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昂小說筆下的女性形貌
第一節 小說中女性形貌的轉變─《花季》到《自傳? 小說》
李昂在小說人物的塑造上可以區分為三個階段,由第一本小說《花季》到
《殺夫》可說是第一個時期,在人物的表現上是以寫實為主,小說人物由不一定 是女性,而是一種以自己一個「我」的表現,到《殺夫》一位女性與傳統社會的 抗爭;再來則是《暗夜》中女性與都會生活中的掙扎,此時已是非常鮮明的將女 性情慾作為一書寫的動線;到了《迷園》及《北港香爐人人插》時,文中女性再 也不是柔弱的女性了,而是從還帶有傳統女性枷鎖的《迷園》到《北港香爐人人 插》中能掌控自我及了解自我的需求而試圖去掙開枷鎖,並勇於追求的都會女 性;《自傳? 小說》中謝雪紅的獨立、機靈及敏銳的觸覺,將女性權力及地位推 向高峰。李昂小說中最重要即是以「性」為論述的核心,進行推衍出一整個與個 人成長及社會結構互相關連的故事架構及思考體系,因此本節將李昂小說文本中 女性面對「性」在不同階段的處理方式做為論述角度。
一、模糊的女性形貌
94邱貴芬《「(不)同國女人」聒噪》(頁 92)。
〈花季〉故事中的十六歲女孩帶著對於「性」懵懂無知的幻想「我還很年 輕,年輕該是一個美妙的花季,可是我擁有的僅是從小書店買到的幾冊翻譯小 說,和在我夢中出現的白馬王子」95,期待著白馬王子出現在時期,將一些片片 斷斷中所獲得的訊息,認為可能隨時會受到侵犯。
花匠平穩的調子並不能給我任何安全感,再加上四周荒涼的景物,使我想 起可能發生的一件事。他會停下車子,轉過裝滿詭笑的臉,一把抓住我,
帶我入那綿密的甘蔗園,他的被陽光晒成棕色的,還含著泥的手會掀開我 的衣服,撫著我潔細的身子。一陣厭惡湧上,我轉動一下坐姿,彷彿這樣 就可避免。(《花季》,頁 4)
文中不斷透露著害怕不安的氣氛,一個年輕的「我」,對性帶著窺視又彷徨 無助,在其間看到的是一位天真並幻想期待著言情小說中英俊白馬王子降臨的小 女孩思想。此時如作者所說,並沒有明顯的性別出現,而只是一種迷濛的幻想。
因此主角的形象並沒有在文中展現,反而是她思考過程的展現。這篇小說在李昂 的創作活動中扮演著序幕一樣的作用,從同時期陸續寫出的作品,不難看出她在 敘述意識上,一直以表現於〈花季〉中的戒懼不安的態度,尋繹一些基本上與它 相似的懸冗處境和無法自主的經歷。96而這種恐懼不安意識,在〈花季〉之後的 作品中可以感受到。在〈婚禮〉故事中,主角「我」帶著祖母所請託的一籃素菜,
走入了一個陰暗而詭異的樓房中,他周邊不斷出現著不同女人,但都是蒼老而陰 森的,在這其中他不停的在找尋著一個叫菜姑的女人,在這些困頓中,J 即不斷 的出現,他對 J 充滿慾望但 J 卻是個被一台 50cc 即可追走的物慾女孩。文中沒 有婚禮的喜氣,而是一陣陣陰濕的氣息。主角在文中不停的找尋、停止、找尋,
也所走過的場景似乎不斷地在重覆的迴繞,在這些迴繞過程中,他看見了菜姑的
95 李昂,《花季》(台北:洪範書店有限公司,1985),頁 1。
96鹽屋(施淑代序)《花季》(台北:洪範書店有限公司,1986),序頁 6。
女兒「一張十分削瘦的女子的臉帶著驚訝的顯現,有一層已近灰色的蒼白散開在
在此之前,小說中的人物,只作為作者傳達其對社會問題的呈現。到了《殺 夫》文中的林市在形貌上有了明顯的形象出現,一個傳統社會的承受者,然而此 時的林市有了非常鮮明的形象。
1、外在形貌塑造
在未出嫁前的林市是「長手長腳再加上營養不良身子發育不全,就像個木 板刨成的人兒。」98是個貌不出眾且瘦弱不堪的女子。在出嫁之後,其形象上有 的相當的變化。
嫁過來還不到半年,林市早胖了不只一圈,好似以往暫被遺忘的成長,這 時候趕著要補足,轟轟烈烈的不僅胳膊粗了,一些女性的徵兆也無可抑遏 的明顯起來。
長臉上一雙單眼皮的細長眼睛,這時有幾分水漾,新近看到她的人,無不 稱讚,亦沒料到那個像木板刨成的人兒,還會有今天的略帶姿色。(《殺夫》, 頁 100)
此段所代表著兩個部分的滿足,前半段林市胖了,胳膊粗了,這是外在形 象上食的滿足後所流露出體態的豐腴;後半段描寫到林市的神色是細長眼中帶有 幾分水漾,神情給人略帶姿色的感覺,這是內在性的滿足後流露出嫵媚風情的表 現。林市所受的「性」是一種暴力的「性」。這個暴力來自家庭也來自整個社會。
代表社會暴力中另一個女性角色即是阿罔官。
98 李昂,《殺夫》(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3),頁 79。
2、人物性格塑造
