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詞女腔書寫的意義

男性詞人所作的「代腔書寫」與李清照女性身分所作的「女腔書寫」，除皆受詞體婉約為 正色的風格影響外，亦受個人自我意識的左右；創作者自我意識形成，可能與先天性別心理 傾向與後天文化教育陶冶有關，所以探討李清照以女性身分所書寫之情感與形象的特色時，

可先將焦點放在性別生理心理及社會心理上的差異，再分析性別與創作的關係。

一、男女大不同——性別、認同與創作的關係

就現代心理學的研究來看，男、女心理發展除了受生理構造影響而產生性別差異外，就 連大腦在訊息的處理方式上也有性別差異³⁷。除此之外，造成性別差異的，還有社會文化對

35 見鄒同慶、王宗堂著：《蘇軾詞編年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第 1 版），頁 842。

36 見唐荷：《女性主義文學理論》（臺北：揚智文化公司，2003 年初版），頁 317。

37 就生理心理學上而言，研究者發現：女性相較於男性而言，因為大腦的胼胝體有較大且深遠的神經網路，因 此可以透過左右腦傳達更多的訊息，再加上女性的情緒大腦很容易和說話的大腦作整合，所以女性很能用語言 來表達她的親身感覺，對人際關係看的比較重，注重和人相處的生活，也會維持一個比較親密、長久定時通訊 的人際網；而男性則是因為情緒都是在左腦作處理，因此在情緒的敏感度不如女性，其思考的方式也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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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男、女角色所形成的刻板印象。例如社會對於一個男人的認定，往往在於他的權力和能力 而非外表，因此社會文化讓「男性被強迫進入一個階層式的世界，在那裡，人們主要佔據一 定的角色和類別，而且所處的位置都有清楚的責任和義務劃分。男性活在一個由權利與義務 主導的道德秩序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他們不需要跟他人有情緒上的接觸，也不需要對他人 負有特別照顧的責任。」³⁸但文化對於女性所關注的往往是她在家庭中所扮演的角色，認定的 是她從屬於男性之下的身分，因此對女性角色認定所給予的期待，往往是溫柔、順從的關懷 者。在不同的社會期待之下，男、女也產生了行為、思想上的差異。

當然性／性別發展，也包括了性別認同（gender identity）和性別角色（gender role）兩部 分，米德（Margaret Mead）認為性別角色的社會化基本上是隨文化而異的，所以男女的人格 特徵和生理特徵沒有必然關連。因此性別角色不是天生註定，而是透過各種文化中性別行為 模式的學習、模仿和認同所形成³⁹。重在強調社會文化對於性別認同的型塑作用，而非生理 的影響。

究竟文化在男女性別上產生了何種型塑作用呢？從認同與自我發展的概念來看，人格主 要的成分是「自我觀念」，這個「自我觀念」包含有個體對自己的認識（self-knowledge）或 自我描述（self-description），認識自己的行為特徵與評價（self-evaluation）；這種對自己的評 價（self-evaluation）、自我的認定（self-definition）或自我認同（self-identity）主要是受到自 己所認同的個體所給予正面或負面的評價，因此個體對自己的認識或看法，是透過與他人的 互動而來，個人的自我認同也依賴與他人互動關係所形成；換句話說，每一個人都有一組自 我形象（self-image）或一套有關自我的形象，這些信念是經由外在環境互動及社會文化所建 構⁴⁰。因此男女個體在不同的社會文化期待中，自然也形成了不同的自我價值與認同。

就創作來看，每一位作者在作品中所表現的社會取向、精神價值和審美價值取向就是他 或她的認同表現。這樣的觀念若反推至作家的創作，則可以發現，中國以男性為主的作家群，

受到儒家「學而優則仕」觀念的影響，普遍將追求仕途的發展、關心國家的民生，當成首要 之務，因而形成了「以詩言志」的傳統文學，將詩作認定為正統；並且在創作上除了有抒發 心志的作品外，也有許多「香草美人」的借喻之作，或通過「棄婦」自比自己不得見用的悲 見 Anne Moir & David Jessel 著，洪蘭譯：《腦內乾坤─男女有別，其來有自》（臺北：遠流出版社，2006 年 2 版），

頁 39-101。

38 見 Viven Burr 著，楊儀憓、高之梅譯：《性別與社會心理學》（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2 年第 1 版）， 頁 60。

39 見林美和：《成人發展、性別與學習》（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6 年初版），頁 405。

40 見林美和：《成人發展、性別與學習》（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6 年初版），頁 445-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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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將發展於唐末歌筵酒席之作的詞，視為言情娛樂的末流，並不認為是可登大堂之作，以 致於形成了文人雖在詩、文中，展現道貌岸然的端正形象，但詞作卻呈現婉轉綺靡的纖細風 格。這種彷彿兩面人格的創作風格，其實正寓含著文化對於男性自我認同的型塑作用，受到 文化中期待男性要成為經世濟民入世者的影響，男性作家的作品，也往往以家國興亡為己任，

