戲曲的引 用，亦稱得上是一種對詞人的接受，故若能據此蒐集相關資料的，將可更完整於對詞人接受 史的建構32。然本論文主要是從性別角度，分析性別意識對李清照其人其詞接受現象的影響，
並非是全面的重現「李清照的接受史」，故在接受資料上的擷取，並未全面採此標準，主要是 依褚斌傑、孫崇恩、榮憲賓所編《李清照資料彙編》一書中收錄之《詞話》、《詩話》、唐圭璋 所編《詞話叢編》，及相關筆記所載李清照其人及詞作之紀錄作整理，並未錄及論詞絕句及論 詞長短句之資料，及戲曲、小說中的資料。
第三節 研究步驟
本篇論文共分五章，第一章緒論，主要是概述本文研究動機與目的，針對李清照的相關 研究提出看法，交代本論文所將採取的研究視角，並確定研究範圍和方法。
第二章「性別與李清照的創作歷程」，將焦點集中在性別與李清照的創作關係上。本章從 三層次論述：第一節是從家庭教育與婚姻關係來分析李清照在創作上之所以能夠建立、鞏固 女性創作主體的原因，本節的主要論述依據是從李清照少女時期的詩作、詞作，推論其原生 家庭所給予是開放而自由的教育、生活方式，因此父親李格非在李清照女性創作主體的啟迪 與建立上深具意義；再者從出嫁後新婚時期的詞作與元祐黨爭的史實，推論其夫趙明誠在婚 姻關係與生活上的情感支持，對李清照在女性意識創作主體確立的幫助。第二、三節則是從 李清照現存作品，結合李清照一生的生命經歷，來分析女性創作意識的特色，從李清照中期
31 錄自王偉勇教授 2008 年 3 月 1 日於政大百年論壇「談詞人『接受史』之建構（綱要）」演說內容。
32 錄自黃文吉教授於 97 年 7 月 21 日，對本篇論文口考的提醒。
8
（青、萊、淄）詞作中，所展現的個人婚姻變化，到居青州時著名的詞學專文——〈詞論〉；
後期遭靖康之難，針對家國之變的心情書寫，都是分析李清照女性創作主體意識的文本。全 章將依〈金石錄後序〉所敘及相關詞作，結合李清照生平經歷，剖析李清照在婚姻關係變化、
家國淪亡等經歷所發抒的女性意識；並從書寫的題材、內容及關注的焦點，掌握女性在家國 的處境與個人心路歷程轉變的痕跡。
第三章「性別與詞的書寫意義」，鎖定李清照最為人稱讚的詞作作探討，第一節先從詞體 本身的特色作溯源，討論詞體本身「男子而作閨音」的特殊現象，以大量女性敘寫的文人詞 集《花間集》為文本，思考詞作上「男性代腔書寫」的性別意義及寫作特色。第二節再從男、
女生理、心理及社會性別等角度，思考「性別、認同與創作的關係」，再述及易安詞中不同階 段的女性形象書寫特色與意義，藉由詞作中個人形象的塑造，分析李清照以真正的女腔書寫 所流露的情感，與一般男性作家代腔書寫的差異性為何？第三節則是以「愛情、離亂」兩大 主題，比較李清照與當時重要男性詞家在書寫方式上的異同，以更深入的探析性別意識在詞 書寫上的影響。
第四章「性別與認同」，主要是從文學接受史中文化規範和預期形塑對李清照的「敘述認 同」（ipse identity ）的種種現象作分析，來瞭解「性別意識」對李清照其人其詞在接受角 度、內容與現象上的影響。因此本章主要有三個重點：第一節是根據目前所留下的詞話、詞 選序跋，及相關筆記評論，分析李清照從宋代到清代在文學接受史上的狀況，以歷時性的分 析方式，探討易安詞的經典化歷程，並在分析各朝代的文學接受狀況時，輔以共時性分析，
敘及當代的文化狀況，分析讀者（評論家）在閱讀、接受李清照作品時，是受到何種「文學 的期待視野」(Horizon of pectations)33的影響。第二節則是從李清照個人所形成的「召喚主題」，
來分析李清照個人接受史上主要被關注的是哪些面向，所型塑出的又是何種女性形象，有哪 些評論的焦點。第三節再根據評論者對李清照其人其詞所採取的敘述主題、策略作分析，從
「再嫁、才女認同、詞之評價」等接受狀況，探討「性別」議題在李清照接受史上的影響為 何？
第五章結論，本章總結論文，對李清照詞學創作與接受現象歸納出想法。
33 所謂的「文學的期待視野」(Horizon of pectations)是指「任何讀者，在閱讀一部文學作品前，都已經處在一種 先在的理解或先在知識的狀況」，參見金元浦：《接受反應文論》（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2002 年，第 1 版第 3 刷），頁 11。
9
第四節 相關研究成果之回顧
關於李清照的相關研究，除了先前所列王學初、徐北文、陳祖美、徐培均等人所作的詩 詞輯本外，尚有不少選注本及研究專書，如：余雪曼《女詞人李清照》34、何廣棪《李清照 研究》35、張壽林《李清照評傳》36、曹樹銘《李清照詩詞文存》37、鄧紅梅《李清照新傳》38、 施議對《李清照全閱讀》39……等，主要都是針對李清照的一生及作品作介紹。
至於單篇論文部分，研究內容大致可分為五類：一是針對其家庭身世與詞作關係的分析，
