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敘述學的角度看《迷園》
第二節 《迷園》文本的情節因素
作為敘述文學的小說,它本身就是一種敘述的藝術,而小說總離不了故事,
小說透過故事的描述,把主題襯托出來,把作者的理念宣示出來,讓閱讀者認知、
認同,並引發共鳴,這才是小說創作的目的。情節是按時間順序安排的事件的敘 述。是將觀點、感覺、故事等加在一起形成的相互關係,它是故事的形式系列發 展,也是故事整個結構中的主體,而由另外兩個文本要素---人物與環境---穿插其 中,形成一篇小說文本的完全體現。另外,很多時候人們也常將故事與情節相混 使用,而事實上兩者也是有相當程度的重疊。一般來說,作者對小說的情節安排 都相當的用心,短篇小說固然單一而講究,中篇長篇更是煞費苦心,主線副線,
錯綜複雜,也可能還有明線暗線。這些故事的軸線往往是多線並存,盤根錯節,
時前時後,出人意表。
在《迷園》小說情節中,筆者試從下述三個方向切入探討:一、情節的時間、
空間與因果連接。二、情節的否定與實現的連接理念。三、情節的類型。
一、 情節的時間、空間與因果連接:
《迷園》情節中的時間連接,無論是朱影紅的家世史,或是朱影紅與林 西庚的情愛史這兩個主軸線情節,都是順時連接,儘管其敘述表達形式如同本文 先前所言,是屬逆時序的呈現。至於其他眾多的副軸線情節,以及穿插在文本中 的小故事,譬如酒店生態描述、朱影紅與 Teddy 張的純肉體關係、牡丹生動又誇 張的敘述等等,大體上也都屬順時連接。
在空間連接方面,在《迷園》故事中,主要的空間在鹿城和台北,次要 的空間在美國與日本,這些空間的出現都是配合情節而生,配合敘述而成。「首 卷」中呈現的台北空間,對於《迷園》故事的時空背景之介紹,具有畫龍點睛之 效,而那「車輛湧流的一條大街,一面巨大的電視牆,…二十八吋的電視機,以
六×六的數目,滿滿的排踞一家電器經銷商的店面。時候鄰近午夜,正播報晚間 最後一次新聞,…台灣著名的世家,鹿城朱家,後代子孫朱影紅女士,…將祖先 二百年前興建的『菡園』修葺完成,…將『菡園』捐給基金會,…」169的敘述,
是以台北的空間呼應當天發生於鹿城朱家的空間,而發生於鹿城朱家的「菡園」
捐給基金會的儀式,則是透過「終卷」的敘述。如此這般,「首卷」的台北的空 間呼應「終卷」的鹿城朱家的空間,正是作者巧妙的安排。
「美國」這個空間,主要是提供朱影紅作為客居留學之地,由於是留學他國,
自然是朱影紅回憶、思鄉、思親以及書信往返的最佳場所,作者利用這個空間管 道的安排,注入相當份量的故事情節,甚至於利用這個空間,透過朱祖彥的安排,
把兩個優秀的博士兒子安置下來,相當的用心良苦,寓意深遠。
「日本」的空間著墨較少,只是配合小說的時空背景,提供朱影紅父女留 學的空間過度場所而已。但是若以「國家」的角度來看「日本」的話,其意義是 完全不同的,日本是「甲午戰爭」的參與國,是統治台灣、殖民台灣的「國家」,
這個經由「甲午戰爭」而導致台灣的「被殖民」,是《迷園》小說的重要理念之 一。《迷園》小說中的因果鋪陳,朱家先祖朱鳳的「立譜歸宗與朱家敗亡」的毒 誓,是文本的因果連接之一,然而,其因果關係也並不是「斬釘截鐵」式的明確,
反倒是有幾分的不確定,因為林西庚的性能力隨時有可能好轉,朱影紅再孕的機 會也沒斷絕,這樣的安排反映出敘述者對因果關係的理念,而這理念正如同她透 過朱祖彥在小說中所呈現的的:
…我這一生,困居「菡園」長達數十年,…冥冥之中,莫非自有安排,
人生因緣果報,難以定論。或者綾子當年所見,中也如同這漫漫人生,
只不過是種幻象,即使真有芒花漫天如雪,終究仍是芒花落盡,一切種 種,有如不曾發生,無來亦無去,只是這大千世界,迷夢一場。170
這樣子的因果理念,有點接近佛教而非是佛教。「無來亦無去」、「冥冥之中,
自有安排」、「人生因緣果報確定論」,這些才是佛教的。反倒是另外的一個無心 插柳的因果,是清楚明白的存在於故事之中,那便是朱祖彥先生為了打發一輩子 的時間,而學習照像、迷上拍照,而這些鉅細無遺的「菡園」照片,卻讓朱影紅 以及古蹟維護專家據之而使得「菡園」的原貌得以重現。這一件因果也讓朱影紅
169見李昂著:《迷園》頁 14-15。
170見李昂著:《迷園》頁 267。
得以為父親適度的挽回「了尾仔」這不風光的封號,因此在最後的終卷裡有這一 段交代:
長年從事古蹟維修的建築專家,以一向對古物緬懷的方式,充滿感情的 接續:對我來說,朱祖彥先生不僅不是「了尾仔」,反倒是古蹟維護者,
沒有他,「菡園」不可能以今天這個面貌,完整的出現在各位的面前。
