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敘述學的角度看《迷園》
第三節 《迷園》的結構閱讀
小說本來就是為閱讀而作,所以小說文本的舖排、故事的發展,在在都與讀 者產生連動的效果,小說正是透過敘述上的輕重緩急,甚至是暗藏玄機的巧妙安 排,以達到某種程度的控制讀者的目的,也因之而形成形形色色、各式各樣的文 本類型。從閱讀的角度來說,不同的讀者、不同的閱讀方式,或者是不同的批評 態度,都有可能會把一種文本變成另外一種的文本,那麼;具備中性、客觀性、
理想性的理想讀者,便是閱讀的至高境界了。
在閱讀敘述文的時候,除了文本與讀者這兩個重要因子之外,我們也不能漏 掉閱讀模式這個要素,本論文採用結構閱讀模式,對《迷園》做分析解讀。所謂 的結構閱讀,就是針對文本內在的內容結構做分析研讀,探討文本的深層意義和 作用。本節僅就結構中的空白和結構中的矛盾做代表性的研究。
一、《迷園》小說的空白
所謂的「空白」,在這裡指的是文本中未呈現出來;或交代得不夠清楚的部 分,敘述小說是由實際作者透過敘述者來完成故事的呈現,由於文字的使用因 素、敘述文的重點強調、需求,甚至於原著者的思考模式等等因素的存在,則敘 述文存在著「空白」的現象是自然的,也是必然的;然而在通常的小說閱讀中,
卻常常被忽略掉,或由閱讀者自動的將之填補起來而不自知,空白的發現更有賴 於讀者與文本之間的交流互動。如此這般,空白將在文本與讀者之間產生更大的 互動空間,更活化了文本的多元性。
「小說的呈現,自然就是我要說的,無需多加解釋」(寫在《迷園》前),這
裏面就留下了一大片的空白,小說的呈現是多面性的,長篇小說尤其是,作者不 加解釋,那麼小說呈現的是什麼?甲午戰爭的影響?殖民主義?女性意識?白色 恐怖?本土意識……。這些空白讀者將各自解讀。
又如:「To 台灣第一個 AIDS 病歷」。為什麼是第一個?他怎麼知道是第一?
為何是 AIDS,為何不是車禍或是心臟病什麼的?另外屬於情感方面的空白是:
…只是於兩人分開一個月十七天後,朱影紅終能明白到與林西庚之間,
將是一場持久的爭戰,…她必須要能得到滿足,那身體的滿足,特別是來 自另一個男人,方能使她從容,好整以暇的等待與狩候,而不致為欲求輕 易折服。……175
為什麼是「一個月又十七天」?這麼個數字有何意義?為何一個在傳統世家 的傳統家教之下長大的高級知識份子,會是如此的渴求那身體的滿足?是受日美 教育的影響?或者是女性意識作祟?或只為的是安排 Teddy 這條小故事的伏 筆?或是…? 好多的空白。在小說的最後章節裡,朱影紅於懷孕後的不安中又 打電話給 Teddy,並且到賓館去遭受到極度的侮辱,並導致她去人工流產,這也 是個空白,為什麼?是為突顯 Teddy 的壞嗎?是為詛咒不正常之男女關係嗎?還 是為墮胎找藉口?朱影紅是林西庚的第三任妻子,而在文本裡也提到,「在台灣,
為人認可的事業成功的男人,慣例是維持一次的婚姻,至於婚姻外有多少女人,
只會贏得羨慕與恭維」。既然在文本裡有這樣的敘述,又為何讓林西庚結婚三次?
是為突顯林西庚之與眾不同?或是朱影紅之珍貴?朱影紅後來果真如她母親的 期盼,在二十年內買回菡園所在的大片庭園,(應是買自她舅舅,文本裡並未交 代,這也是個空白)並連同建築都加以整修,這些成果她舅舅是個大關鍵,但文 章中她舅舅卻是一片大空白,僅僅輕描淡寫的出現兩、三次,然而整個舅舅的大 空白似無損於文本的完整。
《迷園》小說的性愛描述,可謂相當的煽情,無論是動作的敘述、肉體的感 受甚至心理的原始渴求,都很露骨而大膽的敘述,往往叫人看了臉紅心跳,幾近 色情的境界。這在一般的敘述文中並不多,且易引起爭論,文本對性愛的煽情描 述,為的是突顯風格?或者只是為了增加文本的可讀性?或是其他?