本類研究大多著墨於李清照一生遭遇不同對其詞作所產生的影響。一般而言，本類作品，是 將作品與詞人生平作深入的連結，如：楊昌年〈願將血淚寄山河─—一代詞宗李清照〉40、 張遠東〈李清照創作心態探索〉41、諸葛憶兵〈李清照前期行蹤與詞作評述〉42等。二是針對 李清照的傳世名作作賞析式的閱讀，對其句法、字詞作討論，或是針對其作品中的共同主題 予以分析探討，如：黃雅莉〈談易安體如何自成一家〉43、傅興林〈從飲酒詞看李易安的情 感歷程─—兼論其飲酒詞的特點及文化成因〉44、丁世潔〈以菊自況，寄託哀怨─—說李清 照的菊花詞〉45。三是分析易安詞或「詞論」在詞學史上的地位或在文學史上的重要性，並 且將易安詞與其他相關的詞家作品作比較，如：張廷傑〈李清照〈詞論〉寫作動因及其對南 宋詞壇之影響〉46、鄧魁英〈李清照「易安體」及其在詞史上的地位〉47、章可敦〈論李清照
34 見余雪曼：《女詞人李清照》（臺北：文光圖書公司，1968 年再版）
35 見何廣棪：《李清照研究》（臺北：九思出版社，1977 年第 1 版）
36 見張壽林《李清照評傳》（臺北：水牛圖書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84 年初版）
37 見曹樹銘校釋：《李清照詩文存》（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2 年初版）
38 見鄧紅梅：《李清照新傳》（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年初版）
39 見施議對：《李清照全閱讀》（香港：三聯書店，2006 年第 1 版）
40 見楊昌年：〈願將血淚寄山河——一代詞宗李清照〉，《歷史月刊》135 期（1999 年 4 月），38-43 頁
41 見張遠東：〈李清照創作心態探索〉，《樂山師專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4 期（1998 年），頁 17-21。
42 見諸葛憶兵：〈李清照前期行蹤與詞作評述〉，《南陽師範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1 卷第 3 期（2002 年 6 月），頁 76-82。
43 見傅興林：〈從飲酒詞看李易安的情感歷程——兼論其飲酒詞的特點及文化成因〉，《漢中師範學院學報》（社 會科學版）第 20 卷第 4 期（2002 年），頁 64-69。
44 見黃雅莉：〈談易安體如何自成一家〉，《人文及社會學科教學通訊》第 10 卷第 2 期（1999 年 8 月），頁 157-175。
45 見丁世潔：〈以菊自況，寄託哀怨——說李清照的菊花詞〉，《平頂山師專學報》15 卷第 3 期（2000 年 8 月）， 頁 20-21。
46 見張廷傑：〈李清照〈詞論〉寫作動因及其對南宋詞壇之影響〉，《寧夏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19 卷第 3 期（1997 年），頁 68-74。
47 見鄧魁英：〈李清照「易安體」及其在詞史上的地位〉，《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第 3 期（1995 年），頁 1-10。
10
李煜詞風格的異同〉48金振華〈柳永與李清照歌詞之比較〉49等。第四類則是前文已分析過的 關於「女性」主義或女性視角、觀點作為詮釋的相關作品，這類作品主要是以大陸的研究為 主。
在學位論文部分，國內及大陸均有研究者，國內以李清照作為主題的論文有十五篇，依 發表的先後順序羅列如下：
作者 論文名稱 學校 年次
李栖 《漱玉詞》研究 臺灣省立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 論文
1967 年
白禎喜 南渡三詞人生平及文學研究 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1971 年 金容春 李清照詞研究 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1986 年 柳明熙 李清照詩詞箋釋 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1980 年 張星美 李清照〈詞論〉研究 高雄師大中國語文研究所碩士論文 1990 年 吳平盛 李清照詞及其修辭技巧研究 中國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在職
專班碩士論文
2001 年
郭錦蓉 易安詞中的愁 南華大學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2002 年 郭曉菁 南渡詞人李清照─—其詞作
與詞學主張
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2002 年
楊靜宜 性別與書寫─—以周邦彥與 李清照詞為例
彰化師大國文學系在職專班碩士論 文
2003 年
陳怡君 李清照的性格思想及生活情 趣探究
彰化師大國文學系碩士論文 2004 年
張美智 《漱玉詞》藝術探究 玄奘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研究所碩士 論文