---最重要的是朱祖彥先生喜好攝影,在他維修「菡園」過程中,將一 切修復步驟,全拍攝下來,如此,保存下老匠人的工作實錄,替後代留 下可觀的資料。更由於朱先生喜好攝影,拍下「菡園」鉅細靡遺的處處 景觀,今天我們才能以他的照片為依據,無誤的補修一些這三、四十年 來,天災、人為造成的嚴重損毀之處,能將兩百多年前的「菡園」完整 的呈現在各位面前。所以我說沒有朱先生,就沒有「菡園」。171
二、 情節的否定及實現的連接理念:
這部分包含否定的連接理念以及實現的連接理念兩個原則,可視為情節組 織形式的補充,使得情節組織更為完善。情節的否定連接指的是情節的延續逐步 的向對立面發展。「迷園」小說中第一部第一章第一節的開頭第一句:「我生長在 甲午戰爭的末年」。這是朱影紅小三時寫的作文,由情節的發展我們知道這是錯 的。甲午戰爭發生於一八九四年八月,延續到一八九五年四月訂立馬關條約,而 事實是朱影紅生於一九四三年。情節如此的安排,敘述者自有其用意。
另外一個否定的連接,則是朱祖彥先生在日本佔據台灣的殖民時期,心中 對回歸祖國的熱切期待,他嚴守父親的教訓,在家裡絕不講日語,可是情節的發 展卻與他的期待相反。
司機叫阿炳,四十來歲,日語講得極好。但妳祖父一向有極嚴格的教訓,
在家裡絕不能講日語,一定只能說台灣話,所以我們一直叫他阿炳。妳祖 父自小教導日本人是異族,是侵略者的觀念,我現在都沒忘…可笑的是,
有一天我發現,不是異族,但比異族還殘酷,不是侵略者,但比侵略者還 更血腥,所以,我又用了異族的語言,而且來教導自己的小孩。172
171見李昂著:《迷園》頁 271-272。
172見李昂著:《迷園》頁 198、199。
利用這種否定的連接,使得小說情節更顯生動活潑,敘述者想要表達的理念 也更清楚明白。
就實現的連接理念來說,情節的發展,從計畫到達成目標,整個實現的過程 是漸進的,最好是看得到的,那就更能拉近讀者與文本之間的距離了。當朱影紅 經歷過與林西庚之間的身體接觸與情愛之苦後的一個月又十七天,她醒悟到她對 他有著強烈的渴求,一方面是心理上的摯愛,另方面是生理上的肉體欲求,於是 決定要得到他,於是做了一個理性多於感性的一連串安排,而且是身、心俱到的 妥善安排,主動的從另外一個男人身上獲得肉體上的滿足,以便從容的進行她的 計畫。最後她終於得到他,而他們也終於是結了婚,也完成了她父親期望於她完 成修護「菡園」的心願。過程是完全的實現連接,結果則是有些戲劇性,甚至是 宿命。
三、 情節的類型
《迷園》是一部長篇小說,其所採用的正是大部分長篇小說所採用的「複線 型」情節。通常複線型情節由四個層次組成:主線、副線、作為背景的小故事、
非動作因素。173其中的非動作因素類似非敘述性話語,是作品中對於社會、思想、
歷史、文化等的想法或論述,本論文已於前「非敘述性話語」中述及,此處不再
? 述。
《迷園》小說的主線有兩條,一條是朱影紅和她的家世,另一條就是朱影紅,
與林西庚之間的情愛故事。這兩條主線經作者精心巧妙又純熟的安排,相當勻稱 又不著痕跡的分散在文本的第一、第二、第三部裡面,而且這種分散相當的組織 化及系統化。經過整理後我們可以發現,朱影紅和她的家世這條線主要是出現在 每一部的第一節裡,而朱影紅與林西庚之間的情愛故事則絕大部分是出現在每一 部的第二節裡,這兩條主線的部分小插曲則互相穿插在對方的領域裡,為的是緩 和情節,為的是情節的生動與可讀,也彰顯文本出色的寫作技巧。小說裡這兩條 主線的鋪陳,相當的有規律,也相當的有技巧。最後,這兩條主線竟是合而為一 的,就像你我熟悉的大地景觀,兩條婉延美麗的河流,終於在一處優美的河口相 遇,匯合而成更壯觀的大河,滔滔奔向大海而去。
173見胡亞敏著:《敘述學》頁 130。
貫穿在《迷園》裡的副線比較不明顯,但是細心的品味一下,我們可以發現 也有兩條;其一是朱影紅的父親朱祖彥先生,其二是朱影紅的母親的陪嫁傭人-
-牡丹。朱祖彥先生在第一部第一章第一節就出現了,從此開始,他就不斷的透 過書信、透過敘述者的傳述,以及朱影紅的回憶,將朱家的歷史--自海盜朱鳳 開始,到朱影紅的這一代。做了適當的交代。他也將甲午戰爭的始末,以及因之 而起的日本對台灣的殖民統治,甚至一九四五年以後,國民政府遷台初期的不當
-牡丹。朱祖彥先生在第一部第一章第一節就出現了,從此開始,他就不斷的透 過書信、透過敘述者的傳述,以及朱影紅的回憶,將朱家的歷史--自海盜朱鳳 開始,到朱影紅的這一代。做了適當的交代。他也將甲午戰爭的始末,以及因之 而起的日本對台灣的殖民統治,甚至一九四五年以後,國民政府遷台初期的不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