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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自我的統整

在文檔中 李昂及其《迷園》研究 (頁 54-59)

第三章 《迷園》的文本解析

第三節 《迷園》的女性情慾

三、 女性自我的統整

小說後半部「Teddy 張」這個角色的安排,李昂的設計無疑顛覆了過去 男性作家主導的情慾場面,朱影紅竟然利用 Teddy 滿足慾望,然後再氣定神 閒、好整以暇地等待征服林西庚,可謂為朱影紅屈從至底之後的大反擊。而

《迷園》最後甚至以林西庚「竟是不能的」,用以動搖至高無上的男權中心。

對照於朱影紅雙膝跪地迎合林西庚的動作,「加強他站立的雄踞氣勢」的屈 從姿態,李昂顛覆了傳統男性觀點的操控心態,設計了朱影紅另覓宣洩慾望 的對象。

她必需要能得到滿足,那身體的滿足,特別是來自另個男人,方能使 她從容、好整以暇的等待與狩候,而不至為欲求輕易折服。140

於是,朱影紅找上 Teddy 張,一個有著有錢的老婆和旺盛的性能力的中年男 人。在一次次熟悉彼此身體而達到的滿足感,朱影紅焦躁不再,又從容的美 麗起來,她一方面閒適地與林西庚在商場遙遙對望,若即若離,欲擒故縱;

一方面運用家世在社交界的影響力,展現她整合人脈、縱橫商場的能力。在 種種花下心思的設計裡,謊稱與一位黃先生南下出遊,煽動了林西庚的妒火 時達到效果,林西庚主動要求與她見面。那天正值朱影紅與 Teddy 每週固定 幽會時間,朱影紅稍稍遲疑一下還是前去赴約。李昂如此描寫她與 Teddy 的 歡愛場面:

那臨夜的黃昏裡,兩人一躺入床裡,朱影紅翻身向上壓住男人。或由著 在上的姿勢關係,她真正感到自己在出擊。她吞吐、律動的內在,壓縮 著窄長的管道,推擠著,延伸著朝前推進,凸顯出外在的部份以便去包 容,去及早容納等待進入的穿刺。她感到身體的那部份在膨脹著朝前,

139這裡沿用了 Kate Millett 的說法,見 Sexual Politics . (Garden City,N.Y:Doubleday,1970 年)

轉引自林芳玫著,〈《迷園》解析-性別認同與國族認同的弔詭〉《女性主義與中國文學》,頁 279。

140見李昂著:《迷園》,頁 155。

昂揚吐信般的要攫獲男人準備好的挺立。然後終於完整的包圍住那獵 物,緊吸並充塞的感覺使朱影紅深深吸口氣。141

在與林西庚見面之前的朱影紅,翻身向上壓住 Teddy 主動出擊,不但是 朱影紅女性情慾的解放,簡直還是女性空前大勝利的姿態。但是我們不要忽 略一點,即使在如此縱情放任的情慾解放中,朱影紅仍感覺有所失落,「那 撞擊激起的滿足瞬時即滅,那體內圈留著的熱烈需求,似乎不只是用男人那 東西所能滿足得了。」142女性自我的追尋不僅僅只是情慾的索求與滿足,在

《迷園》裡,朱影紅浮沈於迷離、熾烈的愛慾縱情中,最終尋求的仍是「刻 骨銘心至極的愛」143。透過朱影紅會見林西庚時的內心獨白,一段屬於女性 內心深處私密的剖白如是展現:

剛自 Teddy 的身體下離去,我與他持長劇烈的糾纏衝擊,那下肢體的肌 膚仍隱隱留下悶悶的感覺,純屬生理上的滿足也還俱在。卻是林西庚的 一陣撥弄下,另股欲求,不知源自何處,冒然吐信的施施然抬起。144...

在突地飛閃過的瞬時間,我清楚知覺到,那不久前和 Teddy 持長的律動 下,始終以為不曾被挖掘、被觸及到的隱蔽原點,在林西庚的撫吻下舒 張、開展,那原本以為永生永世得不到滿足的焦躁與渴求,終於在那片 時片刻間平撫。145

當朱影紅(女性)再次確定自己心中對林西庚(男性)深刻的愛情,林西庚 的反應(或感動)為何呢?146

(朱影紅)耳邊聽得林西庚的聲音,自得的、誇耀的在說:「看,我把 妳弄得很舒服吧!妳一定沒有這樣被弄過。」然後,以他一貫的開始說 後便會再自動加以解釋的方式,繼續道:「我最近那方面不太行了,以

141見李昂著:《迷園》,頁 161-162。

142見李昂著:《迷園》,頁 162。

143見李昂著:《迷園》,頁 167。

144見李昂著:《迷園》,頁 166。

145見李昂著:《迷園》,頁 167。

146見李昂著:《迷園》,頁 168。

前玩太多。現在只有在這上面下工夫...。」迷離中朱影紅掙離林西 庚的懷抱,抬起頭看到男人不見慾色的冷清臉容。

當朱影紅滿心懷想著因為情愛才能達到自身的圓滿時,林西庚顯現的卻只有 自誇的得意(看,我把妳弄得很舒服吧!)和自卑的沮喪(最近那方面不太 行了),小說至此已然暗示朱影紅的愛情追尋注定落空,不禁令人憶及朱影 紅與林西庚初識時候,在樂隊和女子的歌聲中,朱影紅想到「始終無法被真 正的瞭解、懂得和珍惜」、「必然的只有被辜負。」147的心緒。