2005 年
曾文琪 易安詞前後期詞彙句法特點 中山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研究所碩士 2005 年
48 見章可敦：〈論李清照李煜詞風格的異同〉，《北京科技大學學報》第 19 卷第 4 期（2003 年），頁 43-47。
49 見吳麗清：〈秦觀、李清照詞藝術風格比較〉，《肇慶學院學報》第 23 卷第 6 期（2002 年），頁 29-33。
11
研究 論文
程汶宣 李清照詞篇章意象析論 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在職專班碩 士論文
2005 年
林增文 李清照詩詞中的譬喻運作：認 知角度的探討
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2005 年
陳則錞 李 清 照 詞 生 命 意 境 之 研 究——以生死觀點探討
銘傳大學應用中文系在職專班碩士 論文
2006 年
就國內目前已有的研究看來：李栖、金容春、柳明熙、吳平盛、張美智、曾文琪、程汶 宣、林增文等人的論文，主要論述焦點是集中在李清照的生平或是詞作，因此論文中除細述 李易安個人生平與作品的關係外，對於詞作的情感、句型、句法、篇章意象等，多所分析，
而張星美之作則是探討李清照〈詞論〉的文學價值及詞學主張，郭曉菁之文雖也鎖定在李清 照詞作及詞學上，但將範圍縮小至南渡對於李清照詞作的影響，並且提出李清照的詞學主張 與創作的關係。郭錦蓉《易安詞中的愁》是以提示「主題」的概念，以愁為主線去分析李清 照創作中愁的類型，分為「閒愁、情愁、國愁」，如此的分析雖然很有焦點，但在思想上卻不 夠深刻，畢竟易安詞中雖有「愁」的意識，但僅就依生平遭遇就當成歸納「愁」的主因，條 理上不夠清楚。楊靜宜以「性別書寫」作為比較周邦彥與李清照二詞人的切入點，是性別與 書寫研究的再深入，畢竟以男詞人與女詞人在相似主題，相近的時代環境中的書寫中作比較，
是更能貼近於「性別」對書寫的影響；可惜的是，在本篇這麼新穎的切入點中，作者似乎依 然偏重於語言、修辭、藝術技巧等層面，對於男女性別的書寫意識的分析，僅提及「內容主 題」，未能作更深層的挖掘，對於男女在詞作中深刻的情感與創作的意識，並無深入剖析，而 陳則錞《李清照詞生命意境之研究——以生死觀點探討》則是從生死學的角度切入，以李清 照詞作為研究對象，剖析李清照的生命意境，在觀點上頗有創新之處。
至於大陸地區，近年來以李照作為研究專題的學位論文，有碩士論文十四篇，博士論文 一篇，依發表的先後順序羅列如下：
作者 論文名稱 學校 年次
楊健 李清照詞英譯研究 廣西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2001 年
12
王沛 論李清照個性心理的複雜性 陜西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2002 年 王曉芳 試析《漱玉詞》的藝術風貌 華中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2003 年 張麗 李清照和秦觀詞差異性比較研究 遼寧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2003 年 李燕 易安詞英譯之意境再現 四川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2005 年 酈青 李清照詞英譯對比研究 華東師範大學博士學位論文 2005 年 王朝霞 論清照詞與中學生文學素質的提
升
華中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2006 年
連慧英 易安詞論 華中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2006 年 龐雪 李清照詞學接受轉折期的批評與
辨析
東北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2006 年
藍海龍 李清照與徐燦比較研究 內蒙古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2006 年 謝玉珍 從闡釋學角度分析宋女詞人李清
照詞的翻譯
上海海事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2006 年
付美華 論李清照的「小歌詞」 山東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2007 年 谷英姿 論李清照創作中的女性本體意識 東北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2007 年 于麗新 李清照、朱淑真詩詞意象比較 東北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2007 年 侯麗枚 從歸化、異化角度看李清照詞的