即使偶有遊賞山水或個人抒感的作品，也幾乎是偏於大家國式的書寫，少有個人隱微的兒女 情感。因此當詞體以出乎歌筵的娛樂形式出現時，終於讓男性作家在莊重的書寫形式之外，

為個人柔情華美的情緒，尋得了一個出口，他們可以通過女性外表、情感的模擬書寫，來抒 發個人真實的慾望——一種對於女性之美的心理期待及個人隱微柔細之情的抒發，通過詞體 這種截然不同的創作形式，來完成原本受限於社會認同，而無法抒發的潛在慾望與真實情感。

不同於男性作家的經世濟民，女性作家在傳統文化重視「婦德」影響的下，自我的價值 似乎是被定位在「家事的操持」及「家庭的附屬者」，她們被囿於閨房、庭院等封閉空間之中，

缺乏參與公共事務及跨出家庭的機會，因此女性在自我認同上，往往受個人關係網中重要他 人的影響：出嫁前是父親的教育觀念，出嫁後則是與丈夫的互動。這些和生命重要他人互動 的滿意度、能力感和認同感，在女性的自我認定中扮演重要地位，因為女性一旦喪失了與主 要關係者的互動，連帶也會喪失自我，甚至引起沮喪現象。所以女性的創作，在內容上幾乎 多集中於呈現自己對婚姻、情感的體會，這些閨愁、相思之作，除了凸顯出女性原有的情緒 敏感度外，也展現了女性對情感及關係維持的心理需求。

因此從性別與創作的關係來看，詞作婉約纖細的風格，除相應於女性纖細情感的需求，

也使女性得到一種適合抒發心曲的載體，在女性藉由詞展現自己深沈有力或無限柔情的自我 形象外，男性們也可以在言志為主的性別制約下，尋得一種情感、慾望的出口，通過詞體的 書寫，男性可以抒發出自己對於情感的渴望，也可以喻託的方式寫自己在仕途上的不順，完 成自己受限於社會認同，而被壓抑的潛在慾望與真實情感。

二、女性情感世界的完全展示——談李清照詞作的女性意識

根據王學初《李清照集校註》的歸納，李清照現存詞約四十三闋，若含存疑作品則有五 十七闋，而陳祖美《李清照詞新釋輯評》則錄有四十七闋詞，從這些詞作的內容，我們可以 發現，除了豪放的〈漁家傲〉（天接雲濤連曉霧）及少數以詠物為主的詞作外，李清照主要的 詞作都是從自己的女性角色出發，將所思、所感，與生命經歷相融合，書寫出一種具有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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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活潑、靈活且具生命力的少女形象，也在〈如夢令〉及〈怨王孫〉二首少女之作中 展現，在這兩闋詞中，李清照都呈現出屬於青春之齡的開朗與愉悅，不論是暮遊溪亭時的「沈 醉不知歸路」，還是對秋光湖色心生「水光山色與人親，說不盡無窮好」的心情，我們所看到 的都是一種徜徉於大自然且不受侷限的主體意識。

三首〈浣溪沙〉中，主要的是藉書寫者對於春景的描寫，來寓託少女多思敏感情緒，詞 中先以閨中人對於春景的感受入筆，刻畫出窗外淡蕩春光的迷人，再以閨閣中的種種場景，

如重簾、玉爐、殘煙，山枕的鋪排，和女性倚樓、無語理瑤琴等動作，描摩青春少女被困閨 中的輕愁。不論是「梨花欲謝恐難禁」或是「黃昏疏雨濕秋千」，都是藉由情景營造來少女多 愁而敏感的心理感受。

從以上少女之作，我們可以發現，李清照主要依自己的生命經驗來書寫自己，因此其所 展現的少女形象是更為多元、豐富，從〈如夢令〉中春天醉遊的愉悅，到〈怨王孫〉中對於 滿湖秋色的欣賞，或是〈浣溪沙〉中多愁善感的「惜春」情懷，都和其生命情境相符，因為 對於青春的少女而言，雖然難免會有心緒多愁的敏感，李清照應該也會對戀情充滿期待或是 揮灑青春與陽光活力，尤其她生長於開明、自然的家庭教育中，自然是擁有如此陽光而愉快 的生命態度。所以青春如夢的她，以個人經驗出發，書寫出自己所認知的少女形象。

（二）新婚嬌寵的少婦

以人格發展的觀點看女性心理的特性，可以發現認同和親密關係是女性發展的主要課 題，尤其是進入婚姻關係後，女性缺乏職場參與機會，因此和家庭親密關係者的互動更形重 要，也成為影響情緒的主要關鍵，所以我們可以發現李清照詞作中，關於其婚姻狀況所作的 情感書寫，也是最多的，除了許多因相思而生的懷人、傷感之作外，李清照詞中也留下了與 趙明誠婚姻甜蜜的見證，〈減字木蘭花〉一詞：

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淚染輕勻，猶帶彤霞曉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

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淚染輕勻，猶帶彤霞曉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