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迷園》的文本解析
第一節、 《迷園》的歷史與國族寓言
一、歷史記憶與朱影紅
《迷園》的「第一部」,開始於朱影紅小學三年級在作文簿寫下:「我生長在甲 午戰爭的末年。」的句子90,這句話後來成為小說的主題之一。朱影紅當然不是 生長在甲午戰爭(一八九四年)的末期,但是,以甲午戰爭的末年來說明「我」
的開始,未嘗沒有暗示台灣人波折命運的起端。這句話深層的意義不斷`透過朱 影紅對父親的記憶繼續順展下來,往前推至父親這一代台灣人的遭遇。在朱祖彥 寫給朱影紅的信件提到:
...我過去總以為,甲午戰爭是台灣人的另一個開始、也是結束,始自那 時刻,台灣人的命運就已宿命的被決定。我的被抓與被關,同時台灣精英的 被掃除殆盡,不過是另個延續台灣人宿命悲劇的必然方式。只是幸運或不 幸,以為我重病將死,方放我出來,卻讓我苟延殘存這許多年,來親眼目睹,
等待著台灣人的還不知是怎樣悲慘的將來。91
89見楊翠著:《鄉土與記憶-七 0 年代以來台灣女性小說的時間意識與空間語境》(台灣大學歷史 學研究所博士論文),頁 28
90見李昂著:《迷園》,頁 21
91見李昂著:《迷園》,頁 32
在另一段有關父親話語的記憶片刻裡,朱影紅憶起:
記不記得,綾子,你小時後作文部裡寫妳生在甲午戰爭末年。父親突 然轉口,但語氣遼遠,顯然十足深思之後。我算開始明白,甲午戰爭對 台灣人的影響,真是深遠。92
朱祖彥在異族統治下生長,面對日本外來殖民者的統治,家族自有其消極抵 抗的方式:家裡一向嚴格規定在家不准講日語,只能允許使用台灣話。隨著台灣 光復,送走日本殖民者的腳蹤,國民政府遷移來台,久違的祖國帶來的卻是殘破 不堪的軍隊以及高壓統治的手段。當時國民黨政府,為鞏固在台政權的穩定性,
採取一黨威權專制。四七年二二八事件之後,為肅清異己,持續一連串大逮捕行 動,時至五? 年代。處在兩個殖民政權夾縫中的台灣人,如果說抵抗異族統治是 一貫的信念,那麼面臨自己祖國政權的強勢壓迫,情何以堪?朱祖彥說:
「可笑的是有一天我發現,不是異族,比異族還殘酷,不是侵略者,但比侵 略者還更血腥,所以,我又用了異族的語言,而且來教導自己的小孩。93」 這段話可看出朱祖彥那一代台灣人認同撕裂的痛苦,也由此得見台灣殖民地 的傷痛。在「不是異族」的政治體制中,朱祖彥因政治迫害經驗,形同被閹割般 幽禁「菡園」,他以異族的符碼教育女兒,雙重被收編、卻又被權力雙重邊緣化,
只能以華格納「尼布龍根指環」的最後一章「諸神的黃昏」,隱喻自己的處境:
就像黃昏將晚,水面上粼粼波光,弦月有如寒天蕭瑟的暮色,低鬱蒼茫掩來,
象徵人生的挫折,生命的悲涼。94
在朱影紅的人生裡,最大的夢囈就是害怕父親消逝不見。她一再回想父親被捕的 情形:
父親的雙手被反綁在後,一條指頭粗的童子軍棉繩,在父親皙白的手腕上重 重纏繞,繩索的兩端,分別執握在兩名兵士手中。...父親的臉面上有著極 為深沈的憂慮,那樣的面色凝重。95
事實上,那晚年幼的朱影紅透過菡園窗口,根本不可能看到父親被捕的情形,父
92見李昂著:《迷園》,頁 51。
93見李昂著:《迷園》,頁 199。
94見李昂著:《迷園》,頁 201。
95見李昂著:《迷園》,頁 57。
親被捕的記憶,其實是她在第三國民小學看到三十來歲的老師被捕的影像重疊,
透過朱影紅的想像記憶重塑過往,象徵式地表達了白色恐怖時期,無人得以真正 看到「真實」(甚至被捕者皆不知自己身犯何罪?),只得藉由一種想像來迫使自 己接受「事實」。
朱祖彥受難回來之後,「一雙慘白瘦不成型的腳,甚且無力站上木屐,
便往前曲倒。」96無力站立的腳,象徵無法繼續在人生道路行走,朱祖彥常 歎自己一輩子都報廢了,成了廢人一個,早年的壯志磨損殆盡,剩下的只是 毫無意義的時日。一次朱祖彥重提朱影紅小時候的作文「我生在甲午戰爭的 末年」,談到甲午戰爭對台灣人的影響深遠。
「我最近總想,我正是生在甲午戰爭後的台灣人,那樣受到壓迫,
苦得開不了口的台灣人。」父親似仍有所顧忌,生硬的停下來,卻 立即又接道:「總是希望,還能有一點台灣人的風骨,哪怕只有一 點點...。」97
朱祖彥的這段告白,代表了過去台灣人的命運,日據時代「受到壓迫,苦得開 不了口的台灣人」,即使想道出自己的心聲,在白色恐怖的風聲鶴唳中,仍「有 所顧忌」,其實只是希望求得一點點台灣人的尊嚴而已。從朱祖彥過往悲情的 生命中,雖被幽禁於菡園裡(時時有人在外監視),卻在菡園這個獨立的空間、
時間,慢慢從悲傷甦醒,藉著教誨女兒認識台灣和重整「菡園」,展開新的台 灣歷史和積極意義。
