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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園》的性與政治

在文檔中 李昂及其《迷園》研究 (頁 44-49)

第三章 《迷園》的文本解析

第二節 《迷園》的性與政治

一、 性的政治化與政治的性別化

《迷園》的雙重主題─兩性關係與台灣的歷史政治─並非平行發展,而是於結 尾處以男女主角的結婚與捐園儀式將兩條主線扭在一起。相反地,這兩個主題可 謂「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二者互相糾纏,難捨難分。表面上看來,本書

109見李昂著:《迷園》,頁 189。

110見李昂著:《迷園》,頁 276。

兩條主軸可用過去/現在、菡園/台北、父女關係/男女關係來區分。全書分三部,

每部分兩章,每章文又分成兩小節,總共有六章十二小節。每章的第一節敘述朱 影紅童年及少女時在菡園的生活,透過朱影紅的觀點;呈現其父朱祖彥的性格及 其一生。

朱祖彥受到國民黨的政治迫害,終其一生幽居於菡園,無所事事,以造園、攝 影、玩音響自娛,或是對朱影紅講述菡園以及朱家祖先的歷史。各章的第一節因 此構成了本書歷史與政治論述。每章的第二節以台北都會為背景,描寫成年後的 朱影紅與建築大亨的情欲關係,其中穿插了對賓館、酒廊、溫泉旅館等聲色場所 無微不至的描寫,堪稱是台北色情行業的實地調查報告。這部分構成了本書的性 與性別論述111

將全書做更仔細的閱讀就會發現,在第一節的歷史論述中;會插入林西庚與 朱影紅的對話,而第二節的兩性關係中;則會出現朱影紅對菡園或是父親的回 憶。雖然就物理時間以及空間而言,朱影紅與朱祖彥為父女關係;以及朱影紅與 林西庚的男女關係;係發生於兩段不同的時空(過去的菡園以及現在的台北), 李昂卻用各種象徵手法造成朱影紅—朱祖彥—林西庚三人關係的同時並存,將性 與政治糅合成性政治112

《迷園》第一部第一句話就是:「我生長在甲午戰爭的末年……」朱影紅九 歲在作文簿上寫下如此自我介紹的句子,招來國文老師的嘲笑。朱影紅當然不是 甲午戰爭出生;而是生於一九四三年,由於常聽家中傭人牡丹講述甲午戰爭的故 事,所以下意識的以為自己生於甲午戰爭的末年。第一章第一節以此開頭,接下 來提到朱祖彥重讀近代史後,感到台灣歷史始自甲午戰爭。作為一個隱喻,台灣 人的確是生於甲午戰爭末年。本書一開頭就將「我」(朱影紅作為一名女性)與

「台灣歷史」二者糅何在一起。113

在朱林二人的互動關係中,雙方都擺盪著在引誘與被引誘兩種位置之間:從 第一部歷經第二部、第三部,林引誘朱,朱引誘林,如此迴旋循環,二人的權力 關係此消彼長,展現出性的政治面向。而朱祖彥遭受到政治迫害之後,自我放逐 於園林造景與相機音響的感官享受,成為一個陰性化的男人。在此李昂將男人與

111見林芳玫著:〈《迷園》解析-性別認同與國族認同的弔詭〉《女性主義與中國文學》(台北:

里仁出版社,1997 年 4 月),頁 149。

112見林芳玫著:〈《迷園》解析-性別認同與國族認同的弔詭〉《女性主義與中國文學》,頁 154。

113見林芳玫著:〈《迷園》解析-性別認同與國族認同的弔詭〉《女性主義與中國文學》,頁 152-153。

男人之間的政治關係性別化,失敗潦倒的男人也被迫也自願居於陰性的位置,沉 溺於美學玩賞之中。就人物塑造而言,朱祖彥其實比朱影紅更陰性化,因為李昂 所創造的朱影紅,是個兼具主動與被動,強韌與柔弱的女人。以下我們針對朱影 紅的心理特質加以分析,以便進一步了解朱影紅—朱祖彥—林西庚這組三角關係 所蘊含的性與政治的辯證張力114