英譯
河北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2007 年
從大陸近年的研究看來，研究者主要的研究方向約可分為四類：一是以李清照作品為主，
如針對《漱玉詞》的藝術風貌、易安詞論、李清照「小歌詞」等所作的研究，或是探討其詞 學接受的轉折與變化；二是將李清照詞作與秦觀、徐燦重要男女詞人作風格上的比較；三是 針對李清照詞「英譯」問題作研究的研究；四是探討李清照其人的個性與創作上的關係。
筆者在研讀完前人的研究後，覺得目前國內與大陸，關於易安詞的藝術技巧、生平遭遇 等議題，前人的論述已相當詳細，但對於身為中國第一女詞人的李清照，除大陸谷英姿曾以
《論李清照創作中的女性本體意識》，分析李清照在創作中所折射出的強烈的女性本體意識 外，並無其他以性別意識作為主要思考的整體論述；再者，關於李清照在文學接受史上的研
13
究，大陸上雖有龐雪以《李清照詞學接受轉折期的批評與辨析》為主題，針對李清照在明中 期以後的詞學接受作分析的碩士論文，亦有蘭香梅＜綠肥紅瘦有新詞─—論宋人對李易安詞 的接受＞50、譚新紅＜李清照詞的經典化歷程＞51、閔定慶＜文學作品的傳播方式與評論向度
─—以宋明兩朝李清照詞接受史為中心＞52 等單篇論文研究，但卻沒有以性別為觀點，並以 此作為研究李清照被接受的主題。
因此筆者認為，各單篇論文中，從女性角度議題針對李清照的探討頗有可觀之處，但以
「性別與認同」作為論述的主要視角，卻仍有待開發，因此本論文擇此議題以為探討。
50 見蘭香梅：＜綠肥紅瘦有新詞——論宋人對李易安詞的接受＞，《貴州社會科學》182 期（2003 年 3 月），頁 75-77。
51 見譚新紅：＜李清照詞的經典化歷程＞，《長江學術》第 2 期（2006 年 2 月），頁 15-22。
52 見閔定慶：＜文學作品的傳播方式與評論向度——以宋明兩朝李清照詞接受史為中心＞，《東亞人文學報》第 9 期（2006 年 6 月），頁 134-149。
14
15
第二章 性別與李清照的創作歷程
李清照（易安）是中國文學史上最著名的女性作家，她除在文學史上獲致與男性作家並 列的地位外，也在以男性話語為主流的文學批評中獲得許多的讚賞，從李清照的文學地位來 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中所謂女性「被排擠於文學史或文學批評之外」，或「性別歧視制約了 婦女創作」的現象，似乎並不存在，反倒在詞的創作上，因為李清照能以自己的女性經驗作 深刻的書寫，而擁有了不凡的成就。關於李清照女性身分和詞作的關係，葉嘉瑩說：「李清照 以女性之作者，使用女性語言和女性化之文體，來敘寫女性自己之情思，自然應該可以在其 純乎純者之女性化方面，達到一種過人的成就」1，繆鉞則是點出詞本屬陰柔，李清照因為身 為女子，故能得天性之近2。二人之說，都是將李清照的詞學成就與女性性別的特殊性作連結，
認為是因為女性情思與詞體的陰柔婉約風格相近，使得李清照能擁有創作上的成就。
但筆者以為李清照在詞學上的成就，除了是因為詞體本身的陰柔特質與女性情思相近 外，其實也和李清照所具有的創作主體性有關，因為從文藝活動的性質來看，文藝活動的主 體主要可以分為創作主體和欣賞主體兩類。作為一個創作主體，主要需要具備的有三個層面：
分別是自主意識及自由性和創造性3，其中自主意識包含有自我和自我價值的明確意識，也就 是自己支配自己和作自己主人的意識，因此能夠產生一種對於自由選擇及自我實現的嚮往，
並將此嚮往實現於創作上，形成具有自我獨特主張的創造性。是以當一位創作主體具有自主 意識時，正表示他可以將自己的感受、體悟、認識或情感，甚至整個人格、生命投入自己的 作品中，讓創作成為展現個人生命意趣的最佳載體。以李清照的創作歷程來看，她不論是少 女時期還是婚後，都可以自由創作，並藉由創作來展現自我的情感與意識，為自己發聲，因 此她可算是文學史上少數具創作主體意識的女性作家。
這種以創作主體呈現的女性形象，在當今社會而言，也許是習以為常的模式，但在傳統 以男性為主的社會中，卻並非容易之事，因為傳統社會中，女性受制於文化體制的約束，往
1 見葉嘉瑩：《詞學新詮》（臺北：桂冠出版社， 2000 年初版），頁 75-176。
2 見繆鉞：〈論易安詞〉，輯入繆鉞：《詩詞散論》（臺北：臺灣開明書店，1974 年臺五版），頁 33-38。
3 見楊大春：〈主體形而上學解體的三個維度——從 20 世紀法國哲學看〉，《哲學研究》第 6 期（2002 年 6 月），
頁 79-86。
16
往位居邊緣化的地位，她們被期待的不是一種自我主體的存在，而是一種「角色的實現」：某 人的母親、妻子或女兒，在這些以依附為主的角色期待中，女性除不被期待要說出自己的想 法外，亦沒有意識到應該為自己爭取發言權。但李清照卻能迥異於其他被邊緣化的女性，藉 由創作在男性文學史上佔有一席地位，實在是一個獨特的現象，也值得深究。