林市是《殺夫》文中的女主角,她象徵著一種被壓迫的婦女角色,也是一 個自始至終不曾嘗到性歡愉的可憐女人。全文以林市為主舖排而成的婦女殺夫故 事。在林市的角色扮演上,她是較沒有言論及思想的,她代表著沉默的中國傳統 女性,完全邊緣化及弱勢的地位。於文中除了煮飯、吃飯、性及洗衣之外,可以 說是默然的佇立在文中,而文中所有的人、事、物卻都圍繞書她,她卻是靜默的 面對著這個多事的社會。在她的身上只有恐懼,對於發生於她身旁的事物是全的 無知。林市對於性事只能等同於暴力、欺壓、凌虐,並且抱持著無限恐懼,隨著 周遭所傳來片斷的訊息使她在一知半解中陷入更深層的恐懼之中。因此默然→無 知→恐懼→無知→默然形成了林市面對人生的態度。
以另一個角度來看林市這一角色,可以說是被動的存在於故事動線中。在 故事發展的每一個環節的開始與形成林市總是處在被動配合的狀態。她被動的扮 演著女兒的角色,當母親於宗祠中出事時,她也被動的被從此架上了不貞的原罪
(因為母親的不貞)。當時社會中的女人所仰賴一輩子的丈夫,林市也是無選擇 的被叔叔拿來換取長年可吃豬肉的肉票而交換給屠夫陳江水,從此成為屠夫洩慾 的工具。在不懂性事的情形下,她只能以尖叫渲洩她的痛與恐懼,但當她間接得 知她因苦痛而發出求饒的叫聲卻被視為是以種淫蕩的叫聲時,終終主動的選舉了 忍痛不出聲,然而在林市出現主動的行為意識時,也為她的人生埋下了毀滅的因 子。在所有的憤懣無法傾洩後,她在完全喪失理智下,以殺豬的方式殺夫。然精 神模糊渙散的狀態下亦是一被動形態的表徵,在不自主的情形下殺了她丈夫。林 市用一連串的被動不自主串聯而成她的不幸的人生。
然而以默然→無知→恐懼→無知→默然這樣的推論來解析林市一角:當饑餓 的林市回到家見到一位著軍裝的男子潛入祠堂時,她因恐懼而求救於叔叔,然而
在見到被軍人壓著的母親,「阿母那張臉,衰瘦臉上有著鮮明的紅艷顏色及貪婪 的煥發神情。」(頁 76)林市的無知,導致了她的母親送掉了命,也因而成為阿 罔官口中「壞竹那長得出好筍。不過作阿母的大概沒料到,女兒太小教不會,才 會自己正在爽,女兒跑出去喊救人,白白害了伊一條命。」(頁 162)如此一個 無奈的角色。對於自己的被嫁給陳江水,林市一樣是默然的接受,由於她對於性 事的完全無知,當在新婚陳江水履行丈夫義務之後,「下肢體的血似乎仍潺潺滴 流著,林市怕沾到衣服不敢穿回衣褲,模糊的想到這次真要死掉了,但在倦怠與 虛弱中,也逐漸昏睡去。」(頁 88)由於無知,使林市又再一次的恐懼,此次是 對於死亡的恐懼,但是她也又再一次的因無知而默然接受。但是當默然→無知→
恐懼→無知→默然,不再是一個循環,而是在默然之後了解了、覺悟了,則就成 了林市殺夫的最大動機。林市在了解了阿罔官對她的嘲諷及對於她們母女遭遇的 譏笑後,她突然的從默然中醒來,面對陳江水的再一次施暴時,她親手以屠刀殺 死如禽獸般的丈夫,這是一種了結,也是對於這不平等的婚姻關係的終止,也是 她這不平等生命的終止。
此時的小說在女性的形象上已由模糊到較鮮明。但是從林市在文中完全沒 有自主能力看來,作者仍是藉由主角的境遇去凸顯在父權社會中女性受壓迫的反 抗。然而此次的反抗已藉由林市以殺夫的行為做了具體的行動,文中最終雖林市 依然是降伏於父權體制的法律規範之下,受社會暴力而犧牲。但這一結果如「人 間世」一般顯示李昂的重點仍是在思想意識「性反抗」的議題呈現上。
二、自我意識下的女性形貌
〈暗夜〉是李昂在《殺夫》之後,描寫都會男女情愛的故事,其故事場景 有別於《殺夫》的鄉村場景,而是身處都市企業及商場。以其中主要女性角色李 琳為例,在角色形象塑造及描繪就是相當明顯而細緻的。她的笑「李琳朝鏡子的
自己蹙蹙拔得挺細的彎眉,試圖扮演一個哀怨的小婦人,但忍俊不住的開懷笑了 起來。薄唇微啟,笑出一排整齊細白的牙齒,唇角帶出幾道淺淺的紋路,由這幾 道笑紋,整個微笑竟有著幾分生澀的羞持與驚怯,李琳知道自己笑起來還能動 人,就再度對著鏡子,展齒微笑。」99從她不禁的開懷大笑中,看到了女人即期 待又興奮的神情;她的氣「李琳霎地變了臉色,燈光下全無血色一臉青白,一雙 單長的細眼暴睜,狠狠怒聲道:…放下酒杯,喝得太猛的殘酒從嘴角溢出淌流下,
自己蹙蹙拔得挺細的彎眉,試圖扮演一個哀怨的小婦人,但忍俊不住的開懷笑了 起來。薄唇微啟,笑出一排整齊細白的牙齒,唇角帶出幾道淺淺的紋路,由這幾 道笑紋,整個微笑竟有著幾分生澀的羞持與驚怯,李琳知道自己笑起來還能動 人,就再度對著鏡子,展齒微笑。」99從她不禁的開懷大笑中,看到了女人即期 待又興奮的神情;她的氣「李琳霎地變了臉色,燈光下全無血色一臉青白,一雙 單長的細眼暴睜,狠狠怒聲道:…放下酒杯,喝得太猛的殘酒從嘴角溢出淌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