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敘述學的角度看《迷園》
第一節 《迷園》的敘述表達形式
敘述文的敘述表達形式,就是指敘述文話語的敘述方式和技巧。在敘述文 中,隨著敘述者之立足點不同,觀察的角度自是互異,敘述方式不同,自然又呈 現不同的故事風格。敘述文的迷人與無限豐富的作品,就在於敘述方式的千變萬 化,也由於敘述方式的不斷創新,人類文化之賡續發展,敘述文始終是一處豐富 的寶藏,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有興趣的人還可以隨時放入新寶物,何其美妙,
又何其可貴。本節僅就《迷園》小說的視角、敘事時間、及非敘事性話語等三個 方向,加以探討。
154見胡亞敏著:《敘述學》(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1998 年,頁 1)。 155見胡亞敏著:《敘述學》頁 243。
一、 《迷園》的視角運用
小說的視角,或稱視點、觀點,是指小說的敘述者以什麼角度來觀察故事。
敘述者觀察角度不同,當然會有不一樣的反應,不一樣的語氣,甚至於出現不一 樣的情節。《迷園》小說的視角運用,大部份是以第三人稱非聚焦型(全知型)
的角度,靈活地透過不同敘述者的觀點作陳述,其間還穿插若干段落,是以故事 主人翁朱影紅為主的第一人稱內聚焦型視角之敘述,以增強當事人之主觀意識、
親自感覺與現場效果。經過整理後我們可發現,以第一人稱朱影紅為敘述者的內 聚焦型視角之敘述,很有系統的出現於文本三個部的每一章(共有六章)的第二 節裡,而且都是朱影紅與和林西庚之間的情愛故事,可見作者下筆及安排之用心 與功力之深厚。
在無題的開場白「首卷」部份(「首卷」是筆者的用語,只是在呼應原著最 後的「終卷」而已。)所作的敘述:
盛夏的台北市,…到了夜晚,…有家店招 Red Wood 特別清楚可見,…角 落的巴台是改良過的台灣式,較短,沒幾把高腳椅上坐著三、兩個白種 人,…突然推開門擁進一夥人,五、六個,為首的個子矮小、瘦弱,…出 了 Red Wood,夏夜的滯熱迎面襲來,…不長的巷道瞬即走盡,…「哇塞!」
一夥人出聲。「真正點!」二十八吋的電視機,以六乘六的數目,滿滿的 排據踞一家電器經銷商的店面。…一時,三十六個螢光幕上,全是近四十 歲的一張女子臉面。…朱影紅能修復「菡園」,得力於她的丈夫,建築業 鉅子林西庚。傳聞倆人結婚時,林西庚答應以修復「菡園」做為送給愛妻 的結婚禮物。…156
小說開頭這段敘述,像似君臨現場的旁觀者,以全知的視角在敘述場景。讀者 透過敘述者的敘述,看到的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經濟繁榮初期,台北這個小國際 都市的一個小型美式小酒吧,場景裡有台北人、有外國人、有男人、有女人,有 美國的 Red Wood,有二十世紀的 AIDS。
從小說封底那段《迷園》故事的敘述中,也是以全知的視角在敘述:
156 見李昂著《迷園》頁 16。
在一座歷時二百多年的古老園林---「菡園」裡鬼魅般的糾纏著一個與海 盜,唐山小妾,朱家先祖立譜歸宗與敗亡的毒誓。到了二十四紀,到了七 十年代,經歷了台灣的政治變局,經歷了台灣新開展的工商業社會,恢復 這座員林的是朱家的後世子孫---朱影紅,以作為女子激越的熱情與癡迷,
她挽救了「菡園」,也印證了那古老的家族毒誓---
在這篇敘述中,敘述者不但全知了「菡園」故事的始末,也全知地暗示了那
「古老家族的毒誓」。《迷園》故事的特點,可以說除了以朱影紅為第一人稱之敘 述以外,其餘都是以第三人稱非聚焦型(全知型)的敘述手法。
以朱影紅為第一人稱內聚焦型視角之敘述者,譬如敘述朱影紅與林西庚第一 次見面的情形:
在那早春夜裡,隔著一張巨型圓桌對坐,那當主人卻不曾主動招呼的林西 庚,一逕讓我覺得十分滄桑。…我也一直記得他是夜的穿著。做主人在那 場合中是簡便了些,他的西裝一般剪裁,顏色深重,不曾打領帶,衣服上 滿是摺痕。我想他一定是穿著這身衣服工作一整天,接著過來宴客。…那 片刻中我深切感受到,眼前這成功的男人,與我一向接觸到的事業有成的 企業家們,並不盡相同。儘管他成就非凡,但在他身上還有著動盪的不完 滿,一種恐怕連他自己都不曾知曉的不安定。是緣由著這不穩定的不自足,
我深被感動並相信,在這男人的成功中,仍容得下一個女人。157
多麼婉約又細微的第一次見面的感覺,夾雜著崇拜與肯定,朱影紅以第一人 稱說出自己對林西庚的關懷與興趣,為兩人的後續發展預留伏筆。而後是:
恍惚中我止不住的想,那片刻中只要林西庚知曉並懂得,我會願意同這高 壯美麗的男人,到任何地方做任何事。158
又如:
那情愛來得如此速急,驚濤駭浪的襲捲了我。…當真正與他常在一起,我 感到被臣服,以及,因而來的強烈快樂。…而在那時刻,我是怎樣全然陷
157見李昂著《迷園》頁 41-42 。
158見李昂著《迷園》頁 47。
入迷離的、強烈的愛戀中,僅存的微少意識中,尚能知覺自己在沉陷,…
他在我心中引發怎樣持續的、狂亂的愛。