任何文學家創作主體的建立，都不能完全獨立於文化、社會之外，也和個人的生命歷程 息息相關，因此如果要探討李清照女性身分與創作的關係時，便需將李清照的生命經歷加以 分析，才能瞭解影響、型塑其創作主體的因素是什麼？其女性創作主體意識主要是展現在哪 些方面？且其個人生命歷程對於女性創作主體意識的影響為何？目前正史中關於李清照的紀 錄僅見於《宋史‧李格非傳》中之附錄，因此筆者以當代學者于中航《李清照年譜》、陳祖美
《李清照評傳》、諸葛憶兵《李清照與趙明誠》三書所考證的資料，將李清照一生主要事件與 作品，依初、中、後三期，作出繫年分析4，並參酌李清照晚年自著之〈金石錄後序〉將李清 照之創作與其個人生命經驗作結合，試圖爬梳出李清照女性創作主體型塑、建立的關鍵及在 其創作上的影響。
第一節 女性創作主體的型塑
一、自由的家庭教育——女性創作主體的基礎
在論及女性與創造力的關係時，波伏娃（Simon de Beauvoir）認為「想要能夠寫作，想 要能夠取得一點什麼成就，你首先必須屬於你自己，而不屬於任何人。」並且贊成維吉尼亞‧
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觀點，認為「一個人在開始無論多麼有才能，如果他或她的才能 由於他或她的社會條件和周圍環境而得不到開發的話，這些才能只會是死產的。」5由此可知，
影響女性創作關鍵除自身所擁有的自覺與才力外，最主要的是她必須擁有得到外在環境的支
4 對於李清照一生分期之說，歷來研究者各有不同，有的是僅以靖康之變或明誠病卒作為分界點，分為前後二 期，或是如于中航在《李清照年譜》中依：李清照少年時代（1—17 歲）、東都初婚（18—23 歲）、青州鄉居（24—
37 歲）、萊、淄歲月（38—43 歲）及漂泊江南（44 歲至卒）分為五期，筆者以為二期之分過於籠統，也失之粗 略，無法一窺李清照創作變化的原貌，但五期之說，雖然詳盡，但因李清照作品幾乎無完整繫年，若無完整證 據，強加歸為某期之作，亦有缺失，因此本文將採參酌于中航五期之說與陳祖美先生三期之說作融合，將李清 照一生創作分為三階段，初期為少女及初婚階段，時間從易安出生之年神宗元豐七年（1084 年）到徽宗崇寧五 年（1106 年），共二十三年；中期為青、萊、淄歲月，時間由徽宗大觀元年（1107 年）青州到欽宗靖康元年（1126 年），易安二十四歲到四十三歲，共二十年；後期為南渡漂泊時期，時間由高宗建炎元年（1127 年）到紹興二十 五年（1155 年）左右。
5 見（法國）Simon de Beauvoir 西蒙‧德‧波伏娃著，郭棲慶譯：〈婦女與創造力〉，輯入格蕾‧格林(Gayle Greene) 考比里亞‧庫恩(Coppelia Kahn)編，陳引馳譯：《女性主義文學批評》（ 臺北：駱駝出版社，1995 年 1 版），頁 146。
17
持。就封建社會而言，家庭的主要引領者是「父親」，父親本身的文化素養及教育態度往往是 子女形成意識的主要關鍵，從李清照曾受時人評為「自少年便有詩名」6可以推知，其創作歷 程應該開始得很早，因此身為家庭教育主要決策者的「父親」——李格非的教養態度，在李 清照初期的創作上，應該深具重要性，甚至對其創作「主體性」的奠立佔有一席之地。究竟 李清照之父李格非對於李清照的教養態度為何？又可能對李清照產生什麼影響呢？因現存史 料有限，僅能從宋代史書或是其他文人所提及的李格非之資料，略作分析。
根據《宋史‧李格非傳》的記載：
李格非，字文叔，濟南人。其幼時，俊警異甚，有司方以詩賦取士，格非獨用意經學，
著《禮記說》至數十萬言，遂登進士第。調冀州司戶參軍，試學官，為軍郡教授。郡 守以其貧，欲使兼他官，謝不可。入補太學錄，再轉博士，以文章受知於蘇軾。嘗著
〈洛陽名園記〉，謂「洛陽之盛衰，天下治亂之候也。」其後洛陽陷於金，人以為知言。
詔聖立局編元祐奏章，以為檢討，不就，戾執政意，通判廣信軍。有道士說禍福或中，
必出乘車，甿俗信惑。格非遇之途，叱左右取車中道士來，竊至其奸，杖而出諸境。
召為校書郎，遷著作左郎、禮部員外郎，提點京東刑獄，以黨籍罷。卒，年六十一。
格非苦心工於詞章，陵轢直前，無難易可否，筆力不少滯。嘗言：「文不可苟作，誠不 著焉，則不能工。且近人能文者多矣，至劉伯倫〈酒德頌〉、陶淵明〈歸去來辭〉，字 字如肺肝出，遂高步晉人之上，其誠著也。」妻子王氏，拱臣孫女，亦善文。女李清 照，詩文猶有稱於時，嫁趙挺之之子明誠，自號易安居士。7
李格非在個性上是一位正直不屈的人，因此對於朝廷編元祐章奏，任檢討官職的要求，敢於 拒絕，也因此遭貶；其文學學習是知承於蘇門（蘇軾），曾與廖正一、李禧、董榮名列「蘇門 後四學士」，在寫作上他抱持著「苦心工於辭章，陵轢直前，無難易可否，筆力不少滯」的態 度，且標舉出「誠」字作為文章寫作的重點，認為如果文章缺乏了「誠」字，則不能工巧，
由此可見，李格非對於文章最看重的是它能否展現出個人意志，書寫出最真誠的個人情感，
而非是字句的雕琢，正因李格非對於真誠書寫的看重，因此他認為劉伯倫（伶）〈酒德頌〉及 陶淵明〈歸去來辭〉之所以超越其他晉人，是因為二人的文章是出自個人肺肝的真實情感。
6 （宋）王灼提到李易安時說「易安居士，京東路提刑李格非文叔之女，建康守趙明誠德甫之妻。自少年便有 詩名，才力華贍，逼近前輩，在士大夫中已不多得：若本朝婦人，當推詞采第一。趙死，再嫁某氏，訟而離之，