二、 性與政治的辯證張力

李昂除了在敘事結構上將兩條主線纏在一起之外,更藉著朱影紅這個人物;

表達二元對位的弔詭與辯證關係。她一方面具有傳統女性的美德,尤其堅持感情 的貞潔與忠誠,而另一方面又展現極為大膽開放的性行為。評論家金恆杰為此大 感不解,稱朱具有「斯芬克斯的上半身及獸的下半身」。他認為朱從傳統世家閨 秀變成賓館與溫泉旅社的豪放女,這個落差未免太大。這個可能是《迷園》一書 最大的謎題之一。朱影紅的確有如希臘神神話中的斯芬克斯,拋給我們一個謎 題,我們就在此逐一解謎。115

黃郁秀(劉郁秀)認為朱影紅具有被虐癖116,她聽命於林西庚的擺佈,替 他進行口交,也在心理上深深謎戀著他。林固然專橫霸道,朱影紅卻從屈服中得 到極大的滿足與快感。朱影紅與林西庚認識不久後,林感到朱開始干涉私生活 , 決定和朱分手;分手前林西庚打開自身的衣物誘使朱跪下進行口交:朱此時的心 理狀態是「絕望空茫」與「迷亂」,口交完畢林離去之後,小說的觀點由第三人 稱跳至第一人稱,朱影紅以第一人稱回憶童年時父親被捕的情景。失去林西庚的 傷痛觸動了兒時害怕失去父親的傷痛。至此我們終於明白,朱內心深處潛藏著對 別離與失去的恐懼。

林離去之後,朱仍企圖從二樓搜尋林的背影。這個動作勾起她的回憶,小時候父 親於夜裡被士兵帶走時,她也努力從二樓往下望:

我也許仍能看到他在圍牆外,正待離去或等車。無論如何我得在看他一眼,

114林芳玫,〈《迷園》解析-性別認同與國族認同的弔詭〉,《女性主義與中國文學》,頁 154。

115林芳玫,〈《迷園》解析-性別認同與國族認同的弔詭〉,《女性主義與中國文學》,頁 154。

116黃毓秀,〈《迷園》裡的性與政治〉,《當代台灣女性文學論》,(台北:時報出版社,1993 年), 頁 74-75

往後我將永遠見不到他,這樣的一個男人,我不能任著他就此從我的生命中 消失,至少得再看他一次。他不在圍牆外,或者,圍牆的高度阻擋了他在街 道上的身影。我極力墊起腳尖,那圍牆高度仍在。或真就再看不到他。117……

父親被兩名兵士帶著從「菡樓」前走過,指頭粗的同軍棉繩,在父親皙白的 手腕上纏繞又纏繞,繩索的兩端,分別執握在兩名走在身後的士兵手中。總 是父親極為深沉憂慮的臉面,那般面色凝重,還帶著深度的哀憐與痛惜神 情,不斷的出現在記憶中。118

林提出分手時,朱感到「絕望空茫」,她之所以對林進行口交,並非為了性與肉 體的歡愉,而是企圖在分手前為著日後的「珍惜與懷想」:

在那面臨分離的時刻,由著心中的傷痛,朱影紅拒絕他進入衣中的手,並告 訴自己,在那片時片刻,自身絕無心思來承受肉體的歡愛,因而躲閃與抗拒 他的撫摸。可是她卻聽令由他的引導,去撫觸他的身體,希圖在最後把握那 朱影紅以為最珍貴的聯結,想要由此能較少缺憾。她原以為他是夜的索求,