二、朱影紅的國族認同
在朱祖彥對朱影紅講述的台灣歷史與朱家族史,更可以看出李昂企圖重 新定位台灣獨特歷史文化的野心。朱家最早的先祖是朱鳳以及其妻陳氏,朱 鳳是三百多年前乘風破浪的海盜,曾經以十幾艘橫洋船,包圍荷蘭人的船 隊,被紅毛人稱為「中國船長」。朱父告訴女兒:
96見李昂著:《迷園》,頁 66。
97見李昂著:《迷園》,頁 51。
「我們要記住,是像朱鳳這樣慣於乘風破浪、不怕犧牲生命的硬骨 漢,才能克服種種艱難,成為海外移民的先驅,開創了新航線,並且,
繁榮了海上的貿易。」98
朱鳳後來因為「不肯被納入清帝國的體制」99,帶著唐山小妾逃亡南洋,
留下妻子和四個稚子在台灣。朱鳳代表了台灣先民勇往直前的開創精神,象 徵冒險不屈、強韌活力的台灣典範。
父親話題一轉:關於她,朱鳳的妻子,陳氏,是一位有山地人、荷蘭 人血統的福建移民後代。長身大眼極為美麗,不是黃種人特有的狹長 單眼,而是山地人或白種人有的深陷、雙眼皮的大眼睛……。父親伸 出手,憐愛的撫摸朱影紅的臉面:大概就像妳這樣的大眼睛。100
族譜有很詳細的記載朱鳳的妻子,陳氏是一位混血、美麗優秀的特質,同時 是個精力過人、果斷威嚴的女強人。小說裡亦多次描述朱影紅和父親雙眼皮 的大眼睛,暗示他們正是混血綜合血統的先祖母之繼承人。追溯朱家先祖一 方面擁有勇敢冒險的精神,一方面則是血液流著混合、非純種中國人的血 統,朱家家族史呈現了其優秀特性、且有別於純化的內陸中國人的寓言架 構。而且,由朱父口中描述先祖待人寬厚(視人如己,不讓司機穿制服),
朱母溫柔嫻靜(不揭穿下人的吹噓)等種種台灣人美善的人格。
由朱家的家族史進一步拓展的台灣歷史,更呈現了李昂建構台灣國族的 企圖。小說中朱影紅得知的台灣歷史,一方面來自父親的講述,一方面則來 自朱家長工閹雞羅漢說的台灣故事。朱影紅透過父親的講述認識台灣的歷 史,朱父說:
早期的台灣移民,也是靠著他們的嚮導,甚且坐他們的海盜船,才能 平安渡過台灣海峽。綾子,妳一定不能忘記,早期的台灣移民,不全
98見李昂著:《迷園》,頁 113。
99見李昂著:《迷園》,頁 105。
100見李昂著:《迷園》,頁 106。
是窮人與難民,當中不乏像朱鳳這樣的冒險家,他們企圖在大海阻隔 的遠方,尋找一處新的樂園。台灣,便是他們找到的新樂園。101
這是對台灣移民的新解釋,融入了西方所謂的冒險、拓荒精神,打破了窮人 至台墾荒的傳統印象。而且,父親教導女兒:「台灣不是任何地方的翻版、
任何地方的縮影,它就是台灣,一個美麗之島。」102更凸顯台灣獨一無二的 區域特性。
而閹雞羅漢講的是台灣海盜的故事,包括唐山過台灣要經過「紅水溝」、
「黑水溝」的險惡,海盜與清兵爭戰至「天分邊」的激烈場面。如果說父親的 講述代表知識份子對台灣歷史的看法與詮釋,那麼,閹雞羅漢的故事代表了民 間傳說的豐富性與詭魅性。由朱影紅得知的台灣歷史,可以看出李昂特意避開 正史的正確性,而由稗官野史、民間說法、老祖母傳承下來的一些海盜、傳奇 性的題材,重新建構台灣歷史,避開傳統 中心的官方記載正史,李昂建立了 女作家由民間 邊緣發聲的台灣歷史,重新建構歷史記憶。103
三、建構一部台灣庶民史
《迷園》的國族建構,顯示於菡園的修葺過程與朱父講述的家族史。在重整 菡園的過程中,朱祖彥刻意砍除祖先摹倣中國園林的植物,改種適合台灣本土的 花木:
父親認為以往為了要學大陸園林,不僅建築物,連樹也要種得類似,然而 辛苦覓來的大陸生長的樹,卻不見得適合台灣。
「種些與本地氣候不協調,長得不好的樹,倒不如種台灣本地的花木。」
父親用台語接說:「肖豬肖狗,總是自己的子孫。」104
101見李昂著:《迷園》,頁 113。
102見李昂著:《迷園》,頁 114。
103有關《迷園》的歷史建構,李昂稍稍提及她的觀念,見邱貴芬訪問李昂,《(不)同國女人 聒 噪》,頁 106-107。
104見李昂著:《迷園》,頁 98-99。
除了植物氣候適應的考量外,過往封建意味的「櫸木」(象徵「中舉」)亦被除去,
改種充滿活力的鳳凰木。父親愛鳳凰木,甚且如同癡迷。
「鳳凰木可以說是典型的台灣花木,低緯高溫的島國上,火辣辣的花樹,
強勁的生命力就像台灣人,任是怎樣的挫折仍有火熱的一顆心 。」父親 說。「綾子,妳知道我最想做的,是在園子裡種滿鳳凰木,將『菡園』也 改名為『鳳凰園』不是很有台灣特色嗎?可是……」105
透過以鳳凰木等植物做為象徵符號,李昂所要衍釋的是台灣的獨特性與主體性:
透過以鳳凰木等植物做為象徵符號,李昂所要衍釋的是台灣的獨特性與主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