晚節流蕩無歸。作長短句，能曲折人意，清巧尖新，姿態百出，閭巷荒淫之語，肆意落筆，自古搢紳之家，能 文婦女，未見如此無顧籍也。」見王灼：《碧雞漫志》卷 2，輯入李孝中，侯柯芳輯注：《王灼集》（成都：巴蜀 書社，2005 年第 1 版），頁 242。
7 見（元）脫脫：《新校本宋史並附編三種》（臺北：鼎文書局，1978 年初版），卷 444＜李格非傳＞，頁 13121。
18 從李格非所讚〈酒德頌〉8來看：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為一朝，萬期為須臾。日月為扃牖，八荒為庭衢。行無轍跡，居 無室廬。幕天席地，縱意所如。止則操卮執觚，動則挈榼提壺。唯酒是務，焉知其餘。
有貴介公子，搢紳處士。聞吾風聲，議其所以。乃奮袂攘襟，怒目切齒。陳說禮法，
是非蜂起。先生於是方捧甖承槽，銜杯漱醪。奮髯踑踞，枕麴藉糟。無思無慮，其樂 陶陶。兀然而醉，豁爾而醒。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睹泰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 肌，利欲之感情。俯觀萬物，擾擾焉如江漢之載浮萍。二豪侍側，焉如蜾蠃之與螟蛉 本篇作品是劉伶的代表作9，身為竹林七賢之一的劉伶，主要是藉由歌頌飲酒之德來展現個體 生命的灑脫與自在，與對西晉亂世的無奈與反抗，就文意而言，本文主要可分為三段，由開 頭到「唯酒是務，焉知其餘」是第一段，在本段中，劉伶有意的塑造了一個「豪放、灑脫、
嗜酒」的「大人先生」，他不拘泥於時空之限，「行無轍跡，居無室廬。幕天席地，縱意所如。」
以天地為家，隨意向自在行事，以飲酒為要務，而不以俗事為念；第二段則是從「有貴介公 子」到「是非蜂起」，用對比的方式，寫出以禮法為主的貴介公子、縉紳處士們對於這位大人 先生放誕飲酒的批評；最後一段則是從「先生於是方捧甖承槽」到「焉如蜾蠃之與螟蛉」，敘 寫大人先生對於這些禮法之士批評的回應，在本段中，劉伶以無視禮教的縱情飲酒作為回應，
他具體的寫出飲酒的狂態：從「捧甖承槽，銜杯漱醪」的大杯喝酒，到「奮髯踑踞，枕麴藉 糟」的醉飲形貌，再到「無思無慮，其樂陶陶」醉飲於酒樂之中的灑脫、豪放，甚至是醒後 聽不見雷聲，看不見泰山的全然超脫，因此世俗萬物變成了擾攘之浮萍，禮法之士成了蜾蠃 螟蛉。
根據《世說新語》中於劉伶飲酒形象的紀錄10，我們可以發現〈酒德頌〉中飲酒自適的
「大人先生」應該是劉伶自我形象的寫照，因為縱情寄酒的劉伶常以反抗禮法的態度大聲疾 呼其對於飲酒的喜愛，並勇於以挑戰世俗價值的態度歌頌飲酒之德，因此雖然劉伶〈酒德頌〉
一文，不符合一般儒家禮法的常規要求，也不似一般「文以載道」的教化之作，但卻是一篇
8 見（晉）劉伯倫（伶）〈酒德頌〉，輯入(梁)蕭統編，(唐)李善等註《增補六臣註文選》（臺北：華正書局，1974 年臺一版），卷 47，頁 884。
9 《世說新語‧文學》篇中言：「劉伶著〈酒德頌〉，意氣所寄。」見徐震堮：《世說新語校箋》（臺北：文史哲 出版社，1989 年再版），頁 136。
10 《世說新語》中對於劉伶的紀錄共有：〈文學〉第 69 則、〈賞譽〉第 29 則、〈容止〉第 13 則、〈任誕〉第 1、3、
6 則及〈排調〉第 4 則等 7 則。其中〈任誕〉第 3 則中記有：「劉伶病酒，渴甚，從婦求酒。……伶跪而祝曰：『天 生劉伶，以酒為名，一飲一斛，五斗解酲。婦人之言，慎不可聽。』便引酒進肉，隗然已醉矣。」。〈任誕〉第 6 則中記有：「劉伶恒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巾軍衣，諸君 何入我巾軍中！』」，分見徐震堮：《世說新語校箋》（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9 年再版），頁 391 及 392。
19
個人生命狀況的真誠書寫；至於〈歸去來辭〉一文，則是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遠離官 場，書寫重回田園的愉悅心情，二人雖然書寫的主題並不相同，但其所流露的情感，卻同為 對個人意志與順應天性的追求。因此，筆者以為，李格非在晉人文章中，特別標舉劉、陶二 人之文，並強調此為個人「真誠」情性的書寫，可見在思想上，李格非所重視的應該是個體 生命的獨特性，而非一般以禮教、禮法為依歸的「重道」的思想。
這樣重視個人生命情性的態度，除反應在李格非的文學態度上，應該也會反應在他對子 女的教育態度上，所以雖然史傳上對李格非教育李清照的方式並無明確的記載，但從李清照 所留下的少女時期詞作〈如夢令〉、〈怨王孫〉、〈浣溪沙〉11的描寫，似乎可以印證李清照所 受到的教育方式，也是相當開放且自由的。因為宋代士家對於女子的普遍教育方式，基本上 還是標榜儒學的倫理道德，有關婦女的教育觀點並未超越《禮記》〈內則〉的框架，如宋儒司 馬光〈居家雜儀〉即根據《禮記》〈內則〉為基礎，擬定出：
六歲教之以數與方名，男子始習書字，女子始習女工之小者。七歲男女不同席、不共 食，始誦《孝經》、《論語》，雖女子亦宜誦之。……八歲出入門戶，及席飲食必後長者，
