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主張人性之初為性惡，孟子主張人性之初為性善。自古而今，人之本性 的性善、性惡之說總是爭戰不休，沒有一個真切的解答。但我們也不可忽略了後 天環境對孩童本性之影響。在高栗的繪本中，兒童角色也如同真實世界中的兒童 一般，有著喜、怒、哀、樂的情緒以及善與惡的本性表現。除此之外，筆者也赫 然發現高栗繪本中的兒童角色，除了同時具有性善與性惡兩派的兒童，還有著一 些如同「小大人」特質的兒童。而這特別的孩子性情與成人（作家）之間的關係 是如何？他們的存在又傳遞出了何種訊息？現在就讓我們進入高栗繪本的大觀 園，一同拜訪故事中的兒童們，了解他們性惡、性善與成為小大人的原因。
第一節 性惡的孩子 故事（八）《野獸寶寶》
The Beastly Baby
從前從前有一個寶寶，他比其它任何一個寶寶都糟糕；例如，他長 得很巨大。他的身體不僅僅是肥胖，而是非常腫大。他的其中一隻腳有 著太多的腳指頭，而另外一隻腳則腳趾頭不夠多。他的兩隻手都是左 手。他的鼻子像鳥的嘴吧。他的小眼睛周圍一圈是黑的，因為他充滿罪 惡的良心不准他的眼睛睡覺。他常哭泣所以他的眼睛通常是溼溼黏黏 的…。他會發出兩種聲音，但都很難聽…。第一種是當他成功地作出某 件特別恐怖的事情時，他就會發出這種聲音，那是一種嬰兒滿足時會發 出的聲音。第二種聲音是當他預謀要做一件邪惡的事情時，那是一種如 指甲刮在黑板上的聲音。幸好，他不能行走。他從來就沒有名字，因為 沒有人願意談論到他。當一定要有名字稱呼他時，他被稱為「野獸寶 寶」。危險的物品會被留在他身邊是希望能陷他於危險，但這卻從來沒 有成功。他反而用刀將地毯切碎，或是用酸性的化學藥品把家具燒出一 個大洞，或是將古董從桌上射下來…。一天，酷熱的太陽將他曬成了恐
怖的紫色。當他游泳時，他總是能夠飄回岸上，因為被黏黏的綠色水草 捆住…。某天，他被丟在門口時，一位警察看到剛好記下。不久，他越 長越大，而他最後究竟會變成什麼模樣大家都不敢去想…。有一天他被 帶去野餐。他被放置在離食物有一段距離的凸出岩石上。幾分鐘之後，
一隻老鷹經過，注意到他在那。那隻老鷹將他捉走，但發現要抓住他比 預期中的還要困難。牠嘗試用牠的鳥嘴將他捉緊，突然，傳來一陣巨大 的聲響。感謝老天，野獸寶寶結束了他的生命。47
（一）育嬰室裡的野獸
故事中的野獸寶寶，不僅有著野獸般的外表，更有野獸性的內在；從他的五 官到他的肢體，沒有一樣是賞心悅目的。而他的種種「暴行」更讓他惡名遠播，
令人不想靠近，因此，連幫他取名字都覺得沒有必要。總之，最好是切斷與他所 有的關係。（或是，讓他早早自行消失。）沒有人喜歡這如野獸般的寶寶，但也 沒有人能真正狠下心來殺死這樣的寶寶，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讓他自生自滅。
於是他被刻意遺棄，被放置到危險的地方，他的四周總是充滿危險的物品…，但 幸運之神似乎時常眷顧他，使他毫髮無傷，直到老鷹將他叼走，又因他體重太重，
讓他摔落至地面，結束了野獸寶寶的生命。諷刺的是，一個年幼生命的殞落，得 到的不是眾人的哀戚，而是歡呼的喜悅。故事從頭至尾，沒有任何大人對野獸寶 寶釋出善意，難道就是因為他太過醜陋、太過邪惡、太過危險、太過超出大人所 能忍受的限度？就是因為他與一般的寶寶形象差異太遠，所以他理所應當以悲慘 的下場結束他的生命？讓我們在此先跳脫故事中野獸寶寶的形象，將目光拉回到 正常現實生活中剛出生沒多久的寶寶身上，檢視一下他們身上具有的特質，再來 討論野獸寶寶是否真該擁有如此悲慘至極的命運。
寶寶，人們所賦與他的形容詞，總是與小天使、純潔、可愛、童心稚情…
47此部分《野獸寶寶》故事的中文概要為筆者自行翻譯英文全文之後再重新整理而成，詳細原文
等美好的詞彙脫離不了關係。如果每個小寶寶的周圍，出現的是關愛他的大人 們，那麼，從他初生的那一刻起，他所具有的種種「還未成熟」的表現，也會在 大人們的呵護、包容之下，而顯得令人可以忍受。因著幼小身體內的語言機制尚 未發展成熟，於是「哭」、「鬧」成為了他生活的一部份；不論是餓、渴、想睡、
不舒服、不高興、抑或害怕、想念、憂慮…等，他都順理成章的可以運用哭鬧來 傳達他的情緒與慾望。等到他們再長大一點，除了持續哭鬧之外，對身旁的東西，