朱影紅透過一連串的策略,利用洩慾對象 Teddy 張以及子虛烏有的黃先 生,並且運用女性特質,「披散一頭濃密的長髮」,穿「白色軟緞底衣(席 密姿)」,展現「柔媚的風情」148,一步步地擄獲林西庚的心,看似春風得 意,但接下來的幾件事情卻使得她不得不挫敗下來。

一、懷孕:朱影紅意外懷孕,發現林西庚只說願意負責,全然不曾提及 婚姻,藉由孩子維繫彼此間深切的關聯,原來也不過如此-讓男人以為藉此 要纏住他。幾經思量,朱影紅決定到婦產科拿掉孩子。

黃毓秀認為:

「對雄才大略的男人(林西庚)而言,妻子不過是個育種的容器,用後 即可扔棄,而看清這樁事實的女人(朱影紅)則寧可不要孩子、不做 母親。149」。

二、誘使林西庚與她結婚的目的失敗:緣由某次宴會裡,林西庚的得力 助手馬沙澳酒後失態,對朱影紅有所不軌,朱影紅本想利用這次事件引發林 的嫉妒與佔有慾,藉此確定自己和林西庚的名分。沒想到林西庚寧可讓重要 夥伴離職,也不願提出婚姻的承諾。

147見李昂著:《迷園》,頁 48。

148見李昂著:《迷園》,頁 160。

149見黃毓秀著,〈《迷園》中的性與政治〉,《當代台灣女性文學論》,頁 85。

三、身為女人的挫敗。朱影紅在懷孕及用計都無法讓林西庚與她結婚,

基於不甚明確的原因,她約 Teddy 出來,結果朱影紅遭到 Teddy 戲謔玩弄及 惡意侮辱。在 Teddy 惡意地拋下「一直是老子玩妳,不是妳玩老子」150一句 話,已然說明在既定社會規範下的「性」遊戲,女人還是輸家,即使精明如 朱影紅者,懂得找尋一個洩慾工具,將感情與慾望徹底分隔。然而,在她脆 弱時刻,不甘淪為慾望對象的男人強烈反撲、帶給她極度的羞辱。由此,我 們再度看到男人的自私,以及女人的挫敗。

朱影紅歷經這些挫敗之後,沈靜下來,重回「菡園」生活。回到「菡園」

的朱影紅有若回到真正的自己,不再以林西庚為中心、一切配合著他的生 活,甚至在穿著上亦捨去林喜愛的柔媚衣物,回復到初識時她常穿的黑白顏 色。可以說,以往朱影紅積極佈屬一切、玩弄各種「性」的花樣(有按摩女、

司機「窺視」的性遊戲)去吸引林西庚,皆無法誘使林西庚同她結婚,一旦 她不再以這些作為手段,回到她自己時,反倒對林西庚有極大的吸引力。林 西庚意會到朱影紅真正的「尊貴」,害怕朱影紅會「從此高不可及」,遂正 式向她求婚,以他一貫誇耀的口氣,「妳父親讓妳生在這個園子,在這個園 子長大。而我,我要幫妳把園子整個修復,以後,我們的孩子,也會生在『菡 園』,在『菡園』裡長大。」151公主之姿的朱影紅終於擄獲了他的白馬王子,

藉此也從親戚手中買回菡園,重新修葺,完成父母的遺願。

整體看來,《迷園》這部小說是朱影紅的「成長小說」152朱迷失於愛戀 與情慾,意謂兩性關係中身份的迷失。 如果我們把朱影紅企圖築構的與林 西庚的關係放在台灣特定的族群、性別政治關係互動的歷史脈絡裡來探討,

林西庚對朱影紅的最大意義就在擺脫歷史記憶的夢魘:林西庚刻意展現的男 性氣慨和在國際商場與外國人平起平坐的尊嚴,對朱影紅而言,無疑擺脫了 台灣男人歷史上被去勢的「宿命」,重新奪回殖民壓迫下被迫放棄的男性的 位置,重新奪回殖民壓迫下被迫放棄的男性的位置,重拾記憶中父親夢寐以 求卻終不可得的「些許」「台灣人的風骨」,撫平歷史記憶的傷痕。

150見李昂著:《迷園》,頁 257。

151見李昂著:《迷園》,頁 265。

152陳淑純〈 殺夫〉 、〈 暗夜〉 與〈 迷園〉 中的女性身體論述,《文學台灣》(1996 年 7 月)。頁 128-145。

筆者以為李昂對台灣透過跨國企業累積資本的做法並非毫無異議。我們可 以從《迷園》中林西庚這個財大氣粗,代表台灣人「男性尊嚴」的男人,後來 竟然性無能略窺一、二。書中暗示,他的性無能或因朱影紅家族中長久流傳的 一個毒誓,但在現實層面上,則可能導因於林西庚過去基於商場需要,經常涉 足風月場所的關係。李昂似在透過這樣的結局暗示,即使台灣可以透過與全球 資本主義的共犯關係,換得一時所謂「台灣人的尊嚴」,這樣的國家整體走向,

就長遠來看,恐非台灣之福。台灣將何去何從,在重整歷史記憶之後,又該如 何規劃它的未來?這是《迷園》拋給讀者的一個位解的問題。153

153見邱貴芬著:〈歷史記憶的重組和國家敘述的建構:試探《新興民族》、《迷園》、及《暗巷迷夜》

的記憶認同政治〉《中外文學》(1996 年)。頁 19-20。

在文檔中 李昂及其《迷園》研究 (頁 54-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