使教之以謙讓。男子誦《尚書》，女子不出中門。九歲男子宜讀《春秋》及諸史，始為 之講解，使曉義理。女子亦為之講解《論語》、《孝經》及《烈女傳》、《女戒》之類，
略曉大意。十歲男子出外就傅，居宿於外，讀《詩》、《禮》，傅為之講解，使知仁義禮 智信，自是以往，可以讀《孟》、《荀》、《揚子》，博觀群書，……女子則教以婉娩聽從，
及女工之大者。12
對女子與男子的教育方式提出了截然不同的標準及內容：在男子的學習上，司馬光提出的教 育，是根據不同的年紀給予「習書字」、「誦《尚書》」、「讀《春秋》及諸史」、「讀《詩》、《禮》」、
「《孟》、《荀》、《揚子》」等博覽全書的深化教育，但對於女子的學習卻是強調在「《論語》、《孝 經》及《烈女傳》、《女戒》」等「婉娩聽從」倫理教育的培養，及「習女工之小大」以為家庭 的需求儲備能力。雖然此項標準不能確知其落實的狀況如何，但從「男子居外，女子居內；
男不言內，女不言外。男女之正莫大於此。」13期待女子柔婉順從，足不出戶的標準，可知宋
11 〈浣溪沙〉在《續草堂詩餘》及《詞的》均以為是易安作品，但在四印齋本的《漱玉詞》中王鵬運卻認為「此 尤不類」；趙萬里輯《漱玉詞》時又認為：「詞意還薄，不類易安他作」，因此王學初將之列為疑作，但徐北文則 認為王、趙之說並無確切證據，因此仍主張此是李清照正作。參見王學初：《李清照集校註》（臺北：里仁書局，
1982 年初版），頁 91-92 及徐北文主編：《李清照全集評注》（濟南：濟南出版社 1990 年 1 版 2 刷），頁 89。
12 （宋）司馬光：《溫公書儀》，見《原刻景印百部叢書集成》第 715 冊（臺北：藝文印書館，1986 年初版），卷 4〈居家雜儀〉，頁 251。
13 （宋）范祖禹云：「家人之道，以內為主，女正則家正矣，故其利在女之正。……男子居外，女子居內；男不 言內，女不言外。男女之正莫大於此。此天地之義，陰陽之分也。……如此然後家道正，推而行之以致天下，
20
代這些家訓族規，都是希望透過理想秩序的建立，構成井然有條理的社會網絡，使女人可以 在既有的倫理秩序中，不斷地被強調、複製，最後成為一個符合文化期待且被塑造的形象。
但宋代這些強調秩序與倫理的「女」教標準，似乎並未反應在李清照的教養上，因為從 李清照〈如夢令〉、〈怨王孫〉等少女時期的詞作所流露情緒來看，少女時期的李清照在生活 及思想上是自由且率性的，如〈如夢令〉一詞：
常記溪亭日暮， 沉醉不知歸路。 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 驚起一 灘鷗鷺。
本詞在《唐宋諸賢絕妙詞》中被題作「酒興」，全詞以白描法寫成，若依詞的內容而言，它可 能是一篇追憶舊遊之作，因為詞一開頭便以「常記溪亭日暮， 沉醉不知歸路」點出了遊賞的 時間及地點，且因為此次的遊賞可能帶給李清照愉快的回憶，因此讓她在事後以追憶的方式，
重新回味此事，並加以記錄。對於「溪亭」究竟確指何地，並不重要，因為從李清照本詞的 描述，我們可以發現，作者難忘的應該不是特定地點，而是對於此次出遊遊興的一種回味，
因此對於「沉醉不知歸路」之「沈醉」二字，或可確指為「飲酒之醉」，但亦可指為是「對於 自然之景的沈醉」，因為醉心於遊賞，以致於在流連忘返之餘，誤入布滿藕花的湖心，因此驚 起了湖中的鷗鷺，最後形成了一灘鷗鷺紛紛飛起的美麗景致。雖然整首詞，並未特別刻畫自 己的形貌，但在輕快的節拍中，李清照身為少女的形象卻是鮮明的，因為自在的出遊、愉悅 的心情，及徜徉大自然的的描寫，無不展現出少女李清照活潑自由且充滿生命力的一面。
又如〈怨王孫〉一作：
湖上風來波浩渺，秋已暮、紅稀香少。水光山色與人親，說不盡，無窮好。 蓮子 已成荷葉老，清露洗、蘋花汀草。眠沙鷗鷺不回頭，似也恨、人歸早。
似乎也可能是一次秋天出遊的紀錄，本詞之所以獨特，是因為李清照雖然所描寫的是暮秋湖 景，但卻不同於一般文人常見的悲秋書寫，而是轉以樂觀態度，書寫遊賞者對於親近湖光山 色的喜悅，一句「水光山色與人親，說不盡，無窮好」，既讓人感受到少女李清照親近自然，
融入自然的愉悅心情，也讓人看到了李清照青春之齡對於自然生命的一種嘆賞，她此「眠沙 鷗鷺不回頭，似也恨、人歸早」，投射出自己不捨歸的感情；由此可見，少女時的李清照，似 乎總是對自然美景有賞遊之情，也喜歡沈浸於自然美景的生活，如此的青春熱情與朝氣，一 故正家而天下定矣。」見范祖禹：《范太史集》卷 23〈進〈家人卦〉解義劄子〉，輯入《四庫全書珍本‧初集》
249 冊（上海：商務印書館，1934-1935 年版)，頁 4-8。
21
則是出自青春生命的真實寫照，一則也可能是因為李清照獲得了不以限制為主的自由教育，
因此得以有如此活潑、自由的思想。另少女時期李清照自由活潑的形象，亦可從〈浣溪沙〉
一詞的描寫窺見：
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眼波纔動被人猜。 一面風情深有韻，半牋嬌 恨寄幽懷，月移花影約重來。
本詞主要是描繪出一位情竇初開的少女，與心上人幽會的浪漫心情，詞先集中於描寫少女的 外表美麗，約會前精心打扮的她有著盈盈的笑臉及流動的眼波，年少的浪漫情懷，蘊藏在流 轉的眼神中，每一顧盼都含有無限的情意，少女的春心蕩漾，使她大膽的透過信箋寄敘幽情，