他們還會想要咬、抓、撕、丟、砸、摔…，而大人們也都可以原諒這樣一切行為 的發生，因為大人的解讀是：寶寶不是出自惡意才有這些舉動，而是他們正用自 己的方式認識世界上的事物。但，這段屬於「語言前期」的自我，奚尼（Seamus Heaney）稱這種自我為「具思考能力前的生活經驗」，終究會有結束的一天。寶 寶們總是得告別那段喧鬧的無語言狀態，進入到使用語言的世界48。也從那一刻 開始，之前的所作所為就要慢慢地有所矯正，因為他們將要轉變成一個儘量「少 犯錯」的成人。野獸與人之間的區別，也就在野獸無法遵守人所制訂的規則、紀 律、規範。而每個處在「語言前期」的寶寶，撇除人形的外表，不正如同一個個 小野獸，以暴力、破壞、無法由他人理解、控制的方式生活著？那麼，當我們再 回頭看故事中的野獸寶寶，在他「特殊」的外表之下，不也住著一個再普通不過 的寶寶靈魂？只不過高栗將他的「寶寶行為」，刻意抹上一層又一層邪惡的意圖，
以凸顯故事中寶寶的野獸面向罷了。所以回歸到之前的話題，野獸寶寶是否就該 擁有如此悲慘的命運？或者換句話說，在故事中，真正令人厭惡、可憎、醜陋的 是寶寶還是成人？
兒童文學分析專家馬克‧西援( Mark I. West) 曾在自己的文章中引用瑪莎‧
巫芬斯丹 ( Martha Wolfenstein)的說法，認為成人的「巨大、力量、特權」讓孩童 羨慕，但成人的「道德權威」卻又讓他們感到害怕、壓迫，所以兒童必須經由嘲
48亞當.菲立普（Adam Phillips）著，江正文譯，《育嬰室的野獸》（台北市：究竟，2000），頁 42。
弄成人來獲得情緒上的抒解，一旦逮到機會就要證明成人不必然就是好的。49但 成人究竟是善還是惡？或許只有當成人在面對「壞」小孩時所自然展現的，才是 最真實的人性。
（二） 野獸成「人」所付出的代價
呱呱墜地之後，
我們瘋狂地愛戀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因我們而存在，
屬於我們慾望的一部份；
然而，「現實」使我們的夢想幻滅，
憤怒是存留下來的最後遺跡……。50 Adam Phillips
故事中的「野獸寶寶」，雖像野獸，卻也到底是個寶寶。但因為他醜陋的外 貌與種種暴力的行為，他失去了長大成「人」的機會，死亡是他眾望所歸的命運。
反觀現實生活中的寶寶們，死亡絕對不是大人所期望他們的命運，長大成人（或 成為一個成功、偉大、有貢獻的人），才是他們的共同命運與使命，但在承擔使 命之前，他們得先學會如何說話。野獸寶寶雖不會說話，但他還是本能的會用聲 音表達他的意圖與情緒。如果成人一定得教孩子說話，那麼孩子就教導或是提醒 成人一件事—沒有辦法說話是什麼樣子。成人從兒童身上學到的就是他們從文學 裡學到的東西：掙扎、負擔、裝模作樣的讓步、發音時情慾的快樂感，以及讓自 己的聲音被聽見的快樂感。後浪漫主義時期有句話是這麼說的：成人常常失去兒 童所擁有的創造力、語言的生動活潑以及淘氣的特質51。但是成人一直鼓勵兒 童，認為他們應該知道如何說話（或得體地說話）。成人們忘了，如果你對每件 事知之甚詳，你就比較不可能有所創新。創新仰賴能力，但能力仰賴無知。在馬
49見郭鍠莉著，論文《羅德‧達爾童書中的顛覆與教訓意涵》，頁 87。
50 同註 18，頁 3。
太福音 18:3-4 中，耶穌告訴他的門徒：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若不回轉，變成 小孩子的樣式，斷不得進天國。所以，凡自己謙卑像這小孩子的，他在天國裡就 是最大的。孩子身的確有著太多被成人忽略與遺忘的寶藏。
如果兒童有能力的話，他們可能會這麼想：「為什麼話語是這樣的東西 呢？」學說話到底是要學著去做什麼？為了要講話，到底該拋棄什麼東西？而學 會講話，導致兒童逐漸拋棄、遺忘的東西，是否是成人用再多時間與金錢也換不 來的？但不論終將付出多大的代價，現今世界中的寶寶們，還是會循著社會的規 範、成人的期望，轉變成成人想要他們變成的樣子。但，在我們汲汲營營把孩子 變成我們想要他們變成的樣子之前，是否應該想想，這會是孩子所意願的面貌 嗎？在《藝術人類學》一書中，有一段話是這樣的：
如果出現在你面前的，是傷心的、有各種需要的、煩人的和怒氣衝天 的我，你會怎樣？你還會愛我嗎？我身上所有這些壞毛病。這是否意 味著你愛的其實不是我，而是我假裝出來的一切？這是否還意味著你 愛的是那個聽話、可靠的、善解人意的、懂事又可愛的小孩—那個事 實上從來就不曾是孩子的我？我的童年到底是什麼？……。52
或許當我們換個角度看故事中野獸寶寶的種種暴力行為，這也許是他對成人 所制訂的「寶寶守則」所發出的一種反擊、怒吼、與報復。雖然作品中野獸寶寶
或許當我們換個角度看故事中野獸寶寶的種種暴力行為，這也許是他對成人 所制訂的「寶寶守則」所發出的一種反擊、怒吼、與報復。雖然作品中野獸寶寶