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昂小說中女性身體於文本中的運用
第三節 女性身體的象徵
女性在書寫上為了區別出與以男性為中心的書寫的不同,女性必須掌握語 言的操作,因此運用象徵的手法,能使女性在書寫上,做為與外界對話的重要方 式。李昂即運用了此種手法在她的小說文本上。本節將分為三部分,分別由《殺 夫》、〈暗夜〉及《自傳? 小說》三部中女性身體的象徵進行討論。
一、《殺夫》中女性身體於性與死亡的象徵
女性身體和性是脫離不了關係。以《殺夫》中林市一角色來談,性對於林 市而言是無知的。在她第一次所見到的性,是母親被軍人強暴,但是最終母親死 亡,第一次讓她將性與死亡聯想在一起;之後當林市被賣給陳江水,在新婚之夜 的恐懼及疼痛,在腿下流出血時,又再次使她面臨可能死亡的恐懼。林市在不斷 的恐懼、飢餓及被壓迫下成長,從來沒有機會能好好的了解自我的身體,原以為 能藉由阿罔官帶領進而了解女性身體世界,但先是阿罔官以死來明示自己的貞操 時,對於性一無所知的林市,又再度將性與死亡串連在一起,再則阿罔官以言語 嘲諷林市於床第間的尖叫聲,她不再尖叫的同時,陳江水所施予她的凌虐,使她 的性意象中再度出現死亡的思維。
在性與死亡的意象充滿於林市之中,林市殺夫象徵著林市企圖斷絕了性所 帶給她死亡的意象。林市走出了性象徵死亡的陰影,也拒絕了死亡所帶給她的恐 懼,她以身體做了最大的反抗。
二、《迷園》中女性身體與被殖民的象徵
表現著殖民與被殖民者象徵的小說即是《迷園》。於《迷園》的內容可分為 兩條故事主線:一是以朱影紅與父親關係做為延伸到國族的興替,政權的轉換與 家族的起落。另一是女主角朱影紅在感情世界中與林西庚的情感追逐。亦可說本 文本以朱影紅為小說主體,而分為朱影紅的情感描寫、朱家族譜的建立,並也同 時將台灣史融合於故事發展中,因而說這是性別化的歷史記憶與台灣史重塑115。 全文中,朱影紅象徵著「菡園」的興替,而菡園的歷史的重建亦象徵著台灣歷史 的重建。
父親以菡園中的影紅軒為朱影紅命名,代表著朱影紅與菡園的不可分關 係。朱影紅於菡園中成長,在菡園中見到家族的興替,父親於菡園中被捕。隨著 時代的轉變,朱影紅吸引林西庚的是她身上所展現菡園這大宅院的神秘氣息,然 而在她醉心於林西庚,隨著林西庚的情慾環繞而迷失之餘,只有當她回到菡園 時,才使她找回了自我,也使林西庚迷失於菡園中的同時,對朱影紅產生另一種 敬畏。菡園如一股魔咒支撐著朱影紅使她發亮,朱影紅也藉由林西庚重新修復菡 園,並重新找回自己。菡園的生命維繫著朱影紅的生命,迷一樣的菡園象徵著朱 影紅迷一樣的女性身體。
朱影紅的父親身處於日本統治時期,及之後又受到國民政府接掌的台灣 人。出身於鹿城的世家,父親一直以來的觀念都是不忘本,不忘記自己是中國人,
因此在修建庭院時,總是念念不忘以大陸的植裁為主,而當他教導朱影紅時,也 會告戒她不許使用日本名字,必須以中文名來稱呼。
115 邱貴芬《仲介台灣.女人:後殖民女性觀點的台灣閱讀》中〈歷史記憶的重組與國家敘述的 建構:試探《新興民族》、《迷園》、《暗巷迷夜》的記憶認同政治〉中以「性別化的歷史記憶 與台灣史重塑:李昂的《迷園》」為《迷園》文本論述題目。頁 216。本段論述即採用邱貴 芬的論點。
從有記憶開始,朱影紅記得每個人都喚她「阿紅」,那時候,她的玩伴通常 叫梅子,叫武雄,父親嚴格不准使用日本名字。朱影紅從不知道自己叫綾 子。卻是當所有的同學恢復中文名姓,父親反倒改了用慣的名字,全家人 以日文稱呼。(《迷園》,頁 25)
然而當國民政府時期,父親反而親日而要求全家以日文為稱呼。其價值觀 的轉折、思想的錯亂即是反映了朱祖彥在國家認同的錯亂。此錯亂也是當時每一 位台灣知識分子的錯亂。諷刺的是朱祖彥以身為中國人而不願屈服於日本的統治 之下,卻都能安然渡過;但是到了國民政府時代他卻是因思想叛亂罪而被監禁起 來,直到在獄中已身染重病而得以出獄。夾處於日本與中國之間的台灣,台灣也 是在兩個殖民者間的被殖民者,在國家體認上永遠找不到認同,在不斷的迷惘之 後,她的父親終於尋得了自我於土地上的認同,他語重心長的告訴女兒「台灣不 是任何地方的翻版、任何地方的縮影,它就是台灣,一個美麗之島。」(頁 114) 朱祖彥的思想不以中國為中心,而是希望台灣能夠不再被邊緣化,並能擁有自主 權。菡園的境遇象徵著台灣遭遇,同時台灣殖民地女人的命運亦如同文中朱影紅 的處境般。在期待台灣不被邊緣化的同時,台灣女人更希望能夠擁有屬於自我的 主控權。