………
當他真正要離去,我不曾說再見,逕自關上門進入屋內,然後,立即興起 再看他一眼的念頭。…無論如何我得在看他一眼,往後我或將永遠見不到 他,這樣的一個男人,我不能任著他就此從我的生命中消失,我至少得再 看他一次。…159
這是第一部第二章第二節裡他們兩人第二次見面後,朱影紅對兩人之間的互 動,以及內心世界的描述,如同一般初識的戀人,正是那種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 心情。
我整身癱軟在他的懷裡,另一個自己,仍冰清澈骨的考量著,測試著,然 後,在突地飛閃過的瞬時間,我清楚知覺到,那不久前在 Teddy 持長的律 動下,始終以為不曾被挖掘、被觸及到的隱蔽原點,在林西庚的擁吻下舒 張、開展,那原以為永生永世得不到滿足的焦躁與渴求,終於在那片時片 刻間平撫。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愛,為了我對他刻骨銘心至極的愛。
淚水擁上了我的眼睛。160
畢竟有感情、有真愛,尤其是經過諸多挫折與淚水浸泡過的、刻骨銘心至極 的愛,是絕然不同於純粹生理上、肉體上的性愛滿足的。這是出現在第二部第二 章第二節裡朱影紅的自述,實在令人感動,令人疼惜。
我尚未讓林西庚感到我對他不可或缺到他肯離婚來同我結婚,而直到那之 前,我提出要求,不僅不可能達成,還只會使我目前的優勢盡失。至少,
到此時此刻為止,我還未住進林西庚為我準備的房子,我的生活費用來自 我的工作。我之於林西庚,仍然是追求的對象而非豢養的女人。
我必須維持目前的優勢,一當我成為林西庚豢養的姨太太,他再怎樣鍾愛 於我,我也將永遠不得翻身。
可是,我作為一個女子的內心深處,卻為何有著這樣深的惶恐,那所謂「不 可或缺」的一天,是否真有到來的可能?161
159見李昂著《迷園》頁 83-89。
160見李昂著《迷園》頁 166。
161見李昂著《迷園》頁 243。
當朱影紅十足的成為林西庚的眾多女人之一的時候,她自然希望有那所謂
「不可或缺」的一天,但是難度高,變數也大,非得用心規劃不可,「患得患失」
正是此時朱影紅的心理寫照。然而當她發現懷了他的孩子之後,事情變得複雜起 來了。尤其是正當林西庚的房地產事業不大順暢的時候,發生了朱影紅與馬沙澳 之間的拉扯事件,雖然此事全然不是朱影紅的過錯,然而終究因她而起,也終究 使得林西庚與馬沙澳之間有了芥蒂,使得這兩個共同在房地產界,很成功的共同 打拼二十年的事業夥伴,終於是拆夥了。在這事件後,林西庚失去了一位共同打 拼二十年的事業好夥伴,也得到了業界對他的批評。林西庚並未將此事告知朱影 紅,而是她輾轉聽來的,此時的朱影紅知道,她已然失去了他。朱影紅終於考慮 離去。
而林西庚一如他誇耀的個性,極為突然的,中止再打電話給朱影紅,並不再 露面。於是朱影紅在第三部第二章第二節裡有以下的自述:
在有若一切俱都止息的狀況中,我日日夜夜的等待,至於等待什麼,我自 己並不清楚。我甚至不曾感到特別傷痛,不僅初識林西庚、他第一次來告 別時的那種摧折心懷的慘痛不再;那原以為會重臨的夢魘、那離奇的傷殘 身體的方式,醒後立即臨上心頭林西庚的離去真正是錐心刺骨的痛苦,亦 不曾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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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模糊的、一切具遲緩頓悶的思緒中,我居然還想到,我算終於明白,何 以女性們會渴想、或確實可行的以小孩維繫彼此間的關聯。那或許是我們 所能有的最終的依賴。可是甚至在意識遲濁的其時,仍有一個冰清澈骨清 醒的我,藏躲在自身的隱蔽某處,清晰而絕然的肯確在說:這絕不會是我 要做的。162
這段朱影紅的自述,是在她與林西庚之間遭遇重大的意外挫折之後,夾雜著 意外、恐慌、期待以及內心深處那股自我尊貴、自我肯定的吶喊。由著這段內心 掙扎的過渡,使得她走入一個類似「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境界」,也由於朱影紅那 逐漸恢復的尊貴與自我,使得林西庚終於匆促但一貫決斷的說出:「所以,我要 妳嫁給我。」的話。
162見李昂著《迷園》頁 254–256。
二、《迷園》的敘述時間運用
時間是故事、小說、敘述文的重要因素及處理的藝術。從小說的編年時間順 序來說,《迷園》裏兩大故事軸線----朱影紅的家族和她從小到四十歲的生命過 程;以及朱影紅和林西庚的情愛故事。《迷園》之時序運用顯然都是相同的採用
時間是故事、小說、敘述文的重要因素及處理的藝術。從小說的編年時間順 序來說,《迷園》裏兩大故事軸線----朱影紅的家族和她從小到四十歲的生命過 程;以及朱影紅和林西庚的情愛故事。《迷園》之時序運用顯然都是相同的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