並且主動邀約心上人，希望能在月光花影之下有場美麗的邂逅。
因本詞中的少女能夠自由幽會，甚至主動提出再次相會的要求，曾被某些評論家認為是 淺薄、不類於李清照，而被認定成存疑之作14。但若僅將此詞因詞意的描寫是違反封建制度 對於女子角色的期待就被認定不是李清照作品，未免太過武斷。因為從前一首的〈如夢令〉
可知，李清照是相當活潑靈動又具有自由度的少女，與一般深受限制的閨閣女子並不相同。
況本詞所寫之少女情懷，未必真是李清照個人的情感經驗，極有可能是在「少女情懷總是詩」
時所幻想出的情感世界。
教育與環境是形成意識的關鍵，尤其在以男性為家長的家庭中，家長的態度也決定孩子 們會受到怎樣的教育，所以在李清照建立自我的主體意識時，最先對其產生影響力的應該就 是父親李格非，由詞作可知，少女時期的李清照，在父親李格非開明、寬鬆的教育下，應該 已在文學創作上擁有「自己的房間」15，也有獨立創作的空間和機會，因為如果李格非不允 許女兒擁有文學教育或閱讀的機會，只將她侷限於女工等婦女之事，或是在教育內容上侷限 於「《論語》、《孝經》及《烈女傳》、《女戒》」等「婉娩聽從」的婦德教材，李清照絕不可能 有如此的文學成就。
李格非對於李清照是採寬鬆、開明的教育方式，除可從詞作所流露的自由態度得到印證 外，還可從李清照在少女時代即能與文士交流得證。少女時期的李清照，除有抒發情性為主
14 （清）王鵬運在四印齋本的《漱玉詞》注認為：「此尤不類，明明是淑真『月上柳稍頭，人約黃昏後』詞意。
蓋既汙淑真，又汙易安也。」趙萬里輯《漱玉詞》也提出：「詞意還薄，不類易安他作」。見王學初：《李清照集 校註》（臺北：里仁書局，1982 年初版），頁 92。
15 所謂「自己的房間」主要認為一個女作家必須要擁有自己的房間，這不僅是指居住空間，還象徵女性自己的 文學空間，亦即要有自己的文風和語言、觀察事物的角度，其觀念是由英國女作家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提出。參見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著，宋偉航譯：《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
(臺北：探索事業出版社，2000 年 2 月初版)，頁 141-196。
22
的詞作外，亦有與文士們交流所寫的詩作，其中最為著名的是讀名士張耒〈讀中興頌碑〉詩，
所作〈浯溪中興頌詩和張文潛〉二首：
五十年功如電掃，華清宮柳咸陽草。五坊供奉鬬雞兒，酒肉堆中不知老。胡兵忽從天 上來，逆胡亦是姦雄才。勤正樓前走胡馬，珠翠踏盡香塵埃，何為出戰輒披靡，傳置 荔枝多馬死。堯舜功德本如天，安用區區紀文字。著碑銘德真陋哉，迺令神鬼磨山崖。
子儀光弼不自猜，天心悔禍人心開。夏商有鑒當深戒，簡策汗青今具在。君不見當時 張說最多機，雖生已被姚崇賣。
又
君不見驚人廢興傳天寶，中興碑上今生草。不知負國有姦雄，但說成功尊國老。誰令 妃子天上來，虢秦韓國皆天才。花桑羯鼓玉方響，春風不敢生塵埃。姓名誰復知安史，
健兒猛將安眠死。去天尺五抱甕峰，峰頭鑿出開元字。時勢移去真可哀，姦人心醜深 如崖。西蜀萬里尚能反，南內一閉何時開。可憐孝德如天大，反使將軍稱好在。嗚呼，
奴輩乃不能道輔國用事張后尊，乃能念春薺長安作斤賣。
〈大唐中興頌碑〉是在湖南祁陽的摩崖碑，唐朝元結撰文，顏真卿書。宋哲宗元符三年
（1100 年）前後，張耒見此刻碑後，對唐代安史之亂的歷史有所感而寫下詩作〈讀中興頌碑〉
16，詩中先是以「玉環妖血無人掃，漁陽馬厭長安草」點出安史之亂的由來，是因楊玉環為 禍，再接著以「潼關戰骨高於山，萬里君王蜀中老」點出戰爭慘烈下戰骨成堆及明皇避居蜀 地的場景；再以「金戈鐵馬從西來，郭公凜凜英雄才，舉旗為風偃為雨，灑掃九廟無塵埃，
元功高名誰與紀」，來說出郭子儀大兵平亂，且刻碑歌頌記實的史實。但就李清照和作來看，
她主要是從大處落筆，她針對安史之亂發生及唐代軍隊不堪一擊的原因提出分析：第一首詩 中，她一反張耒將安史之亂歸咎於楊貴妃的說法，直接點出唐代功業之所以一夕潰散，主要 是因唐明皇耽於安逸，且任用奸邪所致，因此希望藉由史事，提醒當今朝廷宜當深誡，方能 免於覆轍。第二首詩她則是指出雖然郭子儀、李光弼等興國大將的功勞值得歌頌，但也點出 奸雄誤國的危害是不可忽視，藉以提醒北宋政府不可忽視國政的維持，充分流露出愛國的胸
16 張耒〈讀中興頌碑〉原詩為：「玉環妖血無人掃，漁陽馬厭長安草。潼關戰骨高於山，萬里君王蜀中老。金戈 鐵馬從西來，郭公凜凜英雄才，舉旗為風偃為雨，灑掃九廟無塵埃，元功高名誰與紀，風雅不繼騷人死。水部 胸中星斗文，太師筆下蛟龍字。天遣二子傳將來，高山十丈磨蒼崖，誰持此碑入我室，使我一見昏眸開。百年 廢興增嘆慨，當今數子今安在。君不見荒涼浯水棄不收，時有遊人打碑賣。」見王學初：《李清照集校註》（臺 北：里仁書局，1982 年初版），頁 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