朱影紅代表著台灣女人,在身處於台灣這殖民地上的女人,她所受到的迫 害及欺壓,亦是殖民地女性所遭受到的待遇。在文中不斷的提到甲午戰爭對其父 親在心裡的影響「甲午戰爭後的台灣人,那款受到壓迫,苦著開不了口的台灣人」
(頁 50),這即是台灣淪為殖民地後的苦痛,這段歷史不僅止於日本的統治,更加 上國民政府的高壓統治結果。在政治壓迫下,台灣男人失去了傳統男性尊嚴,甚 至奴化;在台灣女人的眼中,她們的男人在她的身邊被活生生的帶離,而所剩餘 的是一個失勢而絕望如廢人般她們的男人。朱影紅的記憶中,父親被國民政府在
她眼前眼睜睜的帶離,她又親眼目睹小學教師被士兵押走的那一幕,也造成了她 後來在林西庚不斷在她身邊離開時,她的極度不安,並展現出對於林西庚完全的 屈服與依賴。朱影紅代表著台灣被殖民女人的心情,她不僅要盡全力的留住她的 男人,並在必要時她又必須扮演一個堅強的角色去肩負那被去勢的男性所留下的 家族重擔。朱影紅除了在林西庚的身上展現被殖民女人的不安外,她並扛起為父 親重建「菡園」的志願。為她父親留住了「台灣人的風骨」,也為去勢的殖民地 男人重建尊嚴。
於文中見到另一種女性身分一直交織於朱影紅與林西庚間,即是酒家小 姐。朱影紅與林西庚多次見面場所中,皆有酒家女在身旁陪酒,朱影紅由最初的 排斥,到最後自己似乎也化身為另一位以身體與男人交易的妓女身分。甚至之後 已成為林西庚的情婦,且在林西庚得力助手馬沙澳眼中的朱影紅與妓女是一樣 的。「朱影紅就朱影紅,妳給林西庚幹,給林西庚睡……給人做小,做小……為 什麼我就不能…不能…」(頁 248)一樣是出賣自己身體的女人。台灣的商場文 化與酒廊的貿易形態是不可分割的,商業交易與女性的陪酒文化可將它與台灣商 業發展史相關。
台灣的婦女從娼問題,除了可以從性別層次,性壓抑的角度切入之外,或 許更可以和台灣特有的被殖民政治經濟歷史問題並置來互相關照。從早期 清朝禁止漢人攜眷來台,到日本統治時代慰安婦的產生,到越戰時代台灣 女子對美國大兵的賣春流行,至日本商人在台灣奇蹟的中小企業慣常結合 商場與酒廊的貿易形態,台灣妓女發展史牽涉的顯然不只是男性壓迫女性 的問題,更與台灣歷史上的政經結構關係密切。116
116 顧燕翎主編《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頁 366。
朱影紅扮演著妓女(被殖者)來取悅於林西庚(殖民者)的角色。而朱影 紅也代表著台灣商業發展史中一種身分表徵。
在批評各種傳述的同時,李昂同樣也間接抨擊了造成這樣被棄(台灣、孤 臣、女人)、被辜負(殖民主、昏君、男人)的愛情與政治邏輯對主體莫大 的殺傷力。歷經歐美、日本等種種殖民文化的台灣無異於不斷見棄於昏君 的孤臣孽子,也無異於不斷遭逢作戲的商人所遺棄的舞女,甚至可以說,
許多台灣人民似乎內了這種集體互動的原則,將之延伸運用在個體種種不 同的人際網路裡。117
朱影紅所代表的是一種女性生命的展現。「李昂主要是以女性來作為台灣隱 喻」118。台灣飽受殖民侵害的苦痛,象徵台灣女人的朱影紅,在面對林西庚和父 親期待時,其是或柔性或堅決,有時主動出擊,有時也被動受制,她具有敗步復 活,適應環境的能力,此一連串的韌性與耐性,是朱影紅的生命力量,也是台灣 女人的生命力量。朱影紅從有欲到無欲;其父親排日到最後因受國民政府壓迫又 親日,他們代表著時代的興替中被殖民台灣人所懷抱的自由的夢想,但這似乎只 不過是從一個夢醒來之後,又進入另一個夢的不能實現的自由、自主的夢想。
三、謝雪紅命運中的女性身體象徵
《自傳? 小說》中是以小說形式描述台灣現代史上最斑斕的孤傲花,謝雪 紅的一生。謝雪紅出身於日據時代的台灣,經過了國民政府執政的時期,到中國
117 邱貴芬《仲介台灣.女人:後殖民女性觀點的台灣閱讀》,頁 81。
118 林芳玫〈《迷園》解析─性別認同與國族認同的弔詭〉收錄於梅家玲《性別論述與台灣小說》, 頁 169。
共產黨的專制統治。文中幾度由謝雪紅所感受到身為台灣人的悲哀命運。謝雪紅 是一個從事革命的女人,她以秋瑾作為她最崇拜的女人,在秋瑾為男女平權努
共產黨的專制統治。文中幾度由謝雪紅所感受到身為台灣人的悲哀命運。謝雪紅 是一個從事革命的女人,她以秋瑾作為她最崇拜的女人,在秋瑾為男女平權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