為著同樣的珍惜與懷想……她亦逐漸清楚意識到,這個來告別的男人,以他 一向誇耀的征服個性,想必要在她身上得到足夠的一切,方始願意離去119

李昂巧妙的將朱影紅與朱祖彥、林西庚三人聯結起來。就被宰制、臣服於他人這 一點而言,這對父女其實是「同命姐妹」,父親遭受政治迫害,女兒則在性關係 上被宰制。然而從朱影紅的觀點而言,林西庚等同於朱祖彥,二者皆是她愛慕依 戀的對象。害怕失去父親與害怕失去林西庚,兩種情緒互相混淆,糾纏在一起120

林離去之後,她憶起兒時父親被捕的畫面。此時她悚然驚覺多年來的記憶其實是 錯誤的,她從未親自目睹父親被捕的表情,原來多年來她一直將小學老師與父親 被捕兩件事疊成一個畫面:

而如許多年來一直糾纏夢靨的父親被捕,那回想中總是催折心懷的父親臉面 上重大憂慮,以及,隨著即不再能見到父親的驚懼,如果都只緣由一個不真 實的記憶,那麼,這如許多年來總感到無法留住父親,只能任著他在眼前消

117見李昂著:《迷園》,頁 89

118見李昂著:《迷園》,頁 90-91。

119見李昂著:《迷園》,頁 153-154。

120見林芳玫著:〈《迷園》解析-性別認同與國族認同的弔詭〉《女性主義與中國文學》,頁 157。

逝的失落,這如許多年來糾結的傷痛,豈不一切都只是徒然?121

朱在林離去的傷痛中,反而弄清楚多年來的害怕竟都緣於不正確的記憶。在這一 瞬間她感到「卸下重擔的舒弛」。

三、 政治漩渦與兩性關係中的失落

被棄與離別固然是傷痛,這種傷痛卻反而帶來美學美感。被虐癖因而是傷痛 與快感二者的交互作用。童年時以水盆洗腳一幕,預示了日後朱遇見林所產生的 被虐快感。幼小時的朱曾在寒冷的冬夜,將雙腳浸在塘瓷盆的水裡一浸一兩小 時,耽溺於害怕失去與享受的快感的交替循環。朱影紅的失落感由來有自,植根 於她的童年經驗。因此,林西庚斷然絕意的離去、與父親在人聲喧嚷中消失及其 返家後長時閉養於枕流閣、第三國民小學的老師之被荷槍的士兵押走,這些影像 的敘述一再地跳接重疊在一起。為了懼怕父親不知為何在某個片刻,突地消逝不 見蹤影,她搬張小板凳,坐在花樹下守著父親122。對於這份失落感所造成的恐懼,

李昂的描繪細膩而精采。

父親回家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閉關在枕流閣臥病靜養,她無從探看,牡 丹常以一隻盆底有一束手繪紅花的白塘瓷臉盆;端著清水進進出出,同 時也以另隻同樣花色的臉盆為她洗澡。一倒入水,水波搖盪間,一大束 紅花便在水底盪漾搖幌,虛虛實實的飄浮起來。這時候朱影紅總立即伸 下腳,緊緊的踩住那紅色花朵...,好似踩住盆裡的紅花,便能留住 父親。但只一會,又驚心的想到,密密蓋在腳底下的紅花,是否真不見 了,趕快移開一隻腳,幌動了水,那紅花又在水底浮浮盪盪起來飛快又

父親回家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閉關在枕流閣臥病靜養,她無從探看,牡 丹常以一隻盆底有一束手繪紅花的白塘瓷臉盆;端著清水進進出出,同 時也以另隻同樣花色的臉盆為她洗澡。一倒入水,水波搖盪間,一大束 紅花便在水底盪漾搖幌,虛虛實實的飄浮起來。這時候朱影紅總立即伸 下腳,緊緊的踩住那紅色花朵...,好似踩住盆裡的紅花,便能留住 父親。但只一會,又驚心的想到,密密蓋在腳底下的紅花,是否真不見 了,趕快移開一隻腳,幌動了水,那紅花又在水底浮浮盪盪起來飛快又

在文檔中 李昂及其《迷園》研究 (頁 44-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