二、迷園小說的矛盾
175見《迷園》頁 155。
虛構的小說與人類真實世界永遠存在著或多或少的對立或矛盾,這是無可避 免的,如同小說裏的「空白」一樣,文本裡「矛盾」的存在原因也和「空白」類 似。經由這種尋找矛盾的閱讀方式,讀者更能深入地探討文本的本質與結構,也 增加了讀者與敘述者;或讀者與文本之間的互動,增加對文本的思考空間,也增 加了文本的可讀性。
「迷園」裏最大的矛盾出現在朱影紅身上,敘述者多次的強調她是一個生在 一個傳統的上層家庭裏,是全省數一數二的傳統世家,是一個生在「甲午戰爭末 年」的上一世紀的人,加上她優越的學歷,居然是沒骨氣到第一次見面就迷戀林 西庚的外表、財富,更進一步墮落至淪為林西庚的情婦,扮演最傳統觀念所棄絕 的婚姻第三者的角色,還只為了單純的肉體上的性需求,主動勾引有婦之夫,享 樂其中,活在傳統的立場實在是傷風敗俗的女人。其實文本裡的這個矛盾是可以 避免的,或許是文本的有意安排,可是它卻清楚的存在。
第二個矛盾則是朱影紅的性愛對象,也是她未來的先生-林西庚,這個早期 搭乘台灣經濟起飛及房地產飆漲之列車而來的大爆發戶,風月場所的常客,三妻 眾妾,驕傲、自大、視女人為附屬品的男人,卻會在她墮掉胎兒後,對他無所求 了,甚或放棄期望了之後,倒過來要她嫁給他,而且當真結婚了,這不僅是牽強 而與現實生活是對立的。
朱影紅的父親朱祖彥先生,一位早期留日,並遊學歐美的台灣精英,年輕時 有守有為,在他去世後,朱影紅的母親當著孩子的面前說:
你們的父親從年少的時候,就不是個不知節制的人。他讀高等學校時,與 他同年齡的台灣有錢家族子弟,多半出入風月場所,說是吟詩應對,十分 風雅,但你們的父親,從來不曾沾染這些富家子弟的惡習,不把這些墮落 的行徑視為必然。我嫁進朱家,你們的父親,已經從日本讀完書,從歐洲 遊學回來,開始接管由朱家經營的事業,致力要將朱家辦的台灣第一所現 代高中辦好,推廣文化運動,喚醒台灣人不再接受異族統治。…176
這樣一個腦筋清醒,有理想,有抱負,積極進取的青年,甚至在六十歲時還 會說出:
176 見李昂著:《迷園》頁 235。
我過去總以為,甲午戰爭是台灣人的一個開始,也是結束,始自那時刻,
台灣人的命運就以宿命的被決定。我的被抓與被關,同時台灣精英的被 掃除殆盡,不過是另一個延續台灣人宿命悲劇的必然方式。…而今我年 屆六十,…有時不免要想,我是否有權利替你們做如此安排。…雖然血 脈上我替朱家留下兩個兒子,…年屆六十,身體日益衰敗,心中有的竟 也是我過去最不願談的私情。綾子,妳是我最鍾愛的小女兒,妳是否想 過回來台灣陪老爸爸度過餘生…」177
這樣清醒理智的話,可卻在某個階段,其表現正是十足的「了尾仔」,「曾有 一次買回六架相機的紀錄」;「這裏有兩百三十二架相機……兩百五十個鏡頭。」
「這裏有五個鍵盤,七套喇叭,三套擴大器,早期合成一體的音響也有三十七架。」
「還有兩部賓士車」。以當年一部相機要二甲土地去交換的行情來說,這樣子的 購買行為,套句俗話說,就是「瘋子」了,但是在文章裏的朱祖彥先生,實在是 個壯志未酬,一生被白色恐怖軟禁之下的? 牲者,他很理智,是精英份子之一,
他絕非瘋子,這是文本的另一大矛盾,情節如是安排實有可議之處。
朱影紅的母親在文本裡看不到姓與名,然而整個財大業大的朱家;完全是靠 她一個人撐起來的,他能夠面對大家族裡的裡裡外外諸多繁雜的人、事、物,在 家庭經濟上的表現更是突出,除了家庭的一般支出之外,還要應付長期在日本及 美國那樣高消費水準的國家讀書的三個孩子,以及她那可憐、可悲、又可愛又缺 乏金錢觀念的丈夫,她是很了不起的,甚至是個理財高手,何況又是來自台北的 商人家庭,又有成功經商的父兄,可是她卻沒有適當的處理龐大的家產;以及丈 夫幾近瘋狂的購買相機、音響以及兩部賓士車,最後竟是散盡家財,並於丈夫死 後不到一年也跟著走了。這樣一個可敬的女人而有這樣的結局,個人認為是不合 理的,是矛盾的。
177 見李昂著:《迷園》頁 28-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